故宫考核第一关的同一时段,北京国贸三期,柏悦酒店总统套房。
伍缙西站在全景落地窗前,俯瞰着晨光中如巨型集成电路板般精密运转的CBD。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锐利的金光,整座城市在他脚下,像一台庞大高效、一切皆可量化的机器。
但他此刻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他仍在这机器之中,却似乎触碰不到某个刚刚显现的、至关重要的新模块的运行法则。
“伍总,故宫博物院那边的正式回复函来了。”助理捧着平板电脑,递上一封扫描件。
伍缙西接过,快速浏览。函件措辞严谨、客气,充满体制内特有的距离感。
核心意思很明确:感谢伍氏集团对文物事业的热心关注与慷慨意愿,但故宫接受社会捐赠与合作有极其严格、复杂的流程,需经过专家委员会评估、院务会审议、上级主管部门批复等多重环节,周期漫长,通常以“年”计。且当前重点在于“急需专业修复力量”。
函件最后一句,被助理用红线标出:“本院目前主要缺口在于顶尖专业修复技艺,资金反在其次。”
“主要缺口在于顶尖专业修复技艺,资金反在其次。”伍缙西低声重复,他转过身,脸色在晨光侧影中有些阴沉。
不缺钱。
这三个字,从他创业至今,听过无数竞争对手、合作方、甚至某些官员说过,他通常一笑置之,或视为谈判策略。但从未有一次,像此刻从“故宫博物院”这个具象的符号口中说出,带着如此沉甸甸的、毋庸置疑的分量。这不是策略,这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他想起祖父晚年,握着他手说的话:“缙西,咱们伍家是有钱,产业做得大。但有时候,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因为我们把根弄丢了,或者从来没真正扎下过。钱能买来很多东西,买来笑脸,买来服从,甚至买来历史,但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比如别人从心底里的敬重,比如……根。”
那时他年轻气盛,并不真正理解。敬重?足够的财富和权力,自然能赢得敬重。根?资本就是最强大的根,它能生长到任何地方。
现在,面对这封来自紫禁城的公函,他好像触摸到了祖父话里那层他从未懂过的意思。
“还有,”助理继续汇报,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通过一些私人渠道,查到了杜源老先生的一些基本情况。他住在故宫东侧一片不对外开放的家属院,那是五六十年代的老房子。杜老已于十年前正式退休,但被院方强力返聘。他在故宫织绣修复岗位整整工作了五十二年,带出的徒弟,现在多是各大省级博物馆的骨干或负责人。在文博系统内部,尤其织绣和金属杂项领域,他被尊称为‘杜一眼’——东西的真伪、年代、损伤程度、修复难点,他往往看一眼就能说中七八成。”
伍缙西走到沙发前坐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面前茶几上摊着几张高清打印件:曾祖父伍承安与那位旗袍女子(曾素心)在金陵大学门口的合影;一张模糊的货物单据,上有“金陵绒花特藏,壹箱,计三十六件。护送人:伍承安;监交人:曾素心”的字样;以及私家侦探提供的曾素心简要生平:师从金陵绒花大师汪守仁,民国末期杰出的绒花匠人,后定居南京,技艺传承于其孙女曾映影。
所以,曾家和伍家,早有关联。不,不止是关联,是曾共同守护过某批重要物品。那批“金陵绒花特藏”,是否就是曾映影复刻“丹凤朝阳”的原型来源?它与故宫又是什么关系?
“伍总,”助理观察着他的神色,补充道,“另外,舆情监控显示,从今天早上六点开始,‘曾映影’及其相关关键词的搜索量再次暴增,环比上涨超过300%。有网友已经扒出她祖母曾素心的师承和民国背景,‘非遗世家’、‘隐藏的工艺大师后人’等话题开始发酵。”
伍缙西猛地抬眼:“汪守仁?和杜源有关系吗?”
