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妃胸口剧烈起伏,猩红蔻丹死死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弯月形血痕都浑然不觉。
鬓角的赤金点翠步摇因气极而乱晃,流苏扫过脸颊却毫无知觉,只死死盯着殿门方向,银牙咬得咯咯作响:“苟延残喘的老东西!还有那沈知鹤,真当本宫治不了她?”
她猛地转向侍立的宫女,声音尖厉得发颤:“去宫门口看看!秦明那小子带禁军候着,怎么还没动静?难不成要等沈知鹤安稳回侯府?”宫女刚要应声,就被她一把挥开,“滚!没用的东西,本宫自己去!”
而养心殿外的宫道廊下,冷雨虽小了些,却裹着刺骨的寒风。
秦嵩身披黑貂斗篷,斗篷领口的狐毛已被雨打湿,黏在满是皱纹的脖颈上。 他佝偻着背,拐杖头在青石板上戳出一个个湿印,花白胡须上挂着的雨珠冻成了细冰,可那双三角眼却像鹰隼般紧盯着养心殿朱红大门,眼底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身后的常钰昌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着白气道:“相爷,都两个时辰了,贵妃娘娘那边怎么还没信?沈知鹤那丫头,该不会真凭着几句‘禁军箭矢’就说动陛下了吧?”
“慌什么?”秦嵩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溅湿了常钰昌的官靴,“萧衍之病得连笔都握不稳,殿里伺候的刘院判、掌灯太监,哪个不是咱们的人?沈知鹤一个黄毛丫头,就算有宋鸿儒给她撑腰,也翻不起多大的浪!” 话刚落,雨幕中就奔来一道身披明光甲的身影,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刺耳。
秦明掀掉头盔,露出一张与秦嵩有七分相似却更显急躁的脸,额前碎发滴着水,跑到秦嵩面前单膝跪地:“爹!儿子在宫门外候了快三个时辰,里头半点动静没有,要不要……闯进去看看?”
秦嵩狠狠瞪了他一眼,拐杖敲在他甲胄护肩上:“放肆!宫门是你说闯就闯的?真当金鹰卫的暗线是死的?”他压低声音,三角眼扫过四周,“我早说过让你沉住气,你偏学不会!再耐着性子等!”
秦明刚要反驳,廊柱后突然窜出个浑身湿透的小太监,是秦妃安插在殿内的亲信小禄子。
他跌跌撞撞扑到秦嵩面前,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相爷,不好了!陛下说……说鱼符之事暂缓,让沈大人回去了!”
“什么?!”秦嵩的三角眼骤然瞪大,拐杖“咚”地戳在地上,溅起更大的水花。秦明也猛地站起身,甲叶撞得“哐当”响:“那小贱人用了什么手段?爹,儿子这就带禁军去侯府搜!”
“住口!”秦嵩喝止儿子,转头盯着小禄子,声音发颤,“沈知鹤到底说了什么?”
小禄子瑟缩着道:“沈知鹤拿出了青龙峡的残箭,说箭尾刻着内造‘卫’字,是禁军制式……陛下听了就动了疑,贵妃娘娘拦都拦不住!”
“内鬼?”秦嵩的脸色瞬间沉如锅底,抬手扶住额头。
青龙峡的伏兵用禁军箭矢,本是他和秦柔为栽赃摄政王留的后手,没成想竟被沈知鹤揪了出来。秦明也慌了神:“爹,那箭是儿子让人送过去的,会不会……”
“闭嘴!这里没你的事!”秦嵩厉声打断,又转向常钰昌,声音压得极低,“去,立刻让萧明泽来我府上。你带禁军先撤,别在宫门口显眼!”秦明虽不甘,却不敢违逆,狠狠踹了脚青石板上的积水,转身带人隐入雨幕。
萧明泽抵达秦相府时,雨已细得像牛毛,黏在他石青锦袍的暗龙纹上,晕出淡淡的水痕。他步履稳沉,靴底踏过青石板时轻得恰到好处。 锦袍领口绣着细巧的银线龙纹,是太子仪仗的低配版。
脂玉扳指,那是秦相三年前亲赠的“信物”,实则内刻秦氏家训,时刻提醒他“秦家豢养”的身份。这位二皇子自母亲秦妃得宠后,便成了秦相明着掌控朝政的棋子,表面不问政事,实则每日都在秦相授意下,暗中笼络京中中层官员,只是这份布局,从未逃过秦相的眼睛。
“舅舅这么急召我来,是养心殿的事有了变数?”
萧明泽踏入书房便直言,玉扳指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案上青龙峡舆图上,眼底掠过一丝锐色。
他今早已从东宫侍读口中得知,沈知鹤在殿上揪着箭矢刻字的事,更清楚这疏漏会让秦相陷入被动。
他虽仰仗秦妃与舅父的扶持,却也明白:沈知鹤若死得不明不白,玄武军旧部必生哗变,到时候秦相只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窗风卷着烛火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恰好遮住“京州”二字。萧明泽刻意放缓呼吸,指尖扫过案上狼毫笔杆时,腕间那道浅疤又泛起熟悉的刺痛。
十四岁那年,他因私放秦相要严惩的太傅门生,被秦相用玉如意砸伤,当时秦相的话至今仍在耳边:“他的皇子体面,是秦家给的。”
秦相斜倚在太师椅上,茶盏盖轻磕碗沿,三角眼扫过他紧绷的下颌:“陛下被沈知鹤说动,暂缓收鱼符。三日后沈渊下葬,是最后的机会。”
他将刻着银蛇纹的令牌推到桌心,令牌上的蛇眼嵌着朱砂,在烛下泛着冷光,“持此物去见慕寒川,我要沈知鹤的人头,还有她身上的鱼符。”
萧明泽拿起令牌,指腹抚过背面隐刻的“秦”字,指尖微颤:“舅父明知慕寒川这人向来只认钱不认人,性子又孤傲……他怎会听我们的?”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秦相,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提醒,“何况千机阁从不沾皇室纷争。若他拿了好处反水,把此事捅到宋太傅面前,储位之事便会功亏一篑。”
秦相冷笑一声,拐杖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案上茶盏轻颤:“筹码自然够。你跟他说,事成后不仅有五万两黄金,他想要的东西,我也双手奉上。”
他呷了口茶,眼底闪过阴狠,“当年他求我查玄月族的事,如今还没给够他交代,他不敢不卖我面子。”他又瞥了眼萧明泽发白的脸色,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黄金从秦府内库支取,记住,若沈知鹤活过三日后,他永远都别想拿到他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