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05:33

至正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元宵。

成都城内本该张灯结彩,却因国丧未满一年,只挂了少许白灯笼。倒是寻常百姓家门前,偶尔可见几盏红纸糊的简易花灯,在寒风中摇曳。

摄政王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明锐、刘祯、张启、杨雄四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四川舆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记号。

“殿下,汉中急报。”张启推过一份密函,“扩廓帖木儿派其侄脱因帖木儿进驻阳平关,增兵五千。同时,王保保遣使至宝鸡,似有南下之意。”

明锐接过密函细看,眉头渐锁。腊月时马三宝带回的消息,是扩廓帖木儿与王保保内斗正酣,无力南顾。这才一个月,局势就变了?

“脱因帖木儿此人如何?”他问。

杨雄回禀:“老奴年轻时在陕甘行走,听说过此人。扩廓帖木儿的亲侄,二十五岁,勇猛善战,但……贪财好色。去岁在太原,为一歌姬与王保保的部将当街斗殴,差点引发两军火并。”

“贪财好色……”明锐手指轻敲桌面,“那就有得谈。”

他转向刘祯:“刘尚书,库中还有多少蜀锦?”

“上等蜀锦八百匹,中等两千匹。另有金银器皿、珠宝玉器若干,都是抄没李桢、王庸等人家产所得。”

“挑上等蜀锦三百匹,金银器皿十箱,再加……”明锐沉吟,“从军器监取二十支燧发枪,五千发弹药,装箱备好。”

刘祯一惊:“殿下,燧发枪乃军国利器,岂能……”

“利器要会用才是利器。”明锐摆手,“二十支枪,改变不了战局。但能表明我们的诚意,也能让扩廓帖木儿看到火器的威力——他若想要更多,就得拿东西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雪花又开始飘落。

“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亲赴汉中。”

“殿下不可!”三人齐声劝阻。

张启急道:“汉中现在是龙潭虎穴!扩廓帖木儿态度不明,王保保虎视眈眈,万一……”

“正是因为他们态度不明,我才要去。”明锐转身,“刘尚书,你说过,乱世无中立。扩廓帖木儿在观望,王保保也在观望。我们在忠州打败汤和,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实力。现在,该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底线了。”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在汉中位置:“汉中盆地,北接关中,南连巴蜀,东扼荆襄,西控陇右。谁得汉中,谁得四川门户。这个道理,扩廓帖木儿懂,王保保懂,朱元璋更懂。”

“现在汉中名义上属扩廓帖木儿,但驻军只有一万。王保保在宝鸡屯兵三万,随时可能南下夺城。而朱元璋……”他顿了顿,“汤和虽败,但朱元璋已基本平定江南。最多半年,他就能腾出手来。到时候,汉中就是第一个目标。”

刘祯明白了:“殿下是想……与扩廓帖木儿共守汉中?”

“更准确说,是借他的兵,守我们的门。”明锐道,“扩廓帖木儿与王保保内斗,与朱元璋为敌,汉中对他来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对我们,是生死屏障。所以,我要去和他谈一笔交易:大夏提供粮草、军械、火器,助他守住汉中。条件是,汉中对大夏开放商路,允许我军在必要时进驻。”

“他会答应吗?”张启怀疑。

“那就要看我们给出的价码,和他面临的威胁了。”明锐看向杨雄,“杨老,你亲自去一趟播州,让我岳父(指杨应龙)调三千精兵,陈兵川北边境。不用真打,摆出姿态即可。”

“是!”

“张启,你从新军调一千人,全部装备燧发枪,随我去汉中。赵虎带另外两千新军,驻扎剑阁,随时接应。”

“末将领命!”

“刘尚书,成都就拜托你了。”明锐最后道,“我走之后,新政继续推行。尤其是移民和军器监,不能停。”

刘祯深深一躬:“老臣……定不负所托。”

计议已定,众人散去。明锐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汉中之行,风险极大。但值得冒险。

历史上,朱元璋北伐时,扩廓帖木儿和王保保先后败亡,汉中落入明军之手,四川门户洞开。最终导致明升投降,大夏灭亡。

他必须改变这个进程。

“锐哥哥。”阿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圆,“元宵节,吃点甜的。”

明锐接过碗,看着碗中白玉般的汤圆,忽然问:“阿月,你怕不怕死?”