“我们正在深入查,”助理滑动平板,“目前零散信息显示,汪守仁在1949年离开大陆前,似乎将他的技艺资料和一部分重要实物,分给了两个他最看重的弟子保管。一个就是曾素心,另一个名字还没完全确认,但很可能就是杜源。”
伍缙西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故宫的方向,在长安街北侧,被无数现代摩天楼遮挡着,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存在”——不是旅游景点,而是一个有着六百年历史、一百八十多万件馆藏、运行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深厚而复杂规则的庞大体系。
那里有他不懂的专业术语,有他无法用常规商业逻辑打通的关节,有他无法简单用资本衡量的“价值”。
还有那个被他亲手作为“风险因子”切割出去,如今却似乎正在那个体系里找到位置的女人。
手机震动,是集团公关部总监的直接来电。伍缙西接通。
“伍总,舆论风向有点复杂。”总监的声音透着疲惫与紧张,“#曾映影故宫考核# 这个话题已经冲到热搜第六,讨论度极高。网友普遍持支持鼓励态度,将她视为‘传统文化逆袭资本’的象征。之前‘退婚’事件的热度被重新点燃,且转向对……对集团功利主义的批评。现在我们需要紧急制定应对策略,是继续冷处理,还是主动引导,或者……”
伍缙西盯着窗外,沉默了近半分钟。电话那头也屏息等待着。
“什么都别做。”他终于开口。
“可是伍总,如果任其发酵,对集团品牌形象,尤其是您个人的……”
“我说,什么都别做。”伍缙西重复,语气加重,这是一种权衡后的决定,“暂时不做任何主动干预。监测,记录,分析舆论走向。尤其关注故宫、文博系统相关的官方账号和权威人士的动向。”
他想看看,这场由他亲手开启、却已彻底失控的“事件”,最终会滑向何处。更想看看,那个曾映影,在那个他无法用钱触及的世界里,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是……明白了。”总监不再多言。
挂断电话,伍缙西点开微博,找到那个热搜词条。置顶的是一条网友用手机远距离拍摄的短视频:故宫午门外,一个纤细的背影跟着一名工作人员,通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消失在红墙黄瓦之间。像素很糊,但他一眼认出那是曾映影。
视频下的评论区已然过万,且仍在快速增长。
【姐姐真的去故宫了!争气!用实力说话!】
【赌十包辣条,她肯定能过!这眼力和手艺,故宫不收了才是损失!】
【只有我好奇伍总现在什么心情吗?退婚退了个未来可能修国宝的大师……】
【楼上,伍总可能正在重新计算风险收益比:三百万钻戒沉没成本,股价波动损失,前未婚妻成为国家级专家带来的潜在(负面)影响……】
【这叫‘昨日你对我估值清零,今日我让你高攀不起’终极实践版!】
伍缙西关掉手机屏幕,黑色镜面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高攀不起?
他扯了扯嘴角,依旧笑不出来。因为内心深处,那个曾经笃信资本万能的自我,正在被迫面对一个冰冷的现实:也许在某个维度,在某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领域,那个评价——“高攀不起”——正在成为一种可能。
那个被他用商业报告标定为“趋于零”的世界,或许真的蕴含着一种他现有的估值体系完全无法度量的、另一种维度的“价值”。
而这种认知,比股价波动更让他感到烦躁与隐隐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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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故宫修复部专用操作室。
无影灯投下冷白均匀的光线,长条工作台纤尘不染。台面中央,一个垫着黑色天鹅绒的锦盒上覆盖着玻璃罩。罩内,一件残损的绒花簪静静躺着,像一只被时光之网捕获、奄奄一息的华美蝴蝶。
清代“点翠嵌珠蝴蝶簪”。
原应成双成对、比翼而飞的设计,如今只剩孤零零一只。即便这仅存的一只,也状况堪忧:一侧金丝框架严重扭曲变形,仿佛被重物碾压过;点翠羽片脱落超过三分之二,露出下面光秃秃的铜鎏金胎底;嵌缀的细小珍珠全部遗失,连蝴蝶一根纤细的触须也从中断裂,勉强搭连着。
