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05:25

至正二十六年腊月十五,成都。

奉天殿内炭火融融,却驱不散文武百官眉间的凝重。这是忠州大捷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本该喜庆,但摆在面前的两份奏报让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殿下,”户部尚书徐铎须发花白,声音发颤,“今年秋粮实收一百二十万石,比去年少了三十万石。重庆、忠州战事耗粮四十万石,军器监用铁十五万斤、硝石八万斤,折粮二十万石。如今国库存粮……不足三十万石。”

他顿了顿,补上更刺耳的数字:“四川在册人口一百八十万,实际可能不到一百五十万。若按每人年耗三石计,这些粮只够全川百姓吃两个月——还得是太平年景。”

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明锐坐在摄政王座上,面色平静。这些数字他早有预估,但亲耳听到还是心中一沉。元末四川的人口灾难比史书记载更触目惊心——宋元战争时四川人口从千万级暴跌至不足百万,明玉珍经营十年勉强恢复到一百八十万,但一场内战加外战,又让一切回到原点。

“兵部。”他看向新任兵部尚书张启。

张启出列,这位刚因战功升迁的将军还带着战场上的杀伐气:“殿下,新军现有八千,全部装备燧发枪,月耗火药五万斤、铅弹十五万斤。旧军整编后剩四万二千人,月需粮六万石。若按您的扩军计划——明年六月前新军扩至三万,旧军裁至三万——每月仅军粮就要十万石。”

他苦笑:“这还没算战马、铠甲、箭矢的开销。播州、石砫的盟军,按约定我们每月要各支援五千石粮……”

“够了。”明锐抬手制止。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百官的目光随着他移动,这个十七岁的摄政王经过半年磨砺,身上已褪去青涩,多了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诸位,”明锐停在殿中央,“数字很吓人,但吓不死人。吓死人的是面对数字束手无策。”

他转向徐铎:“徐尚书,你说粮少,那我们就增粮。四川号称天府,都江堰灌溉的成都平原,亩产该有多少?”

“风调雨顺时,上田亩产两石半……”

“太少了。”明锐摇头,“江南水田,亩产已到四石。我们有三样东西可以追平差距:一是农具。”

他拍拍手,侍卫抬进来几件铁器:曲辕犁、耙、耧车,还有一件奇怪的工具——两个轮子架着木箱,箱底有孔。

“这是‘播种机’,一次可播三行,省时省力。这是曲辕犁,比直辕犁省一半牛力,翻土更深。这些农具,军器监已做出样品,开春前要造出三万套,分发各州县。”

徐铎眼睛亮了:“若真能推广,亩产增一石可期!”

“二是肥料。”明锐继续,“人畜粪便、草木灰、河泥,这些要收集利用。各乡设‘粪厂’,官府收购,平价卖给农户。军器监正在试制‘鸟粪石’——从云南运来的,一亩施二十斤,可增产三成。”

“三是水利。”他走到地图前,“都江堰要岁修,各州县的水渠、陂塘要清查。刘尚书。”

“老臣在。”刘祯出列。

“你牵头,成立‘劝农司’,专管农具推广、肥料分发、水利修缮。各州县设劝农官,考核与粮食增产挂钩。做得好的,升迁。做不好的……”明锐顿了顿,“罢官。”

“是!”

明锐又看向张启:“张尚书,你说军费高,那我们就开源。四川有什么?盐、铁、茶、锦。”

他扳着手指:“自贡井盐,年产能到五百万斤,现在只有一百万斤。威远铁矿,探明储量够用百年,现在开采不到一成。蒙顶茶、蜀锦,天下闻名,可商路被朱元璋断了。”

“所以,”他转身面对百官,“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整顿盐铁专营。废除李桢时期的包税制,改为官营专卖,但降低盐价三成,让利百姓。盐产量要在两年内翻三倍。”

“第二,打通商路。长江走不通,就走陆路——北上汉中,与扩廓帖木儿贸易;南下播州,经云南到安南;西出松潘,通吐蕃。商税减半,鼓励行商。”

“第三,”他声音提高,“移民实边。”

这四个字一出,殿内哗然。

“殿下,移民之事需慎重啊!”礼部尚书陈文出声劝阻,“百姓安土重迁,强行迁徙恐生民变!”