阿月眨眨眼:“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跟你在一起啊。”阿月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苗家有句话:跟老虎同行,豺狼不敢近。你是老虎,我跟着你,有什么好怕的?”

明锐笑了,心中暖流涌动。他揽过阿月,轻声道:“三日后,我要去汉中。你……”

“我也去。”阿月抢着说,“说好了的。”

“这次可能会很危险。”

“那我就更要去了。”阿月抬头,眼神清澈,“你是摄政王,要指挥千军万马,顾不上自己。我跟在你身边,至少能帮你挡箭。”

明锐鼻子一酸,抱紧了她。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正月十八,晨。

一千新军列队北门外,深蓝色军服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士兵们背负燧发枪,腰挂弹药袋、水壶、干粮袋,每人负重超过四十斤,但队列整齐,鸦雀无声。

这是明锐严格训练的结果——每日十里负重越野,风雨无阻。

赵虎带两千人已先行出发,驻扎剑阁。张启留守成都,统筹全局。明锐身边,除了这一千新军,还有杨雄从播州调来的三百苗兵护卫,以及阿月和她的二十名女卫。

“出发!”

明锐翻身上马,黑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队伍启程,踏着积雪,向北而去。

剑门关,天下雄关。

当明锐率队抵达时,赵虎已在关下列队迎接。关墙依山而建,高达五丈,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殿下,关内已清理完毕。”赵虎禀报,“守关的是原李桢旧部,一千二百人,末将已将他们调往绵州整编,换上了我们的人。”

“做得干净吗?”

“干净。只说换防,没人起疑。”

明锐点头,催马上关。站在关墙上俯瞰,北面是蜿蜒的蜀道,如长蛇般在群山中穿行。当年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走的都是这条路。

“从这里到汉中,还有多远?”他问。

“正常行军,七日可到阳平关。”赵虎道,“但雪天路滑,可能要十天。”

“那就十天。”明锐望向北方,“告诉将士们,不急。每天走三十里,扎营要稳,警戒要严。这是北元的地盘,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陷阱。”

“是!”

当夜,队伍在关内扎营。明锐召集赵虎、杨雄及几个新军将领,在关楼中议事。

“说说你们对扩廓帖木儿的了解。”明锐道。

杨雄先开口:“老奴年轻时,扩廓帖木儿还是察罕帖木儿(其养父)麾下一员偏将。此人打仗勇猛,治军也严,但有两个毛病:一是疑心重,二是贪权。察罕帖木儿死后,他杀了养父的旧部数十人,才掌控军队。”

赵虎补充:“末将听北边来的商贾说,扩廓帖木儿现在处境艰难。北元皇帝(元顺帝)逃往上都,朝政被奸臣把控,给他的粮饷时断时续。东面是朱元璋的北伐军,西面是王保保这个死对头,南面……就是我们。”

“所以他需要盟友。”明锐总结,“但又不完全信任盟友。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相信,与大夏合作,是他最好的选择。”

“如何让他相信?”一个年轻将领问。他叫陈远,是新军第一营营正,忠州之战表现出色。

“三样东西。”明锐竖起三根手指,“实力、利益、威胁。”

“实力,我们已经展现了——能打败汤和五万大军。利益,我们带来了——粮食、军械、火器。威胁……”他顿了顿,“就是王保保和朱元璋。”

“据探子报,王保保最近在联络朱元璋,想借明军之力除掉扩廓帖木儿。而朱元璋那边,徐达的北伐军已过黄河,下一个目标就是山西。”

杨雄倒吸一口凉气:“若王保保真与朱元璋联手,扩廓帖木儿必死无疑!”

“所以他才急着增兵阳平关。”明锐道,“那不是防我们,是防王保保南下夺汉中。汉中若失,他的侧翼就完全暴露了。”

众人恍然。

“殿下高明!”陈远佩服道,“那我们这次去,是雪中送炭啊!”