“这是前些年从海外回购的一批流散文物中的一件,”程革指着玻璃罩,语气平静却凝重,“原属清宫旧藏,具体来源档案有缺,但从工艺风格看,应是慈禧太后晚年偏好的一类奢华小品。另一只已完全破碎,无法成形。这一只——”
他看向已穿戴好白色工作服、乳胶手套的曾映影:
“——交给你。时限四小时。材料架上所有物品均可选用,但需登记。核心要求:最大限度恢复其原有形态与神韵,但必须严格遵守‘最小干预’、‘修旧如旧’、‘可逆性’三大原则。 任何添补、矫形、着色,都必须有据可依,且要为未来可能的、更好的修复技术留出余地。”
曾映影点头,目光已粘在蝴蝶簪上。她先不急于打开罩子,而是围着工作台缓缓走了半圈,从不同角度观察整体状况,并用手机从各个固定位置拍照记录原始状态。这是祖母和行业铁律:修旧如旧,先得读懂“旧”的模样与伤痕。
玻璃罩被小心移开。她铺开半透明的硫酸纸,用极细的绘图铅笔,以毫米级的精度,勾勒出蝴蝶的轮廓,并用不同符号和色笔标注每一处损伤:扭曲、断裂、缺失、污渍、前人拙劣修复的胶痕……
观察记录就用去近二十分钟。她发现问题比第一眼所见更复杂:金丝的扭曲并非单纯物理压折,部分还有过度矫直后又反弹的痕迹;点翠脱落处留有明显的、劣质的现代化学胶水残留,这种胶老化后泛黄变脆,反而对胎体和残留翠羽造成了二次腐蚀。
“可以开始了吗?”程革问,同时李铭和周雯也在隔壁工作台就位,他们有自己的日常练习任务,但目光显然被这边吸引。
曾映影“嗯”了一声,走向靠墙的材料架。
材料分门别类,标签清晰:不同规格的纯金丝、桑蚕丝(分染色和原色)、一小盒标注“自然脱落收集”的零散翠羽、仿东珠、各型号鱼线、以及数种修复专用胶剂——从现代环保型到传统的鱼鳔胶、桃胶等。
她略一沉吟,取下了干鱼鳔、桃胶块和小酒精炉。鱼鳔胶性韧,适合粘接金属与丝线;桃胶较脆但透明度高,可用于临时固定或辅助定位。她需要现场熬制。
操作室里渐渐弥漫开一股微腥的、属于海洋的气息,混合着桃胶加热后淡淡的植物甜味。曾映影手持小玻璃棒,在微型陶瓷锅里缓缓搅动,眼神专注地观察着胶液的浓稠度变化。火候、水分、搅拌频率,全靠经验。
胶成,待温。
她回到工作台前,开始最棘手的部分——矫正扭曲的金丝框架。工具是一套特制的微型钳、镊、勾针,有些是祖母传下的老工具,木质手柄已磨出深色包浆;有些是她根据自己手感改造的,更趁手。
动作必须极轻、极稳、极有耐心。她先用热风枪最低档距稍远地微微加热金丝(避免直接火烧导致退火变软),增加其延展性,然后用特制的木质矫形棒一点点、分段地施加反向力,如同给骨折的蝴蝶接骨。
整个过程,她几乎屏住呼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难的是处理那些濒临彻底断裂的连接点。她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纯金线,在显微镜下,以近乎微雕的方式,进行“金绣”般的加固缝合,既补强结构,又尽量隐藏痕迹。
一个多小时后,蝴蝶的基本骨架终于被一点点“扶正”,虽然仍有细微不平,但已恢复了展翅欲飞的动态轮廓。
最难的部分到来:点翠。
库存的零散翠羽颜色、大小、光泽度各异,需从中挑选出最接近原件脱落部分的进行填补。翠羽薄如蝉翼,脆若琉璃,直接用金属镊子夹取极易损伤。曾映影换用湿润的细狼毫笔尖,蘸取微量调好的鱼鳔胶,精准点在需要粘贴的胎体位置,再用另一支干净笔杆,利用胶液的轻微黏性,将翠羽“推”到准确位置。全程,镊子或手绝不直接触碰羽片。
一片,两片,三片……幽蓝、翠绿、宝蓝,各种层次的色彩在她手下渐渐重现。每贴好一片,她都要反复调整角度,确保其光泽流向与周围原件以及与蝴蝶整体动态协调。
时间悄然流逝,操作室里只剩下笔杆与羽片接触的“沙沙”声以及酒精炉上胶锅偶尔冒出的细微气泡声。
就在蝴蝶左翅大半翠羽复原,幽蓝光泽在灯光下如湖水般流转时,曾映影直起身,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瞬间,右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旧伤。常年保持极度精细操作姿势导致的腱鞘炎,平时隐而不发,一旦长时间高强度劳作,便会猝不及防地袭来。
她眉心微蹙,没出声,用左手用力揉按右手腕部穴位,深吸几口气,待那阵锐痛转为持续的钝痛,便再次低下头,继续。
右翅的情况更糟。翠羽缺失面积更大,且库存中找不到足够数量、颜色纹理能完美衔接的羽片。勉强拼凑,色差明显,像打了难看的补丁,会彻底破坏蝴蝶翅膀应有的灵动与完整感。
“如果可用翠羽不足以复原,”杜源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不知他已旁观了多久,“按故宫现行规范,你当如何处置?”