“不是强行。”明锐早有准备,“三条政策:一,凡愿迁往重庆、忠州等战乱之地者,每人授田三十亩,免赋五年。二,罪囚减刑迁边,垦荒满百亩可脱罪籍。三,招揽湖广、江西流民,待遇同四川百姓。”

他看向徐铎:“徐尚书,你算过没有?若从成都平原迁十万人到川东,三年后能多产多少粮?”

徐铎快速心算:“川东地广人稀,一人三十亩……若十万人,就是三百万亩。亩产按一石半算,三年后就是四百五十万石!”

“够不够养兵?”

“够了!够了!”

“那就去做。”明锐坐回王座,“刘尚书,移民章程你来拟。徐尚书,盐铁茶锦的整顿你来办。张尚书,新军扩编不能停,但训练要更狠——明年开春,我要看到一支能野战、能攻城、能长途奔袭的铁军。”

他扫视殿内:“还有问题吗?”

百官面面相觑,终于齐声道:“臣等遵命!”

朝会散去,明锐回到书房时已近午时。阿月端来饭菜,四菜一汤,简单却精致。

“你都听到了?”明锐边吃边问。

阿月点头:“听到一些。你要迁十万人……我们播州能不能也迁些人来?山里地少,好多寨民吃不饱。”

明锐筷子一顿:“你想迁多少?”

“五千……不,一万!”阿月眼睛发亮,“我爹说了,只要你答应,他就派最会种田的寨民来,还能带梯田技术。”

“梯田……”明锐想起云南的哈尼梯田,心中一动,“好,我让刘尚书专门划一块地给播州移民,你们自己管,赋税减半。”

“真的?”阿月高兴地跳起来,“我这就写信给爹!”

她跑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杨雄伯伯在外面等半天了,说军器监有急事。”

“让他进来。”

杨雄匆匆入内,脸色古怪:“殿下,王铭那边……出事了。”

军器监山谷,炼铁工坊。

王铭满脸烟灰,正对着一炉铁水发呆。铁水呈暗红色,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渣滓——这是硫含量过高的标志。

“又失败了?”明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铭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行礼:“殿下……属下无能。按您给的图建的高炉,温度是够了,可炼出的铁还是脆,做不了燧发机的簧片。”

明锐走到炉前,用铁钎挑起一点铁水观察。作为军校生,他学过基础冶金,知道问题在哪:这个时代的煤炭含硫高,焦炭炼制技术不成熟,脱硫是个大难题。

“试过木炭了吗?”他问。

“试了,”王铭苦笑,“木炭温度不够,炼不出钢。用煤,硫太高。用焦炭……咱们的焦炭还是半煤半炭,脱硫不彻底。”

明锐沉思。历史上,欧洲要到十八世纪才解决焦炭炼钢的脱硫问题,用的是“搅炼法”。但以现在的技术条件,太难了。

“带我去看焦炭窑。”

焦炭窑建在山坡上,十几个馒头状的土窑冒着青烟。工匠们正用长钎翻动窑内的煤炭,控制空气进入量——这是土法炼焦,全凭经验。

明锐观察了一会儿,忽然问:“试过在窑底铺石灰石吗?”

“石灰石?”

“对。”明锐捡起一块石灰石,“石灰石受热分解成生石灰,能吸收煤炭里的硫。铺在窑底,让烟气先经过石灰石层再排出。”

王铭眼睛一亮:“属下这就试!”

“还有,”明锐补充,“炼铁时也在高炉里加石灰石,帮助造渣脱硫。”

“是!”

两人正说着,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王主事!水力锤……水力锤坏了!”