“炭要送,但不能白送。”明锐眼中闪过锐光,“我要的,不仅是汉中商路,还有……”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众人听完,脸色都变了。

“殿下,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赢?”明锐起身,“好了,都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众人退下后,阿月从屏风后走出来。她一直在旁听。

“锐哥哥,你真的要……”她欲言又止。

“要。”明锐握住她的手,“阿月,乱世之中,仁义道德是奢侈品。我要对四川两百万百姓负责,就必须用尽一切手段。”

阿月靠在他肩上:“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

“放心。”明锐望向关外漆黑的夜色,“这盘棋,我已经算好了。”

正月二十八,阳平关。

这座扼守汉中盆地北门户的关隘,此刻旌旗招展,戒备森严。城墙上,北元士兵持弓握矛,警惕地盯着南来的队伍。

关前,明锐令队伍停下。一千新军列成三个方阵,燧发枪上肩,军容严整。苗兵护卫散在两翼,阿月和女卫在阵中。

“去通报,”明锐对杨雄道,“就说大夏摄政王明锐,应邀前来,与扩廓帖木儿大帅会盟。”

杨雄拍马上前,用蒙古语高喊。城上很快有了回应,一个蒙古将领探头:“大帅有令,只许摄政王带百人入关,其余军队在关外驻扎!”

“放肆!”赵虎怒喝,“我家殿下何等身份,岂能……”

明锐抬手制止。他早有预料,扩廓帖木儿不会让他带大军入关。

“可以。”他朗声道,“但本王的护卫必须随行。一百人,就一百人。”

“护卫不得超过二十人!”

“五十人。”明锐讨价还价,“否则,本王即刻返回。大帅若问起,就说本王觉得,这阳平关……不待客。”

城上沉默片刻,那将领道:“摄政王稍候,容末将再请示。”

约莫一刻钟后,关门缓缓打开。一队蒙古骑兵驰出,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穿着华丽的锁子甲,头戴貂皮帽——正是脱因帖木儿。

“大夏摄政王驾临,有失远迎。”脱因帖木儿在马上欠身,汉语说得流利,但带着浓重口音,“大帅在汉中府等候多时了。请!”

他的目光扫过新军方阵,在那些燧发枪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好奇和警惕。

明锐只带五十名护卫——二十名新军火枪手,三十名苗兵。赵虎、杨雄、阿月随行,陈远率其余部队在关外扎营。

入关后,明锐仔细观察。阳平关内驻军约三千,以骑兵为主,装备精良,但士气似乎不高。许多士兵面有菜色,看来粮饷确实紧张。

“脱因将军,”明锐在马上闲聊,“久闻将军勇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脱因帖木儿得意一笑:“摄政王过奖。听说贵军在忠州大败汤和,用的是一种新式火器?”他看向护卫手中的燧发枪,“可是此物?”

“正是。”明锐也不隐瞒,“此物名‘洪武铳’,五十步内可穿铁甲。将军若有兴趣,本王可赠将军几支玩玩。”

“玩玩?”脱因帖木儿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不过……”明锐话锋一转,“此物制造不易,需精铁、火药,还要熟练工匠。本王这次带来的二十支,是送给大帅的礼物。”

脱因帖木儿脸色微黯,但很快恢复:“那……本将军就先谢过了。”

一路无话。从阳平关到汉中府城,约六十里,队伍走了大半天。沿途村庄萧条,田地荒芜,显然连年战乱已让汉中民生凋敝。

汉中府城比明锐想象中破败。城墙多处坍塌,只用木栅修补。城内街道冷清,商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卖粮食的铺子前排着长队。

“让摄政王见笑了。”脱因帖木儿有些尴尬,“这几年……不太平。”

明锐点头表示理解,心中却更加坚定:扩廓帖木儿守不住汉中。这样的残破城池,这样的凋敝民生,一旦王保保或朱元璋来攻,根本守不住。

府衙前,扩廓帖木儿亲自出迎。

这位北元最后的名将,年约四十,身材魁梧,面庞刚毅,但两鬓已斑白,眉宇间透着疲惫。他穿着蒙古传统的锦袍,腰佩弯刀,身后跟着十几名将领。

“摄政王远道而来,本帅有失远迎。”扩廓帖木儿抱拳,声音洪亮。

明锐下马还礼:“大帅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甚。”

两人寒暄几句,并肩入内。大堂已摆好宴席,虽是战时,但也有酒有肉——只是肉多是风干的牛羊肉,蔬菜很少,可见物资匮乏。

酒过三巡,扩廓帖木儿切入正题:“摄政王此来,所谓何事?”