曾映影没有回头,她的全部心神仍在那残缺的翅膀上。脑中飞速掠过祖母口传、古籍记载、以及自己实践过的所有可能性。
数秒后,她开口,声音因高度专注和手腕疼痛而略显低哑:“《绣补录》及宫内旧档零散记载,明清时期对于顶级点翠饰物局部残缺,若真羽不可得,有‘丝翠补魂’之法。”
她终于转过身,走向材料架,取来靛蓝、石青、松绿三种矿物颜料粉,以及一缕未染色的顶级桑蚕丝。
“即以同色系蚕丝,捻入极细金线或银线,通过丝线本身的捻向、密度、以及金属线的反光,模拟翠羽的层次光泽与灵动感。关键在于染丝——需用古法矿物颜料反复浸染、晾晒、固色,直至色相、饱和度与原件残留翠羽在特定光线下视觉趋同。且丝线必须足够细,捻制必须足够均匀,以模仿羽片的轻薄。”
她现场开始调试颜料,用小碟混合,加水研磨,在试色纸上反复比对。这是个需要极度耐心和敏锐色感的活。三次调整后,她终于调出一种在自然光和灯光下都能与原件翠羽底色微妙融合的青蓝色。
接着是捻丝。将比发丝还细的金线,与染好的蚕丝合并,靠手指的搓捻,让两者均匀融合。这需要左右手高度的协调与稳定的力道控制。曾映影的右手腕再次传来抗议,她额角的汗珠汇聚,滑落。
她咬紧牙关,动作丝毫未乱。捻、搓、提、放……染色的蚕丝与金线渐渐合为一体,在灯光下,竟真的泛出类似翠羽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幽蓝,虽无真羽的天然虹彩,却自有一种温润含蓄的质感。
杜源走近几步,默然注视着。
捻好的“仿翠丝”被小心地用于填补最大面积的缺失处。曾映影使用了“分层叠铺”技法:底层铺色,中层加入更细的金线提亮模拟高光,表层则通过丝线的不同走向,营造出类似羽片的细微纹理。远观,足以乱真;近看,则能看出材质区别,但这区别并非瑕疵,而是一种坦率的“告知”:此为补缀,技艺竭尽所能,材料时代使然。
最后是珍珠。原簪珍珠无存,她选用光泽、大小最接近的优质仿珍珠,以无色鱼线穿缀。穿珠的位置、角度、垂坠的弧度,严格参照仅存的那只完整翅膀以及清代同类器物图谱。
当时钟指针精准重合在下午五点五十八分,她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镊子。
“时间到。”程革宣布,声音里也似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围拢过来。
工作台上,那只曾奄奄一息的蝴蝶,已然“重生”。虽细看之下,金丝框架仍有微瑕,翠羽有真羽有丝补,但它整体的气韵回来了——那种属于清代宫廷造办处的、集奢华、精巧与典雅于一身的独特美感,重新在它身上流淌。它不再是一件残破的物件,而是一件被“治愈”、被“理解”、被“尊重”了的文物。
“我的天……”李铭喃喃道,几乎把脸贴到玻璃罩前,“四个小时,这真的是四个小时能完成的修复量级?光是调胶、捻丝、染色就……”
周雯没说话,但看向曾映影的眼神里,之前的审视已彻底被折服取代。
程革看向杜源。
杜源弯下腰,拿起高倍放大镜,从蝴蝶的头部到尾部,从正面到背面,一寸一寸、一丝不苟地检视。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偶尔用手指隔着空气虚点某个细节。
整整五分钟,操作室里落针可闻。
终于,他直起身,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只吐出一个字:
“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