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23:15

如今天气渐热,庄子里凉爽宜人,父亲政务繁忙,不如让母亲随我去住些时日,也好避暑静养。”

萧瑀岂是容易被糊弄的?他面色一沉,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家中在东市西市确有数间铺面,地段都不差。

这些产业早晚要交到你手中,但现在——不行。”

“这是为何?”

萧锐不解,“家中既有现成的铺面,何必再费银钱另置?长安之地寸土寸金……儿子保证,若得铺面,定能十倍百倍赚回利来。”

“混账!”

萧瑀拍案而起,“你将为父当作讨价还价的商贾不成?你是我宋国公府的嫡长子,将来要继承门楣,如今却要去行那商贾贱业?萧家世代清贵,士农工商,商人居末!你这是自甘堕落!”

他越说越气:“几年前你说要外出游学,我准了。

结果一去数年不归,好不容易回来,却要搬去农庄居住。

也罢,耕读传家也算风雅。

可你如今变本加厉,竟要投身铜臭之事!真当你母亲惯着你,为父也会纵容不成?从今日起,你便老实待在府中,哪里也不许去!”

萧锐心中叫苦。

本只是回来讨间铺子、筹些本钱,怎会弄巧成拙,反要被禁足府内?

“父亲息怒,儿子不要铺面了,不经商便是。”

他连忙躬身,“孩儿先去给母亲请安……”

话未说完,人已匆匆退出了书房。

萧瑀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你的心思,又怎能瞒得过为父?从今往后,你便安心待在府中。

年纪已然不小,是该成家的时候了。

明日我便进宫面见陛下,恳请圣人为你赐下一门亲事。

早日成家,有了家室牵绊,也免得你再这般恣意妄为。”

“父亲,万万不可!儿子年方十七,尚未及冠……”

萧锐顿时慌了神。

“尚未及冠?”

萧瑀不为所动,“我大唐男儿十五婚配者比比皆是。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推脱?去后院看看你母亲吧。”

他挥了挥手,对管家吩咐道,“送公子回房,没有我的准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话音落下,萧锐便被管家带着几名仆从引向了内院。

后宅之中,萧锐正向母亲倾诉委屈。

老夫人虽疼爱儿子,却也觉得婚事是桩美事,此番并未偏袒儿子,只在中间温言劝解。

恰在此时,一骑快马风驰电掣般闯入府邸,正是从萧家庄赶来报信的庄丁。

“公子,大事不好!庄上突遭一伙歹人袭击,二爷命小的火速前来禀报!”

萧锐心中一动,莫非是二弟知晓我处境困顿,特意安排人前来解围?

他念头方起,话还未出口,便撞见了闻讯赶至后院的萧瑀。

萧瑀面色一沉,怒斥道:“混账东西!这是你们串通好了来蒙骗老夫吗?我才将你禁足,农庄便出了事?退下!今日便是天塌下来,你也休想离府半步!”

那报信庄丁噗通跪倒,急得连连磕头:“老爷,千真万确!足足二十余凶徒,还驱着一群恶犬,见人便扑咬。

小人赶来时,庄内已然起火……”

闻听此言,萧锐心头一紧——竟真有歹人作乱?

他不再争辩,朝父母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外冲去,“父亲、母亲,事态紧急,容孩儿先去处置了这伙贼人,回来再向二老请罪!”

萧锐一身轻功卓绝,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莫说这宋国公府,便是偌大的长安城也难寻敌手。

他若执意要走,谁能拦得住?只见他身影几个起落便奔至马厩,随手扯过一匹骏马,翻身上鞍,绝尘而去。

萧瑀一时愕然,萧夫人则慌了神,抓住丈夫的衣袖,“老爷,这、这可如何是好?”

萧瑀一脚踢在那报信庄丁身上,厉声喝问:“你老实说,庄子当真出事了?”

“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小人甘受万死之刑!”