明锐放下酒杯,正色道:“两件事。第一,表达大夏的善意。上次马将军回去后,禀报了交易之事。本王觉得,一支燧发枪换八百石粮,亏了。”

扩廓帖木儿脸色一沉:“摄政王是想反悔?”

“不,是想加码。”明锐道,“一支燧发枪,本王愿换五百石粮。但前提是,大帅得答应本王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汉中对大夏开放商路。”明锐说,“大夏的盐、茶、锦,经汉中转销陕西、甘肃。大帅抽税一成,我们提供保护。”

扩廓帖木儿眯起眼睛。这个条件很诱人——汉中现在穷得叮当响,若真能成为商路枢纽,光抽税就能养活军队。

“第二件事呢?”他问。

“结盟。”明锐一字一句,“大夏与大帅,结成攻守同盟。王保保若攻汉中,大夏出兵相助。朱元璋若攻山西,大夏提供粮草军械。反之,若朱元璋攻四川,大帅需派兵牵制。”

扩廓帖木儿沉默。帐中将领们窃窃私语,显然对这个提议动心。

“摄政王,”扩廓帖木儿缓缓道,“你的诚意,本帅看到了。但本帅如何相信,大夏不会在背后捅刀子?毕竟……你们汉人,最擅长这个。”

这话带着明显的敌意。赵虎等护卫面露怒色,明锐却笑了。

“大帅说得对,汉人中确有背信弃义之徒。”他坦然承认,“但大帅想想,如今局势,大夏捅大帅刀子,有什么好处?”

他扳着手指:“大帅若败,王保保得汉中,下一个就是四川。朱元璋若灭大帅,下一个也是四川。大夏与贵军,是唇亡齿寒的关系。这个道理,三岁孩童都懂。”

扩廓帖木儿脸色稍缓。

明锐继续加码:“为表诚意,本王这次带来二十支燧发枪,五千发弹药,还有三百匹蜀锦、十箱金银器皿,全部送给大帅。另外,若盟约达成,大夏每月提供大帅五千石粮、一千斤铁,直到局势稳定。”

帐内响起吸气声。这手笔太大了!

扩廓帖木儿盯着明锐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个摄政王!痛快!本帅就喜欢和痛快人打交道!”

他举杯:“来,为盟约,干!”

“干!”

酒杯相碰,盟约初定。

宴席散后,扩廓帖木儿单独邀请明锐到书房密谈。

书房内只有两人,烛火摇曳,映着墙上巨大的北元疆域图——那疆域早已名存实亡,现在只剩下山西、陕西、甘肃等零星地盘。

“摄政王,”扩廓帖木儿卸下了宴席上的豪爽,神色凝重,“这里没有外人,本帅说句实话:北元……完了。”

明锐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皇帝(元顺帝)逃到上都,整天饮酒作乐,朝政被几个佞臣把持。王保保那小子,拥兵自重,不听调遣。本帅手下的兵,三个月没发饷了,全靠抢掠维持。”扩廓帖木儿苦笑,“这样的局面,还能撑多久?”

明锐沉吟片刻,问:“大帅有何打算?”

“打算?”扩廓帖木儿眼中闪过凶光,“本帅想杀回大都,清君侧,重整河山!但……”他颓然坐下,“没粮,没饷,没兵。朱元璋的北伐军已过黄河,徐达、常遇春都是当世名将,本帅……挡不住。”

明锐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历史上,扩廓帖木儿在明年(1368年)就会在太原被徐达击败,逃往甘肃。

“所以大帅需要四川这个后方。”明锐点破,“汉中贫瘠,养不了大军。但四川可以。大夏提供粮草,大帅守住北疆,互为犄角,或可一搏。”

“一搏……”扩廓帖木儿喃喃,忽然抬头,“摄政王,若本帅愿意……更进一步呢?”

