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药气弥漫,比侯府灵堂的檀香更呛人。 沈知鹤刚跨进殿门,就听见龙榻方向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她驻足片刻,素白孝袍下摆还凝着宫门外的雨痕,玄铁簪斜插的乌发间沾着半片雪沫。屈膝行礼时,袍角扫过金砖发出细碎声响:“臣沈知鹤,叩见陛下,贵妃娘娘。”声音不卑不亢,尾音却藏着未散的寒。
龙榻上的萧衍之斜倚着明黄锦垫,厚衾下的身子单薄得像片枯叶,枯瘦的手攥着方染血的锦帕,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他摆了摆手,咳嗽着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她孝袍肩头的湿痕上,语气复杂:“沈卿家的后事……还顺妥?你母亲……今日可进了些汤药?”
榻边软椅上的秦妃冷嗤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抬。
猩红蔻丹捏着颗莹白东珠,指腹反复摩挲着珠面,石榴红宫装衬得她面色愈发沉冷。
直到沈知鹤站直身子,她才漫不经心抬眼,声音裹着假惺惺的关切:“沈大人倒是准时,陛下今早没敢喝药,就怕你来了见着心烦,巴巴等了快一炷香。”
这话像根淬了冰的针,精准扎向沈知鹤的软肋。她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上前半步直视萧衍之:“陛下,臣女有一事不明。父亲镇守青龙峡十余年,崖壁设十二处烽火台、三层绊马索,北金铁骑从未踏进一步,何以三日前猝不及防遭伏?”
她顿了顿,刻意提高声音,“此事疑点重重,臣恳请陛下,让臣在父亲下葬后,亲自去青龙峡查看。
臣不相信,父亲会出错漏”沈知鹤话语间将目光抬起,直直锁定萧衍之,“臣更不能让一万名玄武军弟兄们枉死!”
萧衍之喉间的痒意刚涌上来,秦妃已抢先捻着东珠起身,莹白的珠子被她捏得发紧,指腹猩红蔻丹嵌进珠缝,"啪"地搁在描金茶盏里,脆响震得盏中残茶晃出涟漪:"陛下心疼功臣遗孤,老早就让太医院备了圣药。
那可是要从漠北调的老山参做药引,多少王公贵族求都求不来!"
她斜睨着沈知鹤,鬓角金步摇随动作轻晃,话锋陡然转厉,"可有些人偏不知好歹!沈夫人卧病,户部的恤金清单都递到侯府了,沈大人倒揪着青龙峡死咬不放,是嫌陛下赏得不够,还是借故抗旨不交鱼符?"
沈知鹤攥紧的拳指节泛白,孝袍下的小臂肌肉绷得发紧,却刻意放轻语气,只眉峰微蹙:"贵妃娘娘慎言。臣女怎敢嫌陛下赏赐?只是父亲与一万弟兄死得不明不白。"
她上前半步,指尖虚点殿中地砖,声音陡然清亮,"战场拾到的残箭尾端刻着内造'卫'字,那是禁军专属制式!禁军归秦明辖制,怎会流落到北金人手?这内鬼若不揪出,日后北疆将士怕是要人人自危!"
"荒谬!"秦妃拍案时带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石榴红宫装上,她却浑然不觉,起身时裙摆扫过软椅扶手,"陛下龙体欠安,你竟当众攀扯禁军!青龙峡失陷分明是沈渊部署疏漏,与禁军何干?再敢胡言,哀家便请陛下治你'诽谤朝臣、不敬君上'之罪!"
沈知鹤却不再看她,转身直挺挺朝龙榻跪下,素白孝袍铺在金砖上,像朵被霜打却不折的菊:"陛下!臣女愿以侯府爵位担保,若查不出内鬼踪迹,甘愿随父亲谢罪!只求陛下给一万玄武军弟兄一个公道!"