水力锤工坊建在溪边,利用落差驱动水轮,带动重锤锻打铁坯。这本是明锐从古罗马技术中借鉴的,但现在,那柄三百斤的重锤歪在一边,传动木轴断裂。

“怎么回事?”王铭急问。

“锤得太猛,轴受不了……”工匠嗫嚅。

明锐检查断裂面。木质轴心,承受不了连续重击。他想起欧洲工业革命初期用的铸铁轴,但以现在的炼铁水平,铸铁更脆。

“换硬木。”他说,“川西有铁力木,硬如铁,试试。另外,在水轮和重锤之间加个‘飞轮’,用惯性缓冲冲击。”

“飞轮?”

明锐画了个草图:一个沉重的木轮,安装在传动轴上。重锤抬起时,飞轮储存动能;重锤落下时,飞轮释放动能,减轻对轴的冲击。

王铭如获至宝,连忙让人去试。

离开水力锤工坊,明锐又去了火药作坊。这里的问题更棘手——硝石不够。

“殿下,四川硝石矿少,品质也差。”负责火药的老师傅姓吴,曾是江南爆竹匠人,“现在用的硝多是从老墙土里熬的,十斤土出一两硝,杂质还多。”

明锐知道这个困境。历史上,火药曾是中国的优势,但到了明清,欧洲在硝石提纯和颗粒化技术上反超。其中关键,一是硝石矿的发现和开采,二是化学提纯。

“两个办法。”他说,“第一,找矿。派人去川西、川南山区找硝石矿,尤其注意山洞、崖壁。找到者,重赏。”

“第二,提纯。”他让吴师傅取来粗硝,“你看,这些硝里有盐、泥、草木灰。要用重结晶法:硝溶于热水,过滤去渣,再冷却结晶。反复三次,纯度能到九成五。”

吴师傅试了试,果然结晶出的硝更白更细。

“还有,”明锐压低声音,“颗粒化火药试得如何?”

吴师傅脸色一变,看了看四周,才小声道:“按殿下教的,将火药弄湿,筛成小米大小的颗粒,再阴干……威力确实大了三成,但太容易返潮,保存难。”

“加蜂蜡。”明锐说,“熔化蜂蜡混入湿火药,再颗粒化。蜡能防潮,还能让燃烧更均匀。”

“这……这法子妙啊!”吴师傅激动,“属下这就试!”

巡视完军器监,已是夕阳西下。明锐站在谷口,望着忙碌的工坊,心中感慨。

技术突破,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他带来的现代知识,就像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气候、时间才能发芽。而他现在做的,就是创造这些条件。

“殿下,”王铭跟上来,犹豫道,“这些技术……若是泄露出去……”

“迟早会泄露。”明锐平静地说,“朱元璋有沈富(沈万三)那样的巨商支持,有刘基那样的谋士,有汤和那样的将领。他们看到火器的威力,一定会模仿。”

“那我们……”

“所以我们更要快。”明锐转身,“在别人模仿之前,做出更好的。等他们学会造燧发枪,我们已经有了后装枪。等他们有了后装枪,我们已经有机关枪了。”

他眼中闪过锐光:“技术代差,才是我们最大的优势。而这个优势,要靠你们守住。”

王铭肃然:“属下明白!军器监所有人,家眷都已在成都安置,若有背叛,诛连全家!”

这是残酷的制度,但乱世之中,唯有如此。

回城路上,明锐问杨雄:“派去江南的人,有消息了吗?”

“有。”杨雄低声道,“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混在商队里,已经接触到苏州、松江的工匠。特别是造水车、织机的匠人,答应开春后偷偷入川。”

“价钱呢?”

