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元启十三年深秋。
京州右相府的雨丝斜织如网,打湿案边青竹帘,沸水冲龙井的“嘶啦”声混着雨声,漫开清苦茶香。
秦嵩捏银茶夹撇去茶沫,指腹蹭过汝窑杯冰裂纹,动作慢得像在数纹路里的寒气。
“大人。”门外脚步声压得极低,连廊下铜铃都未敢惊动。秦嵩握茶筅的手顿了顿,指腹沾着的茶沫滴在案上:“进。”
面前的人身着一身青衣,像是刚从外边回来。
衣角还沾着雨珠,进门时特意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却没敢靠近茶案:“启禀大人,禁军来报,今晨卯时,陛下派了两名传旨卫,从北城门乔装出了城,看方向……像是往显北去了。”
秦嵩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浅褐色的茶汤晃出杯沿,溅在茶案的宣纸上。
面无表情的盯着那片茶渍,忽然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分开,“当啷”一声,白瓷杯便掉在茶案上,碎瓷片混着茶水泼了一地,清苦的茶香里顿时掺了几分瓷器碎裂的冷意。
“你还真是一点不安分,”他声音压得极低,指节叩在案边,指腹摩挲着刚才茶汤浸过的木纹,“那,就别怪老夫不给你留退路。”
秦嵩倾身向前,温热的气息扫过下属耳畔,声音细得像雨丝,却裹着彻骨的寒意:“赶去西郊马场见周虎,带他人乔装截杀传旨卫,北城门到显北的黑石峡是必经之路,务必取二人项上首级与和密旨。”
他顿了顿,指节用力掐了掐下属的胳膊,加重语气补充:“若截杀不成,不可暴露行踪!立刻传信北疆的细作,——让他通知东方释的人,将不管他用什么计谋,绝不能让沈渊活着京州!”
“黑石峡的事,办砸了提头来见。”秦嵩的声音冷得像冰。
下属眼神骤然一凛,额角渗出冷汗,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住衣角,忙躬身叩首:“属下领命,定不辱使命!”起身时足尖轻点,刻意避开地上了碎瓷。雨靴踏过廊下积水,只留几串浅印,转瞬便被雨丝覆去。
秦嵩立在窗前,望着下属的背影扎进雨幕,才俯身拾起块碎瓷。
指尖被划开道血口,他却笑着摩挲瓷片缺口,低语:“沈渊啊沈渊,你就永远待在显北吧。”血珠滴在茶渍上,晕开暗红,与他眼底的阴鸷缠在一起。
雨势骤急,竹帘噼啪作响,其间竟掺进兵刃相击的脆响。
显北大营,青龙峡北口。
北疆秋寒刺骨,比京州早来一月有余。初雪过后,冰碴被朔风卷得撞在甲叶上叮当响,守营兵卒缩着脖子往手心里哈气,面甲下的脸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转眼凝成霜花挂在甲沿。
“第三次了……”一名兵卒压低声音,目光瞟向峡口,“北狄的马蹄声就没断过,这回怕是真要打了。”
帅帐外“沈”字大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旗影里隐约裹着北狄铁骑的嘶鸣。
寒芒从峡口透过来,敌军列阵的兵刃反光,三日来第三次了,大战的阴云压得整个大营喘不过气。
西侧偏帐内,烛火摇曳着映在沙盘上。
沈知鹤眉头微蹙,指尖的朱笔重重点在青龙峡咽喉,指节因用力泛白:“陈武,左翼伏兵藏峡西乱石滩,切记要贴紧崖壁。”她抬眼时,眸中闪着果决的光,“父亲圈的伏击点,滚石能断骑兵退路,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陈武俯身细看沙盘,粗糙的手指抚过“鹰嘴崖”的红圈,赭石粉末沾在指腹:“校尉放心,乱石滩隐蔽,弟兄们裹了草色披风,绝露不了形迹。”
见沈知鹤指尖摩挲着那抹湿粉,眼神飘向帐外,他又补了句,“将军去探鹰嘴崖前,特意教我认了北狄的屯兵暗号,即便他迟归,咱们也能撑住。”
沈知鹤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我怕他遇着北狄的游骑……父亲只说‘先守不攻’,却没说守到何时。”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兵卒的厉声喝止:“站住!长戈横在胸前,敢闯偏帐就地格杀!”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声,一道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的声音钻进来:“我是御前传旨卫……有陛下密旨……面呈沈校尉!”