萧瑀又是一脚将其踹倒,怒道:“蠢材!还不快追上去,难道让公子一人去涉险吗?来人!速去传令萧半山,点齐一百护卫,火速赶往庄子接应公子!”

厅堂内只剩老夫妇二人。

萧夫人忧心忡忡地望着门外,“老爷,锐儿他……不会有事吧?”

“放心。”

萧瑀神色稍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这小子虽性子跳脱,但一身本领着实了得。

我曾私下请秦琼将军试过他的身手,秦将军亲口所言,锐儿的武艺不在他之下。

况且萧半山麾下三百护卫皆是百战老兵,对付几个 ** ,不在话下。”

听得此言,萧夫人方才略略安心,点了点头,随即又轻叹一声:“老爷,咱们锐儿文武双全,却偏不愿张扬,一心只想做个田舍翁……唉,真不知这孩子是如何想的。”

“田舍翁?那还算好的。”

萧瑀哼了一声,“今 ** 竟同我说,要去行商贾之事赚钱。

若是换了二郎,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等这混账回来,继续关着。

夫人,你看紧了他,莫让他再出去惹是生非。

我去向陛下求一门亲事,盼他成了家能稳重些。”

萧夫人忽然忍俊不禁,“老爷,你说这孩子打发了贼人,还会乖乖回来吗?”

“这……”

萧瑀一怔,随即拍着额头连连顿足,“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一茬!”

懊恼片刻,他却又捋须笑了起来:“无妨。

他不是想弄个铺面做生意么?铺面加上本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那庄子能有多少积蓄?管家萧虎是我亲自挑选的,每月都来回禀账目,统共也不过几百两银子的日常用度。

我只需让人截住庄上的银钱调度,没了本钱,他这买卖便做不成。

到头来,还得回来求我。”

萧夫人笑骂:“真是个老狐狸,连亲儿子都算计。

不过,锐儿的亲事,咱们挑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便是,何须劳动圣人亲自赐婚?”

萧瑀神色转为凝重,轻叹一声:“夫人,你莫忘了,咱们兰陵萧氏并非寻常门第。

祖上显赫暂且不提,单说我们这一支……你岂会不知,我父亲乃是前朝后梁的最后一位君主。”

萧夫人以袖掩唇,轻笑道:“是了,老爷您当年,还曾是梁国的王爷呢。”

萧瑀无奈地瞥了夫人一眼,“此事休要再提。

正因如此,我们若与朝中任何一家联姻,都难保不被陛下猜疑。

所以,这婚事还是由圣人钦定为妥。

依我看,陛下十有 ** 会指婚一位公主。”

“公主?”

萧夫人骤然失色,“那锐儿岂非要去‘尚’公主?这如何使得!锐儿是宋国公嫡长子,将来要承袭家业的,哪有嫡长子去尚公主的道理?我绝不同意!”

在大唐,“尚公主”

并非寻常娶妻,名分上更像是侍奉公主,多为权贵次子或庶子所为,于嫡长子而言并非佳选。

萧瑀笑着安抚夫人:“夫人且宽心。

我已暗中打听过,陛下长女襄城公主年方十五,品性温良,端庄贤淑,多半便是她了。

以咱们儿子那滑溜不羁的性子,你觉得有哪位公主真能拿捏得住他?”

提及儿子,萧夫人思忖片刻,也释然了,嘴角漾起笑意:“那倒也是。

这孩子平日看着老实乖巧,实则心眼儿多得跟蜂窝似的,哪个姑娘家经得住他哄骗?这一点,却不知是随了谁?”

随了谁?我、我哪里知道?你看我作甚?我可就娶了你一人,连二房都是你的陪嫁丫鬟抬的。

萧瑀一转头,正对上夫人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老脸不由得一热,含糊辩解了一句,迈开步子便朝书房“逃”

去。

身后,传来萧夫人忍俊不禁的清脆笑声。

***

萧家庄内,一番审问之后,方才得知,此番祸事的起因,竟是与长乐有关。

长孙皇后被激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强压下喉间的痒意,几步上前对着侄儿的脸便挥了两记耳光。”孽障!就因这点微不足道的缘由,你竟敢做出屠村灭门的勾当?我们族中何时养出你这般心肠歹毒的东西?”

