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7:05:04

冷雨像扯不断的银丝,缠了永宁侯府整整七日,青石板缝隙里积着的水洼映着白幡的影子,风一吹就碎成满池寒星。灵堂供桌的铜炉里,三炷香燃到了底,灰烬被穿堂风卷得打旋,落在刚用朱笔圈定的下葬吉日帖上。

“吱呀”一声,侯府朱漆大门被粗暴推开,王德全踩着积水进来,明黄圣旨被他揣在怀里焐着,露出的边角绣着金线龙纹。

他故意往旁边踹了脚积水,溅起的泥点擦着灵堂的白孝布飞过,往日里还带三分假笑的脸,此刻冷得像殿角的铜鹤,身后两名小太监捧着拂尘,手腕翻得飞快,抖落的水珠砸在青石上:“沈校尉,陛下有旨,宣你即刻入宫面圣!” 这道旨意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劈在侯府最脆弱的时刻。灵堂檐角的白幡被风吹得乱颤,映着沈知鹤素白孝袍上的墨痕。

她刚伏在案上写碑刻,狼毫笔尖还凝着一滴墨,“忠勇”二字刚落纸,“勇”字的捺脚拖得极长,像长枪刺出的残影。听见旨意的瞬间,她指节猛地一缩,那滴墨砸在宣纸上样。

“即刻?”宋墨白的脚步声带着急促的回响从账房方向赶来,他刚核完抚恤金的册子,指缝里还沾着朱砂印泥,听见这话脚步猛地顿住,折扇“唰”地展开,挡在沈知鹤身前,扇面上“守正”二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王公公,侯府大丧在即,衣冠冢尚未下葬,主母卧病在床咳血不止,此时传召,于《礼记·丧服》所载‘丧期不召’之制不合吧?”

王德全斜睨他一眼,尖细的嗓音像刮过瓷片:“宋祭酒倒是饱读诗书,可陛下的圣旨比《礼记》金贵!”他往前凑了半步,故意把腰间“桦兰宫”的腰牌亮出来,铜牌撞在玉带扣上叮当作响,“陛下在养心殿咳着等回话,手里还攥着永宁侯的旧奏折,耽误了时辰,是你宋祭酒担待,还是这侯府担待?”

沈知鹤轻轻攥住宋墨白的衣袖,指尖隔着绸缎能摸到他紧绷的小臂肌肉,她微微摇头示意退开。

垂眸时,目光落在供桌中央那面染血的大旗上,指腹细细抚过旗角的箭洞——边缘还卡着半片北金箭簇的铁锈,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冲锋时,替亲兵挡箭留下的痕迹。

“父亲守北疆十三年,挡了北金七次南下,连先帝都称他‘北疆柱石’。”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灵堂里的风都静了几分,“如今尸骨无存,连三日衣冠下葬的缓冲都换不来?”

她抬眼看向王德全,凤眸里积着雨雾般的寒,“这不是传召,是逼我在父亲灵前低头。”

宋墨白折扇一收,挡在她身侧:“阿鹤,我随你入宫!太傅府虽不比右相势大,却也能替你拦三分刁难。”

沈知鹤却轻轻挣开他的手,目光扫过内院方向——母亲的卧房隐约传来咳嗽声,绿萼正端着药碗匆匆往里走。她深吸一口气,将孝袍的衣襟攥得发皱:“我不能拖你们下水。”

一滴泪猝不及防砸在“勇”字的捺脚上,墨痕瞬间晕开一片。沈知鹤猛地抬手,用帕子死死按在眼角,指腹用力到泛白,硬是把哽咽逼了回去。

她转向王德全,声音冷得像檐角悬着的冰棱:“劳烦公公稍候,容我更衣。绿萼,替我取那套素银镶边的朝服,别戴钗饰。”

她转身进内院时,听见王德全在身后嗤笑:“死到临头还讲体面!”

宋墨白立刻上前一步,折扇指着王德全的鼻子:“王公公慎言!”

王德全被他逼得后退半步,瞥见供桌前沈渊的牌位,悻悻地闭了嘴,却故意用脚碾着灵堂前的纸钱,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

与此同时,京州的冷雨也缠上了桦兰宫的琉璃瓦。

廊下的朱红宫灯被雨打湿,光晕透过雨帘散成一团昏黄,映得阶前的青苔泛着冷绿。

十岁的太子萧清岳缩在暖阁外的廊柱后,瘦小的身子裹着件不合身的青布棉袍,几乎要嵌进柱上的缠枝莲纹里。

攥着一把旧弹弓,梨木柄被小手摩挲得泛出温润的包浆,侧面刻着的“岳”字旁边,还留着半道浅痕。

是去年沈渊伯伯教他刻字时,不小心划到的。冻红的手指死死扣着木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弹弓的皮筋是父皇亲赐的虎筋,此刻却被他拉得微微发颤,硌得掌心生疼。