沈知鹤眼神一凝,握笔的手猛地收紧,朱墨在沙盘上洇出小点。
陈武眉峰一蹙,靴底碾过地面细沙,悄无声息挪到帐门侧,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传旨卫怎会孤身来此?”沈知鹤低声问。
陈武刚要开口,帐外又传来一声闷哼。沈知鹤咬牙:“带进来!小心戒备!”
帐帘被掀开,寒风裹着雪粒扑进来,烛火晃得人眼晕。
两名兵卒架着个血人进来,玄色劲装大半被暗红浸透。刚松手,那人便“噗通”跪倒,兜帽滑落,露出张惨白的脸,嘴角挂着血沫。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玄色劲装被血污浸得发硬。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用破布草草缠了两圈,血珠顺着布缝往下渗,在脚边积成一小汪暗红。
额角血痂遮住半只眼,剩下的那只眼浑浊却死死盯着沈知鹤,唯有腰间鎏金卫牌闪着微光,“赵越”二字刻痕里还嵌着血渍。
“沈校尉……”赵越胸腔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腥气,右手像铁钳般攥着怀里的紫檀锦盒,指节泛白到发僵,“陛下密旨……”
沈知鹤心头一紧,上前半步时指尖下意识按在剑柄上。
目光扫过伤口,瞳孔微缩——刀伤边缘齐整如裁,是中原环首刀的痕迹,绝非北狄弯刀的锯齿状切口;伤口皮肉还在渗血,显然是半个时辰内新添的伤。
她用银簪挑开破布,布帛内侧半朵暗纹梅花赫然在目。竟然是内廷传旨卫独有的暗记,针脚细密,绝非仿造。
“黑衣人可有特征?”沈知鹤声音冷得像营外冰碴,凤眸紧锁赵越的眼,“蒙面?还是露了脸?”
赵越猛地呛咳,呕出的血沫溅在衣襟上:“都蒙着黑巾……只露双眼!身手极快,招招往要害劈……李忠替我挡了三刀,推我滚下陡坡才……”他抖着从怀里摸出锦盒,又掏出半块令牌,牌身“启”字刻痕里嵌着皇室专用的朱砂,“陛下亲口吩咐……让您,即刻回京!……!”
沈知鹤接过锦盒的指尖微颤,指腹抚过盒面熟悉的云纹鎏金——这是她当年随父亲入宫时,见过陛下用来装密旨的旧盒,边角的磨损痕迹都分毫不差。
她余光瞥向赵越靴底,除了冰碴,还沾着黑石峡特有的灰黑石屑,石屑间缠着未干的血丝。
陈武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黑石峡只有一条栈道,两侧都是峭壁,确实是设伏的绝佳之地。看这石屑新鲜,伏击该是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他顿了顿,补了句关键的,“但北狄人从不会用中原环首刀,更不会蒙面偷袭——他们向来明着冲杀。”
赵越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力气,身体一软便要栽倒。
陈武眼疾手快架住他,却见他突然挣扎着探手,死死扣住沈知鹤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颤。
“右相……”他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京州有变,请您即刻....”话没说完,头一歪便昏死过去,手却还死死攥着沈知鹤的衣袖。
沈知鹤猛地僵住,她低头看向赵越昏死的脸,又抬眼望向沙盘上“鹰嘴崖”的红圈:父亲还在峡西探敌,北狄大军压境,这道回京的密旨未免来的太不是时候!
她攥紧锦盒,指节泛白到发疼。若回京,父亲回来面对北狄主力便是孤军奋战;若不回,这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