“比市价高三倍,但值得。有个姓黄的匠人,据说会造‘水力纺车’,一人能当十人用。”

明锐点头。工业革命始于纺织,水力纺车是珍妮机的前身。如果能引入四川,蜀锦的产量将大幅提升。

“还有,”杨雄补充,“从泉州来的消息,朱元璋正在组建水师,可能要打方国珍。”

方国珍,占据浙东的海盗首领。历史上,他会在明年投降朱元璋。这意味着,朱元璋即将统一江南,下一个目标就是四川。

时间,更紧迫了。

腊月二十,汉中边境。

一队二十人的骑兵踏雪而行,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马三宝,原是明玉珍的亲卫,现在负责对北元的情报工作。

“头儿,前面就是阳平关。”副手指着远处关隘,“扩廓帖木儿的人说在那里交接。”

马三宝眯起眼睛。雪地里,一行马蹄印新鲜,说明刚有人经过。他打了个手势,骑兵们散开警戒。

半个时辰后,关内驶出几辆马车。赶车的是蒙古人,但车厢里坐的却是个汉人文士。

“马将军?”文士下车,拱手,“在下张文弼,奉扩廓帖木儿大帅之命,特来交易。”

马三宝下马还礼:“张先生,货呢?”

张文弼掀开车帘。里面是捆好的马匹——不是活马,是腌制好的马肉,还有马皮、马鬃。

“这是……”马三宝皱眉。

“抱歉,”张文弼苦笑,“战马实在给不了。扩廓大帅与王保保(扩廓帖木儿的汉名)内斗正酣,战马自己都不够用。这些是淘汰的老马,肉可食用,皮可制甲,算是……补偿。”

马三宝心中冷笑。什么内斗,分明是扩廓帖木儿看到大夏击败汤和,觉得有了筹码,想坐地起价。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那我们要的铁器、粮食……”

“粮食可以给,”张文弼说,“但价格要涨三成。铁器……得用燧发枪换。”

果然。

马三宝想起明锐的交代:扩廓帖木儿若提此要求,可给五支样品,换五千石粮,但要他承诺牵制朱元璋的北路军。

“枪可以给,”马三宝说,“但我们要五千石粮,还要大帅一封信。”

“什么信?”

“承诺明年开春后,派兵袭扰朱元璋的徐州、济宁,减轻我大夏东线压力。”

张文弼脸色微变:“这……兹事体大,在下需请示大帅。”

“那就请便。”马三宝挥手,“不过提醒张先生,我家殿下说了,北元若不愿合作,我们就找王保保。听说他那边,正缺火器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文弼咬牙:“好!在下做主,答应将军!但枪要十支,粮只能给三千石。”

“五支枪,四千石粮,加上信。不成,我们就走。”

“……成交!”

交易完成,马三宝带人返回。路上,副手愤愤不平:“头儿,扩廓帖木儿太贪了!我们帮他牵制朱元璋,他还要敲竹杠!”

“正常。”马三宝淡淡道,“草原上的狼,闻到肉味都会围上来。殿下说过,与北元合作,是与虎谋皮。但现阶段,我们需要这张皮。”

“那王保保那边……”

“也要接触。”马三宝望向北方,“殿下说,北元分裂对我们有利。扩廓帖木儿在东,王保保在西,两人斗得越狠,越需要我们支持。我们要做的,就是两边下注,让他们都离不开我们的火器。”

他顿了顿:“不过这次交易,倒有个意外收获。”

“什么?”

“张文弼说,朱元璋派了使者去太原,想招降扩廓帖木儿。”马三宝冷笑,“扩廓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他在观望。”

“那我们要不要……”

“报给殿下就是。”马三宝扬鞭,“驾!天黑前赶到河县!”

同一时间,南线,播州与云南交界处。

杨斌带着五百苗兵,护送十车盐巴、茶叶进入云南。这是明锐与梁王协议的一部分——大夏提供盐茶,梁王提供铜锡。

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派来接收的是个年轻贵族,叫段功,是大理段氏的后人,现任云南行省参政。

“杨将军,久仰。”段功汉话说得很好,举止文雅,“梁王殿下特意嘱咐,要好好招待贵使。”

“段大人客气。”杨斌抱拳,“货已送到,请验收。”

段功验过货,很满意:“都是上等货色。我们的铜锡也已备好,明日交割。”

当晚,段功设宴招待。酒过三巡,他忽然问:“杨将军,听说大夏有一种新式火器,能百步穿甲?”