明锐心中一动:“大帅的意思是……”

“放弃北元,与大夏合并。”扩廓帖木儿语出惊人,“本帅麾下还有五万精锐骑兵,都是百战老兵。若并入大夏,你可得天下最强骑兵。条件嘛……封王,世袭罔替,领兵权。”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明锐意料。

他快速思考利弊。好处很明显:五万蒙古骑兵,在这个时代是战略级力量。有了这支骑兵,加上新军火器,足以与朱元璋一争高下。

但坏处也很明显:扩廓帖木儿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一旦并入,必成尾大不掉之势。而且蒙古骑兵与汉人士兵能否融合,也是问题。

“大帅为何如此选择?”明锐试探。

“因为本帅看明白了。”扩廓帖木儿叹道,“蒙古人的天下,已经过去了。现在是你我这样的豪杰,各凭本事争天下的时候。本帅是蒙古人,在中原没有根基,争不过朱元璋,也争不过你。但本帅有兵,有马,有经验。与你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而且本帅观察你半年了。你诛李桢、退汤和、建新军、推新政,行事果断,眼光长远,是个成大事的人。本帅愿意赌一把,赌你能得天下。”

明锐沉默良久。

这个赌注太大。赢了,得五万铁骑;输了,可能被反噬。

但乱世之中,哪有不冒险的?

“可以谈。”他终于开口,“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军队必须整编。蒙古骑兵打散,与大夏军队混编,军官由双方共任。”

“第二,大帅封王可以,但封地在甘肃或青海,不能在中原。”

“第三,军权最终归大夏朝廷,大帅可为元帅,但需受兵部节制。”

这三个条件,等于剥夺了扩廓帖木儿的独立权。扩廓帖木儿脸色变幻,显然在挣扎。

良久,他咬牙:“第一条,可以。但蒙古骑兵不能打散太细,至少要以千人队为单位。第二条,封地必须在陕西,甘肃太苦。第三条……本帅可以交出兵权,但要等天下平定之后。”

明锐摇头:“大帅,没有诚意。”

“那你说如何?”

“封地可在陕西,但军队必须彻底整编。”明锐寸步不让,“大帅若真有心并入,就当有诚意。否则,我们只做盟友,不做一家。”

扩廓帖木儿盯着明锐,眼神如刀。明锐坦然对视,毫不退缩。

书房内,烛火噼啪,空气几乎凝固。

终于,扩廓帖木儿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啊……好,本帅答应你。但整编需要时间,至少一年。”

“一年可以。”明锐道,“这一年,大夏提供粮草军械,大帅的军队驻守汉中、宝鸡一线,防备朱元璋和王保保。一年后,正式开始整编。”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走出书房时,已是子夜。明锐回到驿馆,赵虎、杨雄、阿月都在焦急等待。

“殿下,谈得如何?”赵虎急问。

明锐将密谈内容简要说了一遍。三人听完,都惊呆了。

“五万骑兵……”杨雄喃喃,“若真能得手,大夏军力将翻倍!”

“但风险太大了。”赵虎担忧,“扩廓帖木儿反复无常,万一……”

“所以我们要快。”明锐道,“一年时间,足够我们消化这支力量。关键是,这一年要稳住扩廓帖木儿,让他看到希望,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向杨雄:“杨老,你立刻回成都,让刘尚书调集粮草。第一批,三万石粮、五千斤铁、一百支燧发枪,半月内送到汉中。”

“是!”

“赵虎,你秘密联系我们在太原的探子,查清王保保的动向。尤其是他和朱元璋的接触,我要详细情报。”

“明白!”

“阿月,”明锐最后道,“明天你陪我逛逛汉中城。我们得看看,这座城池,值不值得我们下这么大本钱。”

阿月点头,眼中满是信任。

夜深了,明锐站在窗前,望着汉中城的夜色。

这一步棋,走对了,大夏将拥有争霸天下的资本。走错了,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选择。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朱元璋即将称帝,北伐即将开始。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壮大自己。

“扩廓帖木儿,”他低声自语,“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正月二十九,明锐在脱因帖木儿陪同下,巡视汉中城防。

城墙确实破败,多处地段只剩土坯,女墙坍塌。护城河淤塞,吊桥损坏。这样的防御,别说挡朱元璋的大军,就是王保保来攻,也守不过三天。

“大帅为何不修城?”明锐问。

脱因帖木儿苦笑:“没钱,没人。汉中百姓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饿得皮包骨头,哪有力气修城?军饷都发不出,士兵们白天当兵,晚上还得去山里打猎充饥。”

明锐心中了然。扩廓帖木儿的困境,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这样吧,”他道,“本王从四川调五千民夫,自带粮食,来汉中修城。工钱由大夏出,算是盟约的诚意。”

脱因帖木儿大喜:“当真?那……那本将军替大帅谢过摄政王!”