“姑姑……”

“住口!我不是你姑姑,我没你这般不成器的侄儿!”

一旁的皇帝李二赶忙伸手搀扶,唯恐夫人气出个好歹。

他转向薛礼,面露歉然:“薛公子,此番原委已明,全是一场误会,冲儿这孩子实在是……”

“误会?为一场误会便要屠村灭门。

瞧他模样,不过十岁上下罢?真不知家中是如何管教的。

若非我们尚能自保,此刻怕是……”

薛礼毫不客气,语带讥诮。

李二脸色一阵青白,窘迫得几乎想寻个地缝隐匿身形,心下暗恼:长孙无忌教子无方,倒要我在此替他承受奚落!长孙冲这小混账,若是我亲儿,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李君羡在一旁打圆场劝道:“薛礼,事已澄清,所幸村中无人伤亡。

既是误会,不如……先将侄少爷放开?”

薛礼斜睨一眼,只当未闻。

“我已遣人去请家兄。

此事关乎重大,我不敢擅自做主。

来人!”

他扬声道,“将这一干人等尽数押下,命大白严加看守,谁敢妄动逃脱,立时击毙!”

末一句,刻意提高了声调,吓得长孙冲浑身哆嗦,连声哀告求饶。

可惜皇后正在盛怒之中,皇帝亦觉该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吃些苦头,竟无一人出言回护。

那群人便在一片哭嚎中被拖了下去。

帝后二人僵立原地,只觉颜面尽失。

此番前来本为求医,却被长孙冲搅得局面难堪,此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满心皆是尴尬。

恰在此时,小长乐的腹中传来咕噜声响。

她年幼懵懂,哪知什么人情面子,径直上前扯住薛礼的衣袖摇晃起来:“薛二哥,土豆焖鸡可炖好了?我饿得慌……”

襄城公主连忙拉住妹妹:“莫要胡闹……薛家哥哥府上遭了火事,哪还有心思备饭?”

“可表哥没烧着厨房呀,我都闻到香味了。”

小长乐眼巴巴望向灶间方向,几乎要滴下口水。

厨娘吴妈闻言笑了:“时辰确是差不多了。

小姑娘莫急,我这就给你盛一碗来。”

薛礼到底明理,亦不敢当真让帝后空腹,神色稍缓道:“李先生,一事归 ** 。

几位是来求医的,便是客。

令侄所为与各位无关,请勿挂怀。

且随我到湖心亭用些饭食罢。

家兄午时前后应能归来。”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事。

长孙皇后毫无胃口,襄城公主在一旁细心侍奉。

唯独小长乐吃得欢畅,满嘴油光,不亦乐乎。

李二与李君羡、薛礼同坐一桌。

内侍老高并众护卫则由管家萧虎引至院中另开一席。

桌上不过是寻常的几碗鸡肉。

李二见自己碗中肉块堆叠,薛礼碗里却仅有一只鸡腿,心下既惜才,又因日间之事过意不去,执意要与薛礼互换。

薛礼推拒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皇帝拿起那鸡腿咬了一口。

“怪哉,”

李二咀嚼几下,蹙眉嘀咕,“今日这鸡腿,滋味怎与昨日不同?”

薛礼轻咳一声,低声道:“那个……李先生,您方才吃的那一碗,正是昨日剩下的。

昨日的炖鸡未用完,我让吴妈重新热过,本是我们自家人吃的。

给各位备的都是新炖的,您非要与我换,我一时不及说明……”

李二举箸的手僵在半空。

“噗——”

李君羡一个没忍住,将口中饭食喷了出来。

普天之下,敢让皇帝吃残羹剩饭的,这怕是头一遭听闻。

“老爷,要不……您用属下这碗?”

李君羡慌忙道。

李二横他一眼,没好气道:“吃你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