杨斌心中一凛,面上笑道:“段大人消息灵通。不过那是军国利器,不便多说。”

“理解,理解。”段功点头,“不过……梁王殿下也有意组建火器营,不知可否请大夏派些教官?当然,报酬好说。”

这是明锐预料中的。杨斌按照交代回答:“此事需请示我家殿下。不过段大人,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讲。”

“梁王对朱元璋……是何态度?”

段功笑容微敛:“朱元璋在应天称帝,已派使者来昆明,要梁王归顺,许以‘云南王’之位。梁王尚未答复。”

“那梁王的意思是……”

“梁王说,”段功压低声音,“大理段氏立国三百年,亡于蒙古。如今蒙古将亡,难道又要亡于明朝?云南天高地远,何必向谁称臣?”

杨斌听懂了。梁王想独立,但实力不够,所以需要大夏支持。

“我家殿下也说过,”杨斌举起酒杯,“天下之大,容得下多个君王。大夏与云南,唇齿相依,当同舟共济。”

“好一个同舟共济!”段功举杯相碰,“来,饮胜!”

两日后,杨斌带着铜锡返回播州。路上,他写了密信,让信鸽送回成都。

信中除了交易详情,还有重要情报:梁王内部不稳,部分将领想投朱元璋,段功等本土势力则倾向独立。而朱元璋的使者,已在昆明活动半月。

腊月二十五,成都城东“悦来茶馆”。

二楼雅间,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正品茶听曲。他叫陈平,明面上是湖广来的绸缎商,实则是朱元璋检校新派来的成都负责人。

上次刺杀失败,检校在成都的网络几乎被连根拔起。陈平的任务是重建情报网,并获取燧发枪的制造技术。

“客官,您的点心。”小二推门进来,放下盘子时,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这是暗号。

陈平会意,等小二出去后,从点心盘底摸出一张纸条:“军器监王铭,嗜酒,好赌,欠债三百两。妻弟在重庆为吏,有贪墨嫌疑。”

他嘴角勾起。突破口找到了。

但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王铭家眷已迁入军器监家属区,出入严查。其本人每五日休沐一次,常去‘杏花楼’饮酒。”

陈平烧掉纸条,心中盘算。直接接触王铭风险太大,但他有个妻弟……或许可以从那里下手。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陈平走到窗边,只见一队士兵押着几个人走过街道,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赵虎。

“是叛贼余党!”有百姓惊呼,“听说在城西私造兵器,被抓了现行!”

陈平瞳孔一缩。那几个人中,有一个他认识,是检校发展的外围线人,负责收集铁料流向。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关窗坐回,心中沉重。这个明锐,对成都的控制比想象的更严密。看来,行动要更小心。

而此时,摄政王府书房。

明锐看着赵虎呈上的报告:“私造兵器?造的是什么?”

“是弩,”赵虎道,“但比军弩小,可藏于袖中。供认说,是受一个叫‘陈老板’的湖广商人指使,要造五十具,用于……刺杀殿下。”

明锐冷笑:“又是老一套。人呢?”

“死了三个,重伤两个,还在审。不过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陈老板’的落脚处——悦来茶馆。”

“为什么不抓?”

“想放长线。”赵虎道,“按殿下教的,发现间谍不要马上清除,要监视、控制,必要时传递假情报。”

明锐点头:“做得好。那个陈老板,派人盯紧。他要接触谁,查清楚。尤其是军器监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是!”