“不过有个条件。”明锐话锋一转,“修城期间,汉中防务需由双方共管。我军派一千人协助守城,大帅的军队可腾出手来,整顿训练。”

这条件合情合理,脱因帖木儿欣然答应。

巡视到南门时,明锐忽然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在排队领粥。粥棚是官府设的,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那是……”

“是城里的饥民。”脱因帖木儿尴尬道,“每天两顿,勉强吊命。”

明锐走过去,舀起一勺粥看了看,眉头紧皱:“这样的粥,孩子和老人怎么活?”

他转身对随从道:“传令,从我们带的军粮中拨出一百石,在四门设粥棚。粥要稠,筷子插进去不倒。再设医棚,有病的免费诊治。”

“殿下,我们的粮也不多……”一个文官小声提醒。

“照做。”明锐斩钉截铁,“百姓饿死,城修得再坚固有什么用?”

命令传下,饥民们听到消息,纷纷跪地磕头:“谢摄政王!谢摄政王!”

脱因帖木儿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下午,明锐又视察了军营。蒙古骑兵的装备确实精良,战马也雄壮,但士兵们面黄肌瘦,士气低落。许多人的皮甲破损,武器生锈,显然很久没有更换了。

“大帅的骑兵,多久没发饷了?”明锐问。

“三个月。”脱因帖木儿叹道,“不瞒摄政王,这些兵能留下,全靠往日情分。再不发饷,恐怕……”

“本王先垫付一个月。”明锐当即决定,“赵虎,取一千两银子来,分给将士们。就说大夏摄政王的一点心意。”

赵虎领命而去。当银子发到士兵手中时,军营里响起欢呼声。许多蒙古兵用生硬的汉语喊:“摄政王万岁!”

脱因帖木儿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带兵多年,知道军心的重要性。明锐这一手,看似简单,却比送多少礼物都管用。

当晚,扩廓帖木儿设宴答谢。酒席上,他明显热情了许多,频频敬酒。

宴至半酣,一个亲兵匆匆进来,在扩廓帖木儿耳边低语几句。扩廓帖木儿脸色微变,对明锐道:“摄政王,有点小事,本帅去去就来。”

明锐点头,心中却起疑。他给杨雄使了个眼色,杨雄会意,借口解手跟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后,杨雄回来,在明锐耳边低语:“殿下,出事了。王保保派刺客潜入汉中,目标可能是您或扩廓帖木儿。刚才抓到一个,正在审。”

明锐心中一凛。王保保动作好快!

“有多少人?”

“不清楚,但扩廓帖木儿已经下令全城戒严。”

正说着,扩廓帖木儿回来了,面色阴沉:“摄政王,抱歉,出了点岔子。为安全起见,请摄政王今夜就住在府衙内,本帅加派护卫。”

明锐从容道:“大帅不必紧张。刺客嘛,哪里都有。本王既然敢来,就不怕这些。”

他举杯:“来,继续喝酒。莫让几只老鼠,坏了兴致。”

扩廓帖木儿见他如此镇定,心中佩服,也举杯相陪。

但宴席的气氛,已经变了。

子时,驿馆。

明锐并未住在府衙,而是坚持回驿馆。扩廓帖木儿拗不过,只好加派了一百名护卫,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

房间内,明锐、赵虎、杨雄、阿月四人聚在一起。

“殿下,太危险了。”赵虎道,“王保保的刺客都是高手,万一……”

“没有万一。”明锐平静地说,“我们等的不就是他们吗?”

三人一愣。

明锐摊开一张驿馆草图:“驿馆有三进,我们在第二进。扩廓帖木儿的护卫守在外围,但内院只有我们的人。刺客要进来,必须突破外围,或者……从内部接应。”

他看向杨雄:“杨老,今天扩廓帖木儿抓到的那个刺客,招了吗?”

