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7:03:41

赵越悠悠转醒时,帐内烛火已添了新枝,焰光跳得更烈。

沈知鹤正捏着锦盒反复端详,见他睁眼,指尖扣住盒沿沉声道:“陈武,你先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进帐。”陈武抱拳应诺,退时顺手拢紧毡帘,将帐外朔风与兵卒低语一并隔绝。

烛火将沈知鹤银甲上的霜痕映得清清楚楚,甲缝里还嵌着北疆的沙砾。

她没急着开盒,反倒蹲下身指尖点向锁芯——那黄铜锁芯上刻着极小的“元启”二字,遒劲有力,跟她早年随父入宫时见的御用工匠手艺分毫不差。

赵越识趣地摸出腰间令牌碎片,对准锁芯插去,“咔嗒”一声轻响,锦盒应声而开。

盒内是张素笺,叠得四四方方,展开时飘出一缕松烟墨香,混着淡淡的霉味——像是仓促间从旧笺堆里抽的纸。

八个瘦金体字撞进眼里:“京州有变,即刻回京。”笔锋确是元启帝惯用的风骨,可沈知鹤去年替父递军报时见过御批,往日那撇捺如寒剑出鞘般利落,今儿却多了些仓促的飞白,尤其是“京”字那竖钩,竟歪歪扭扭的,像被人攥着手写的。

更扎眼的是末尾“御笔亲封”的朱印,钤得偏了半分,右下角还晕开一点小红渍。那元启帝素来沉稳,批阅奏折时连印泥浓淡都要细究,哪会犯这种错?

沈知鹤转身抄起墙上的虎头湛金枪,枪尖扫过沙盘时带落几粒细沙。

她瞥向沙盘旁那粒前日勘察时捡的瓷碴子,在暮色里闪着白森森的光,竟像极了狼牙坠饰的轮廓。“陈武、李砚!带二十轻骑随我突围回京!余下人交由张参将,按原计划守峡口!”

帐帘被朔风掀起,沈知鹤翻身上马,胯下“踏雪”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峡谷。

她勒住缰绳回头,望着沙盘上父亲留下的赭石记号,忽然将虎头湛金枪横在胸前,对着峡西方向行了个军礼。

陈武押着赵越拽上战马,二十骑马蹄踏碎暮色,直奔峡东小道而去。

三日后清晨,京州城的薄雾还没散,三骑马蹄便踏碎了街面的宁静。

沈知鹤勒住缰绳时,“踏雪”前腿一软,“噗通”跪地,鼻间喷着的白气里裹着血沫。

这匹马已连续奔袭两日夜,马鬃上的泥汗冻成硬块,比战场拼杀后还要狼狈。

她翻身下马时,腿骨僵得险些栽倒,亏得陈武伸手扶住。

玄色劲装被风沙染得斑驳,肩甲缝里卡着半片北疆针茅,鬓角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即便布满血丝,也像淬了冰的刀子。进城时她早扫过街角。

侯府的暗哨比往常多了三倍,个个手按刀柄,连卖早点的摊贩都偷瞄着过往行人,这京州,果然不对劲。

京州的晨雾比北疆淡得多,裹着残秋的暖意,与青龙峡的寒沙截然不同。

“先去皇宫!”沈知鹤将缰绳丢给马夫,指尖已按在腰间短剑上。陈武心领神会,率两名轻骑紧随其后。

一行人刚到承天门,就被两队禁军拦住。一行人刚到承天门,就被两队禁军拦住。

晨雾中,禁军甲胄泛着冷光,秦明斜倚宫门,银白锦袍衬得他面白无须,腰间嵌玉弯刀的“秦”字纹在雾中闪着暗光。他见沈知鹤一身风尘,挑眉嗤笑,拱手时袖摆都懒得全展开:“沈校尉这是从沙堆里爬回来的?陛下刚歇下,秦妃娘娘有懿旨,武将未卸甲不得入宫。”

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沈校尉远道而来辛苦了,陛下昨夜批阅奏折染了风寒,龙体不适,娘娘有旨,任何人不得惊扰,还请回府等候旨意。”