赵虎退下后,明锐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册子。这是“听风卫”的花名册——他仿照锦衣卫建立的情报机构,现在有二百余人,负责对内监察、对外刺探。

翻到“检校”一页,上面记录了已知的检校成员、活动方式、可能的目标。明锐提笔,在“技术窃取”一项上画了个圈。

朱元璋最想要的,无疑是火器技术。而最容易泄密的环节,一个是军器监,一个是新军。

“看来,得加把锁了。”他自语道。

次日,军器监颁布新规:所有工匠按“流水作业”分工,一人只负责一个环节。组装车间单独设在山洞内,进出搜身。关键图纸分片保管,只有王铭和三个副主事能看全图。

新军那边,燧发枪的日常保养由士兵负责,但维修必须送到军器监。火药、铅弹领取需三层签字,消耗要每日上报。

这些措施引起了一些不满,尤其是军器监的老匠人,觉得不被信任。但明锐态度坚决:“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等天下太平了,我给你们赔罪。”

腊月二十八,距离新年还有两天。

陈平在悦来茶馆等来了他要见的人——王铭的妻弟,重庆府仓吏周安。

周安三十出头,面色焦黄,眼神闪烁。一见面就压低声音:“陈老板,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但说好的价钱……”

陈平推过去一个钱袋:“一百两,先付。事成后,再加二百两。”

周安掂了掂钱袋,满意地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纸:“这是我姐夫画的图,但他只懂冶炼,火器组装不归他管。”

陈平展开图,是高炉和焦炭窑的结构图,虽然不全,但已有价值。

“还有呢?”他问。

“还有……”周安犹豫,“我姐夫说,最近管得严,图纸分开了,他拿不到全的。不过……他听说下个月要试制新炮,叫‘虎蹲炮’,能打霰弹。”

陈平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具体我不知道,但听说炮弹是这样……”周安比划着,“一个大铁壳,里面装小铅弹,打出去像下雨……”

陈平记在心里。这信息如果属实,价值远超三百两。

“周兄弟,”他笑容和蔼,“你再帮我做件事。想办法弄一份军器监的人员名册,尤其是懂火器制造的匠人名单。价钱……好商量。”

周安咽了口唾沫:“这……太危险了。”

“五百两。”

“……我试试。”

交易完成,周安匆匆离开。陈平坐在原地,慢慢品茶。

他知道,周安这种人是双刃剑——好用,但容易反噬。不过眼下,没有更好的人选。

窗外飘起雪花,成都城银装素裹。陈平望着远处的蜀王府,心中盘算:开春后,朱元璋必然再次西征。而他的任务,就是在那之前,拿到火器技术。

否则,以汤和五万大军都败在火器之下,下次再来十万,也未必能赢。

“明锐啊明锐,”他低声自语,“你确实是个对手。”

腊月三十,除夕。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但宴席从简——明锐下令,国丧期间,一切从俭。只请了刘祯、张启、徐铎等几位重臣,以及杨雄、赵虎等心腹。

阿月穿了一身红色的苗族衣裙,忙前忙后地布菜。刘祯等人起初觉得不合礼制,但看明锐不在意,也就不敢多言。

“诸位,”明锐举杯,“这半年,辛苦大家了。敬各位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

放下酒杯,刘祯感慨:“老臣活了六十岁,经历过蒙元暴政,见过红巾起义,辅佐过先帝,却从未见过如殿下这般……雷厉风行。半年时间,诛权臣、退强敌、建新军、推新政,古之贤君,不过如此。”

明锐摇头:“刘尚书过誉。若非诸位鼎力相助,我一人能成何事?这第二杯,敬所有为大夏奋战的人——无论朝堂上的诸公,还是战场上的将士,抑或田间耕作的农夫、工坊劳作的工匠。”

第二杯饮尽。

张启起身:“殿下,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末将知道,没有殿下的新军操典、火器战法,忠州之战我们赢不了。这第三杯,末将敬殿下!”

第三杯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徐铎趁着酒意,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殿下,老臣有一事不明。您推行的这些新政——农具、肥料、水利,还有军器监的那些奇技,都是从何学来?老臣博览群书,却从未见过……”

明锐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放下筷子,缓缓道:“徐尚书可读过《梦溪笔谈》?”