“招了。”杨雄低声道,“是王保保派来的,一共十二人,分三批潜入汉中。他们的目标有两个:一是刺杀扩廓帖木儿,二是刺杀殿下,破坏盟约。城内……有内应。”

“内应是谁?”

“还没招。但据他描述,接应的人穿蒙古军服,可能是扩廓帖木儿军中的人。”

明锐冷笑:“王保保好手段。刺杀扩廓帖木儿,他可以趁机夺汉中。刺杀我,可以嫁祸给扩廓帖木儿,引发大夏与北元开战。一箭双雕。”

“那我们怎么办?”阿月问。

“将计就计。”明锐眼中闪过寒光,“赵虎,你带二十名火枪手,埋伏在房顶。杨老,你带苗兵守住内院各门。阿月,你跟我在一起。”

“殿下要以身作饵?”赵虎急道。

“放心,他们伤不了我。”明锐从箱中取出两把短铳——这是军器监特制的燧发短枪,长不过一尺,可藏于袖中,近战威力极大。

“记住,留活口。尤其是内应,我要知道是谁。”

“是!”

布置完毕,众人各就各位。房间内只留明锐和阿月,烛火通明,映着两人身影。

丑时三刻,外面传来轻微的瓦片声。

来了。

明锐对阿月点点头,两人吹灭蜡烛,隐入屏风后阴影中。

窗外,几个黑影如狸猫般翻过墙头,落地无声。他们穿着夜行衣,手持弯刀,动作矫健。

为首的黑影打个手势,五人扑向正房,三人守住院门,还有四人……竟朝着扩廓帖木儿护卫的营房摸去!

明锐在窗缝中看到这一幕,心中冷笑:果然,要制造混乱,让护卫无法救援。

“砰!”

营房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是火雷!接着是喊杀声、惨叫声,显然护卫们被袭营了。

几乎同时,正房门被一脚踹开,五个刺客冲了进来。

屋内漆黑,刺客们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

“放!”

房顶上,赵虎一声令下,二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铅弹从屋顶预先挖好的射击孔射入,五名刺客当场倒下三个,另外两个受伤。

“有埋伏!”刺客惊呼,想要后退。

但院门已被杨雄带人堵住。苗兵们举着藤牌弯刀,结成阵型,步步紧逼。

屋顶上,火枪手装填完毕,第二轮齐射。

又倒下一人。

最后一个刺客见势不妙,想要翻墙逃走。刚跳上墙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他大腿——是阿月射的!

刺客惨叫落地,被苗兵按住。

整个战斗,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十二名刺客,死七人,伤五人,全部被擒。

此时,扩廓帖木儿才带着护卫匆匆赶到。看到院中情景,他脸色铁青。

“摄政王,你没事吧?”

“没事。”明锐从房中走出,拍了拍衣服,“几个毛贼而已。倒是大帅的护卫营,损失如何?”

扩廓帖木儿咬牙:“死了十几个,伤了几十人。是本帅疏忽了!”

“不怪大帅。”明锐道,“王保保处心积虑,防不胜防。不过……”他话锋一转,“刺客能如此轻易潜入,还知道护卫营的位置,恐怕……有内鬼。”

扩廓帖木儿瞳孔一缩:“摄政王的意思是……”

“审一审就知道了。”明锐指着被俘的刺客,“大帅,借你刑房一用。”

刑房内,惨叫声持续了半个时辰。

扩廓帖木儿亲自审讯,用尽了蒙古人的手段。终于,一个重伤的刺客招了。

“是……是脱因将军……他答应放我们进城……还给了护卫营的布防图……”

“什么?!”扩廓帖木儿暴怒,“脱因?!他是我侄子!”

明锐平静道:“大帅息怒。脱因将军年轻,或许是被王保保蛊惑了。”

“蛊惑个屁!”扩廓帖木儿一脚踢翻刑架,“本帅这就去宰了那个畜生!”

“大帅且慢。”明锐拦住他,“此时杀脱因,军中必乱。不如……将计就计。”

他低声说了几句。扩廓帖木儿听完,眼中闪过狠色:“好!就按摄政王说的办!”