“秦统领何必绕弯子?”沈知鹤攥紧虎头枪,肩甲上未抖落的北疆针茅蹭得甲叶轻响,“我带的是北疆十万火急的军情,关乎万余将士性命,只需半柱香通传时间。”

沈知鹤上前半步,北疆的寒气从甲缝里散出,惊得近处禁军下意识握刀,刀鞘撞在石阶上轻响。

“秦明!”压低声音,却藏不住怒火,“延误军机,你能担这个责,还是你的父亲右相能?”秦明脸色微沉,却仍端着架子:“沈校尉莫要仗着军功放肆,禁军只听秦妃娘娘的懿旨与陛下口谕。”他挥挥手,两队禁军上前半步,刀鞘撞石阶的声响如惊雷,“再闯,便是抗旨!”

陈武突然按住沈知鹤手腕,指尖带着北疆未散的寒气,低声贴耳:“小姐,他腰上玉珏是御赐镇国珏,去年赏给秦嵩的,怎会到他手上?且队尾三人靴底有兰草泥”

沈知鹤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枚玉珏——陛下赏的镇国重器,秦嵩竟敢私给儿子?这分明是僭越!再看队尾三人,站姿挺拔却刻意缩在阴影里,靴底果然沾着淡绿色泥渍。

硬闯只会落个“抗旨”的罪名,秦嵩要的就是这个。冷哼一声,翻身上马,“踏雪”前蹄刨地,鼻间喷着带血的白气。

沈知鹤没再看秦明一眼,只扬声:“陛下醒了若问起,便说沈知鹤带北疆军情候旨,误了战事,秦统领担得起,我沈家担不起。”说罢策马转身,甲叶撞响间,分明听见身后秦明攥紧玉珏的指节脆响。

策马奔往永宁侯府时,沈知鹤仍攥着那道密旨的褶皱,宫门受挫的郁气堵在胸口。刚到朱门前,一道哭喊声就撞进耳朵:“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绿萼提着青裙从影壁后冲出来,裙角沾泥,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水珠。她怀里的药碗“哐当”砸在门廊上,甘草味热气混着晨雾散开。

不等她开口,她扑过来攥住沈知鹤袖口,冻僵的手带着冻疮的裂口,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夫人咳了三天三夜,攥着您绣到一半的平安符不肯睡!说要等您回来给侯爷带去!”

她忽然收声,踮脚贴沈知鹤耳边:“三日前传旨卫离京后,宫里派了三拨内侍来问您的归期”

沈知鹤心头一紧,刚从宫门受挫的郁气翻涌上来。她不动声色扫过门房暗处的两道黑影——那两人站姿挺拔,是禁军的架子,绝非侯府旧人。

她声音放软却带着指令:“让马夫把‘踏雪’牵去后院,多喂黑豆和温水;再让李砚带两个人守在景兰苑外,不许闲杂人靠近。”说着轻轻拍了拍绿萼的手背,指腹摩挲过她冻疮的裂口,“手怎么冻成这样?往后等我时进廊下躲着。”

穿过月洞门,墙角墨菊沾着晨露——是沈知鹤出征前栽的,如今被绿萼打理得极好。景兰苑门虚掩着,药香混着菊香飘来,可沈知鹤刚经宫门冷遇的神经,半点不敢松。

院里陈设如旧:西墙虎头湛金枪擦得锃亮,枪杆防滑布还是她去年给父亲换的;妆台上摆着半幅平安符,是她给父亲的生辰礼,线轴还挂在绣绷上。

“侯爷去显北前,特意让我把平安符放您妆台,说您见着就像他在身边。”绿萼端着素白常服进来,声音发轻,“这是夫人挑的料子,咳得直不起身时还绣了领口兰草,针脚歪了些。”

沈知鹤指尖抚过领口歪扭的银线兰草,针脚里卡着点淡褐色药渍——那是母亲咳疾犯时,呛出的药汁溅在上面的。心口猛地一酸,鼻尖裹着的药香更浓了,这才惊觉景兰苑的暖香里,早掺着母亲咳了三日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