“沈括之作,自然读过。”

“《梦溪笔谈》中有火药配方、活字印刷、石油开采。”明锐说,“沈括能写下这些,是因为他走遍天下,见多识广。而我……”

他顿了顿:“我母亲是播州杨氏女,小时候常听她讲西南山民如何造梯田、熬硝石、炼刀剑。后来在宫中无事,遍览群书,尤喜杂学。再后来……经历生死,顿悟许多道理。”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但足够应付。

徐铎恍然:“原来如此!殿下真是……博学强记,融会贯通!”

宴席至亥时方散。明锐送走众人,与阿月并肩走在回廊上。

雪已停,月色如银。

“阿月,”明锐忽然问,“你想家吗?”

“有点。”阿月诚实地说,“我们寨子过年可热闹了,要跳芦笙舞,对山歌,喝米酒喝到天亮。”

“等天下太平了,我陪你去寨子里过年。”

“真的?”阿月眼睛发亮,但随即黯淡,“可你是摄政王,将来可能是皇帝,怎么能去我们那种小地方……”

“皇帝也是人。”明锐握住她的手,“再说了,没有播州杨氏的支持,我早就死了。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阿月眼眶红了,靠在他肩上:“锐哥哥,你真好。”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明锐道:“开春后,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

“汉中。”明锐望向北方,“扩廓帖木儿态度暧昧,我得亲自去一趟,敲定盟约。顺便……看看北边的边防。”

“危险吗?”

“有一点,但必须去。”明锐说,“朱元璋正在整合江南,最多一年,就会全力西顾。在此之前,我必须稳住北方,打通商路,积蓄力量。”

阿月握紧他的手:“我陪你去。”

“不行,太危险……”

“我是你的未婚妻,也是播州杨氏的女儿。”阿月抬头,眼神坚定,“我们苗家女子,从小骑马射箭,不比男人差。而且有我在,万一有事,播州的兵马随时能接应。”

明锐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中一暖:“好,一起去。”

正月初一,大朝会。

明锐颁布了《治蜀新策十条》,内容涵盖农业、军工、商贸、移民方方面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条:“设‘格物院’,广招天下匠人、医者、算学家,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应招,待遇从优。”

这是为技术积累做准备。

还有第七条:“各州县设‘社学’,七岁以上孩童皆需入学,习文字、算术、农工常识。学费由官府承担,贫寒子弟供食宿。”

这是为人才储备打基础。

朝会后,新政以诏书形式发往各州县。与此同时,第一批移民——三千户来自成都平原的农户,在军队护送下,启程前往重庆、忠州垦荒。

明锐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队伍,心中默默计算。

三年。

他只有三年时间。

三年内,要让四川人口恢复到两百万,粮食自给有余,新军练成五万,火器形成代差优势。

然后,迎接朱元璋的全面进攻。

或者……主动出击。

“殿下,”刘祯走到他身边,“新政推行,恐有阻力。尤其是士绅阶层,他们对‘社学’‘格物院’颇有微词,认为有违圣人之教。”

明锐冷笑:“圣人之教,可挡得住朱元璋的大军?告诉他们,愿合作的,荣华富贵。不愿合作的……等朱元璋来了,看看他是讲圣人还是讲刀子。”

他转身,望向东方:“刘尚书,你知道我最佩服朱元璋什么吗?”

“什么?”

“他出身卑微,却能一统天下。”明锐说,“不是因为他有多高的学问,而是因为他懂得一个道理: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王道。圣人之言,救不了国。只有刀枪、粮食、民心,才能。”

刘祯默然,良久,躬身:“老臣……受教了。”

雪又开始下了。

明锐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这个冬天,很冷。

但冬天过后,就是春天。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大雪封山时,准备好一切。

等春雷响起时,给这个世界,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