暖阁的雕花窗半掩着,窗缝里漏出浓郁的炭香,混着秦妃惯用的冷梅香,却驱不散窗外的湿寒。萧清岳悄悄把耳朵贴在窗纸上,纸页被雨水浸得发潮,冰凉地贴在耳廓上,暖阁里的对话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秦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右手捻着一串东珠佛珠,猩红的蔻丹在雪白的珠串上格外扎眼。她面前的妆台上摆着螺钿镜匣,正由宫女伺候着描眉,象牙眉笔在眉心顿了顿,画出一道凌厉的眉峰。

对面站着的亲信周坤管垂首躬身,玄色衣袍下摆沾着宫外的泥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娘娘,王德全已经去侯府传旨了,就怕那沈知鹤骨头硬,不肯轻易交鱼符。”

“硬?她能硬得过圣旨?”秦妃轻笑一声,眉笔扔在妆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陛下这几日咳得连奏折都握不住,御书房的笔墨纸砚全是我让人送的,他说的话,还不是我想让他说的?”

她端过宫女递来的参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沈知鹤那丫头仗着沈渊那点残余的旧部,竟敢抗旨不交鱼符。今日召她入宫,软的就许她个‘英烈遗孤’的虚名,硬的就拿她母亲的汤药拿捏——我倒要看看,她是要兵权,还是要亲娘的命!”

周坤连忙躬身:“娘娘高见!等拿到鱼符,玄武军就由咱们秦家的人接管,北疆的兵权就稳了。”秦妃斜睨着他,指尖划过佛珠上最大的那颗东珠:“何止北疆?太子还小,一个没娘的娃娃,掀不起什么风浪。

等玄武军到手,再把金鹰卫的副将换成咱们的人,这江山迟早是咱们秦家的——哦,是我儿明泽的。”

萧清岳的呼吸骤然一紧,弹弓的木柄险些从掌心滑落。

他慌忙把弹弓塞进宽宽的袖筒,冰凉的布料蹭过冻僵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去年围猎的场景突然浮现在眼前,沈渊伯伯把猎到的雪狐皮毛裹在他身上,粗粝的手掌拍着他的肩,笑声比猎场的阳光还暖:“小殿下是将来的天子,伯伯教你骑射,将来好守着这万里江山。”

那时秦妃还没把他接到桦兰宫,他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不小心撞翻了父皇的砚台,是沈渊伯伯上前替他解围:“殿下年幼贪玩,臣替他收拾便是。”如今沈渊伯伯没了,秦妃却要夺他的兵权,害他的女儿。

可他连自己都护不住。皇后薨后第三日,秦妃就以“太子年幼需人教养”为由,把他从父皇身边接来桦兰宫。宫里的太监宫女都看秦妃的脸色行事,前几日他打翻了秦妃送来的“安神药”,就被秦妃罚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雨丝斜斜打在脸上,没有一个人敢递一张帕子,连他的奶娘张嬷嬷上前求情,都被秦妃骂了回去。

“若是太子殿下醒着,听见了风声要拦怎么办?”周总管的声音带着迟疑,偷偷瞥了眼窗外的廊柱方向。

秦妃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像寒梅枝划过冰面,刺耳又冰冷:“一个连自己的奶娘都保不住的娃娃,还能翻了天?”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屑,“张嬷嬷那老东西,敢偷偷给陛下递清粥,杖责三十送出宫都是轻的——谅这小崽子也不敢再嘴碎。”

萧清岳的身子猛地一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袖筒里的手摸索着,从棉袍内侧摸出半块玉佩——那是沈渊伯伯去年送他的生辰礼,刻着小小的“岳”字。他攥着玉佩,冰凉的玉温顺着掌心传来,忽然有了个念头。

他悄悄从袖筒里摸出弹弓,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塞进皮兜。暖阁的铜镜正对着窗口,他能看见镜中秦妃描眉的身影,猩红的蔻丹在镜中格外扎眼。他慢慢拉开弹弓的皮筋,虎筋皮筋被拉得笔直,手腕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把石子打在窗纸上,提醒沈知鹤姐姐小心,可指尖一松,石子“嗖”地飞出去,却打在了廊下的宫灯上。

“谁在外面?”秦妃的声音陡然拔高。萧清岳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把弹弓藏回袖筒,蜷缩在廊柱后,死死捂住嘴。周总管快步走出来,举着灯笼照了一圈,只看见晃动的宫灯和满地雨痕,皱眉道:“许是野猫撞了灯,娘娘放心。” 暖阁的门重新关上,秦妃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却低了许多。萧清岳趴在廊柱上,听着里面模糊的算计,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再次摸出弹弓,对着宫墙的方向用力拉满,石子飞出去,落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只溅起一点水花。

他知道自己没用,连一颗石子都打不准,连一句提醒的话都不敢说。雨丝打湿了他的棉袍,寒意顺着衣领钻进骨头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把脸埋进臂弯,在心里一遍遍地念:沈伯伯,对不起,阿鹤姐姐,对不起……我连帮你们递个信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