萧衍之攥着锦帕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泛青,帕上新鲜血痕晕开半寸。 他原以为沈知鹤会哭闹求情,竟不料她这般刚硬,字字都戳在要害上。秦妃要鱼符是为秦家夺权,可沈知鹤握着鱼符,至少玄武军还认沈家,不会落入秦嵩手中。
他瞥了眼秦妃气得发抖的背影,鬓角金步摇乱颤,显然是被沈知鹤的直白噎住。
再看跪在地的沈知鹤,孝袍肩头还凝着宫门外的雨渍,玄铁簪插得端正,脊梁挺得比殿中立柱还直。这模样,竟和当年沈渊拒签割地条约时一模一样。 萧衍之心中已有定数:沈知鹤有沈家旧部支撑,秦嵩不敢明抢;反观秦妃,若真让她拿到鱼符,明日秦嵩就能派心腹接管玄武军。等皇弟萧晏从西域回来,再翻案也不迟。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锦帕捂在唇边,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明黄锦被上,格外刺目。
趁着咳劲,他挥袖打断秦妃的怒骂:"咳......咳咳!够了!"殿内瞬间安静,只剩他粗重的喘息。
他喘着气看向沈知鹤,目光扫过她膝头的孝袍褶皱,语气软了几分:"鱼符之事暂缓,你先回去照料母亲。灵堂之事若有难处,可遣人找李豫公公,朕会吩咐他照拂。"
只要能撑到萧晏回来,届时清君侧、擒秦相,自然能给沈家一个交代。
“陛下!”秦妃猛地拍向软榻扶手,猩红蔻丹深深掐进紫檀木的雕花纹路里,指甲缝都泛了白,身子前倾着几乎要扑到龙榻前,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急切,“沈知鹤分明是借故拖延!玄武军一日无主便多一分动荡,北狄狼子野心尽人皆知,若此时趁机南下,这北疆的烂摊子谁来收拾?这责任谁担得起?”
她越说越激动,侧身逼近龙榻,温热的气息都喷到了皇帝的锦被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尖锐如针:“您忘了秦相还带着二十多位朝臣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个个都捧着弹劾沈家‘拥兵自重’的奏折!您这一句‘暂缓’,如何堵得住朝堂悠悠之口?如何对那些忧心北疆的大臣交代?”
萧衍之被她逼得胸口发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染血的锦帕死死捂在唇边,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比先前更浓,滴在明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暗赤。
他偏头避开秦妃逼视的目光,枯槁的眼扫过沈知鹤素白孝袍上未干的雨渍,眼底掠过一丝疼惜,随即被疲惫掩去。
咳嗽声渐渐沉了下去,萧衍之的身子晃了晃,枯瘦的手在锦被上虚虚一挥,指节因脱力而发颤,连带着声音都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朕……身乏了。”他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已染了厉色,字字清晰地戳破秦妃的越界,“后宫不得干政,军政之事,朕自有考量。你退下吧。”
他眼帘半阖,苍白面颊上的病态潮红褪成灰败,却在垂眸的刹那,飞快地给沈知鹤递了个眼神。
那眼神里藏着“速走,迟则生变”的警示,连眼尾的细纹都绷着紧张。殿角侍立的李豫心领神会,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了秦妃与沈知鹤之间。
沈知鹤心头一凛,瞬间读懂了皇帝的用意:陛下这话明着是逐秦妃,实则是护她。
那句“后宫不得干政”,既是敲秦妃,也是给她递台阶。若再僵持,秦妃定会搬出“为江山计”的由头死缠,甚至可能扣下她做人质逼交鱼符。
当下不再多言,屈膝叩首时,素白孝袍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带出“沙沙”的轻响,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臣女遵旨。”
起身时,她刻意挺直脊背,玄铁簪绾着的乌发一丝不乱,只在经过秦妃身侧时,用眼角余光飞快一瞥。
秦妃攥着东珠串的手青筋暴起,猩红蔻丹几乎要嵌进莹白的珠缝里,指节泛白得像要折断。
沈知鹤脚步未停,径直朝殿外走去,孝袍下摆擦过秦妃的宫装裙摆,带起一阵冷香。
秦妃僵坐在软椅上,石榴红宫装像团烧得正旺的火,却掩不住她瞬间铁青的脸色。方才还带着傲色的嘴角死死抿成一道泛白的直线,眼底的厉色几乎要凝成实质,死死钉在沈知鹤的背影上。
直到那抹素白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的雨幕里,她才猛地将手中东珠串砸在案上!“哗啦啦”一声,莹白的东珠滚了满案,有两颗还跌落在金砖上,弹了几下才停下,滚到龙榻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