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梁最尊贵的公主,下嫁新科探花郎那日,满城艳羡。
他牵着我的手拜堂时,指尖冰凉,我以为是紧张。
直到洞房花烛夜,我为他更衣,一枚刻着“妻杏儿”的旧玉佩从他怀中掉落。
我拈起玉佩轻笑:“夫君,杏儿是谁?”
他脸色煞白跪地时,管家慌张来报:“殿下,府外有个村妇牵着幼女,说是……来找她相公李郎。”
我看向抖如筛糠的新驸马,笑着将合卺酒浇在他头上。
“真巧,本宫的驸马,也姓李呢。”
红,铺天盖地的红。
凤冠上的明珠垂在眼前,随着轿身的轻晃,一下下映着轿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耳畔是鼎沸的人声,锣鼓喧天,鞭炮炸响的硫磺味混着百姓们看热闹的嗡嗡议论,隔着轿壁也能清晰地传进来。
“……宁安公主下嫁,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探花郎李慕言,寒门出身,一跃成了皇家驸马,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啧,听说公主殿下亲自向太后求的恩典,非他不嫁呢……”
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是了,是我,大梁最受宠的宁安公主萧令月,亲自点了这新科探花郎李慕言做我的驸马。母后和皇兄起初是不大同意的,说他家世单薄,配不上天家金枝玉叶。可那日在琼林宴上,隔着摇曳的珠帘,我看见他一身青衫站在春风里,应对陛下垂询时不卑不亢,言谈清雅,目光澄澈如秋日的湖水。就那么一眼,我心里便再装不下别人。
家世单薄又如何?我有的是尊荣,缺的不过是一个合心意的人。我要的驸马,就得是这般清风朗月的人物。
轿身微微一沉,停了。喧哗声似乎被什么阻隔开,变得规矩而齐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稳稳地托住我的手腕。指尖微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是丁,他叫李慕言。慕言,慕言。我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任由他牵着,踏出轿门。眼前是耀目的红毯,一直铺进巍峨的公主府正门。礼官悠长的唱和声里,我与他并肩,一步一步走进去。
拜天地,拜高堂——他父母早亡,那堂上供着的,是他远道请来的族中长老的牌位。夫妻对拜。
弯下腰时,凤冠沉重,但我能感觉到身侧的他,动作有些微的凝滞。隔着眼前晃动的珠串,只能看见他同样鲜红的袍角,还有那双握着红绸的手,指节绷得有些发白。
是紧张么?我想。毕竟是这样大的场面,毕竟尚的是公主。心底那一点细微的异样,被周遭的喜庆和内心隐秘的欢愉冲淡了。寒门学子,骤登青云,紧张些也是常理。
冗长的礼仪终于到了尾声。我被簇拥着送入精心布置的洞房。满目依旧是红,红得灼眼。龙凤喜烛高烧,噼啪溅开一点灯花。宫女嬷嬷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合上门,将外间残余的喧闹隔绝。
房里一下子静得厉害,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微响,还有我自己似乎比平时快了些的心跳。
他站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依旧穿着那身大红吉服。盖头还遮着视线,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又像是飘忽着,没有落到实处。
“殿下,”他的声音响起,比琼林宴上听到的略微低哑,依旧是好听的,却透着一股子紧绷,“臣……可否为殿下取下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