次日晨,军中传出消息:昨夜刺客乃王保保所派,已被全歼。为加强防务,扩廓帖木儿下令调脱因帖木儿所部三千人,移防阳平关。

脱因帖木儿接到军令,心中不安。他确实与王保保有联系,答应在适当时机献出汉中。但昨夜刺杀失败,他担心事情败露。

“将军,去还是不去?”心腹将领问。

“不去就是抗命,去了……”脱因帖木儿咬牙,“阳平关远离汉中,万一叔父查到我头上……”

“那怎么办?”

脱因帖木儿眼中凶光一闪:“一不做二不休!反正王保保答应事成后封我汉中王!传令,集合部队,我们去……府衙!”

他决定铤而走险,发动兵变。

三千蒙古骑兵在城中集结,冲向府衙。街道上百姓惊慌四散。

府衙前,扩廓帖木儿独自站在台阶上,看着驰来的侄儿,脸上满是痛心。

“脱因,你真要反?”

脱因帖木儿勒住马:“叔父,别怪我!北元完了,你守着这穷地方有什么前途?王保保答应给我汉中王,跟了他,荣华富贵享不尽!”

“蠢货!”扩廓帖木儿怒骂,“王保保是什么人?他会真给你王位?不过是利用你罢了!”

“那也比跟你饿死强!”脱因帖木儿举刀,“将士们,冲进去!杀了扩廓帖木儿,汉中就是我们的!”

骑兵们刚要冲锋,四周屋顶突然冒出无数弓箭手——不,是火枪手!

新军的火枪手,早已埋伏在周围建筑上。

同时,街道两端被重兵堵死,扩廓帖木儿的亲卫队从两侧巷中杀出。

“放下武器,降者不杀!”扩廓帖木儿高喊。

脱因帖木儿的部队大乱。他们没想到,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跟他拼了!”脱因帖木儿知道没有退路,纵马冲向扩廓帖木儿。

但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脱因帖木儿胸口爆开血花。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洞,不敢相信地倒下。

明锐从府衙内走出,手中短铳还冒着青烟。

“叛贼已诛!余者投降,既往不咎!”

主帅已死,叛军再无斗志,纷纷下马投降。

这场兵变,不到一个时辰就平定了。

事后清算,牵扯出军官十七人,全部处斩。扩廓帖木儿借此机会,清洗了军中不稳势力,牢牢掌控了军队。

正月最后一天,汉中府衙。

扩廓帖木儿与明锐正式签订盟约。盟约内容除了之前商定的,还加了一条:脱因帖木儿部三千骑兵,交由大夏整编,作为盟约的抵押。

“摄政王,”扩廓帖木儿举杯,“经此一事,本帅算是看明白了。王保保不可信,朱元璋是死敌。唯有与大夏结盟,才有一线生机。这杯酒,敬我们的盟约!”

明锐举杯:“敬盟约,敬未来!”

两人一饮而尽。

盟约签订后,明锐在汉中又停留了五日,安排修城、赈灾、整军等事宜。五千四川民夫陆续抵达,汉中城开始热火朝天地修复。

二月初六,明锐率队返回成都。

临行前,扩廓帖木儿亲自送到阳平关。

“摄政王,粮草军械……”

“半月内必到。”明锐承诺,“大帅守住汉中,就是守住我们的门户。一年后,你我并肩作战,共图天下!”

“好!本帅等你!”

队伍南归,剑门关在望。

马背上,明锐回望汉中方向,心中清楚:这盘棋,他下赢了第一步。

得到了汉中屏障,得到了扩廓帖木儿这个盟友,还得到了三千蒙古骑兵的整编权。

但下一步,更难。

朱元璋即将称帝,北伐即将开始。而大夏内部,新政推行阻力重重,检校渗透暗流涌动。

“阿月,”他忽然问,“你说,我能赢吗?”

阿月策马靠近,认真道:“锐哥哥,我们苗家有句话:老虎不会问自己能不能抓住猎物,它只会扑上去。你是老虎,扑上去就是了。”

明锐笑了,笑得释然。

是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直向前。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锦绣前程。

“驾!”

他扬鞭策马,向着成都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一千新军紧随,步伐整齐,尘土飞扬。

乱世争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