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06:05

至正二十七年六月初一,成都。

天未亮,摄政王府已灯火通明。正堂内,明锐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短铳,正仔细擦拭一柄横刀。刀身映着烛火,寒光流转——这是军器监用新式灌钢法打造的“破军刀”,较传统刀剑更轻更韧。

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杨雄带着二十名听风卫精锐列队等候。这些卫士穿着特制的深灰色劲装,袖口绣着银色风纹,腰悬短刀、手铳,眼神锐利如鹰。

“殿下,时辰到了。”杨雄推门而入,低声道。

明锐收刀入鞘,起身时披风扬起:“人都控制住了?”

“张继及其党羽十七人,全部在别院拿下。张家主宅、商号、田庄,均已封锁。张老太爷……昨晚病重昏迷,太医说是急火攻心。”

明锐脚步微顿:“真病假病?”

“真病。”杨雄声音平静,“听风卫的医者验过,是中风。老臣已派人看护,暂时无性命之忧。”

“那就好。”明锐走出正堂,晨曦初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张继通敌证据确凿,按律当如何?”

“通敌叛国,罪大恶极。按《大夏律》,当凌迟,诛三族。”

“诛三族……”明锐望向东方的天空,那里朝霞如血,“张老太爷于新政有功,张家子弟在军中也有人才。罢了,张继一人伏法即可。其余族人,查清有无涉案,无罪的赦免,家产抄没六成,留四成让他们过日子。”

杨雄一愣:“殿下仁慈。但如此轻判,恐不足以震慑……”

“震慑要用对地方。”明锐打断,“张继是士绅中的出头鸟,杀他足够。若株连太广,反逼得其他士绅狗急跳墙。现在我们正要东征,后方不能乱。”

“老臣明白了。”

一行人骑马出府,街道上空无一人——今日全城戒严。但临街的窗后,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成都的士绅、商贾、百姓,都在等待这场清洗的结果。

张氏别院已被新军围得水泄不通。院中,张继和十六个党羽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其中就有那个化名李全的检校细作。

见明锐进来,张继抬起头,脸上满是怨毒:“明锐!你一个庶子,安敢如此对我张家!我祖父是咨议会长,我堂兄在军中为将,你若敢动我……”

“闭嘴。”明锐声音不高,却让张继浑身一冷。

他走到李全面前,俯身:“南京来的?”

李全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明锐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这是你写给汤和的密信抄本,建议他在我军东征时,派精兵从贵州小道入川,直扑成都。字迹、印鉴都对得上,需要我念吗?”

李全脸色煞白:“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明锐直起身,“从你进成都第一天,听风卫就盯上你了。你以为买通了守城小吏,收买了几个泼皮,就能瞒天过海?”

他扫视跪着的众人:“张继,你勾结外敌,意图献城,罪证确凿。其余诸人,或为从犯,或知情不报,皆有罪责。按律,当斩。”

“殿下饶命!”几个年轻士子吓得瘫软,“我等……我等是被张继蒙蔽啊!”

明锐没理会,对杨雄道:“张继、李全,午时三刻,菜市口公开处决,凌迟。其余人,流放播州垦荒,终生不得回川。”

“是!”

“不!!”张继嘶吼,“明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朱元璋陛下会为我报仇!你会死得比我惨十倍!百倍!”

明锐转身看他,眼神平静:“那你就等着看,看是我先死,还是朱元璋先亡。”

他走出别院,外面已有不少士绅闻讯赶来,站在警戒线外,面色惶恐。

明锐停步,朗声道:“诸位都看见了。张继通敌叛国,罪有应得。但本王说过,守法者无事,作乱者严惩。张家其余族人,只要未涉案,本王一概不究。新政照推,咨议会照开,一切如常。”

他顿了顿:“不过,从今日起,增设‘监察司’,专查贪腐、通敌、祸乱。凡有线索,皆可密报。查实者,赏;诬告者,罚。望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上马离去。

士绅们面面相觑,心中凛然。这张杀伐果断、又留有余地的手段,让他们既怕又敬。

回到王府,刘祯已在等候。这位老尚书气色好了许多,但眉间忧色未散。

“殿下,张继之事已传遍全城。士绅们倒是安分了,可军中……”他压低声音,“张继的堂兄张武,现任新军第三营副营正,今日一早告假回家。老臣担心……”

“不必担心。”明锐道,“张武此人我了解,沉稳忠厚,与其堂弟截然不同。我已让赵虎找他谈过,他愿意大义灭亲,继续效力。”

刘祯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殿下,东征在即,此时清洗,会不会影响军心?”

“恰恰相反。”明锐走到地图前,“清除内患,军心更稳。将士们知道后方无虞,才能放心征战。”

他手指点在成都位置:“刘尚书,我走之后,成都就交给你和杨老了。政务你主持,军务杨老负责。太子那边……每三日让他听一次政,批阅奏章,你从旁指导。”

“殿下要带太子……”

“不带。”明锐摇头,“十岁孩童,上战场太危险。让他留在成都,学习治国。另外,阿月也会留下,协助你们。”

刘祯惊讶:“阿月姑娘不留?”

“她坚持要去。”明锐苦笑,“但我没答应。播州需要她坐镇,成都也需要人震慑。她是未来的摄政王妃,该学着处理政务了。”

正说着,阿月气鼓鼓地冲进来:“锐哥哥!为什么不让我去?!我能打仗!在播州我领过兵!”

明锐使了个眼色,刘祯会意退下。

“阿月,”明锐拉她坐下,“正因为你能打仗,才更要留下。成都现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我走之后,若有人趁虚而入,需要有人能镇住场面。杨老年纪大了,刘尚书是文官,唯有你,既是杨家女儿,又是我未婚妻,还能领兵,最适合坐镇。”

阿月眼眶红了:“可我担心你……”

“放心。”明锐握住她的手,“我带着三万新军、五千骑兵、还有新式火器。汤和虽勇,傅友德虽悍,但他们的军队,还没见过真正的火器战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这是成都守军的调兵符,可调五千人。另外,军器监还有三百支燧发枪、十门子母炮,作为应急。若真有变故,你可凭此符调兵。”

阿月接过虎符,沉甸甸的。她知道,这是明锐对她最大的信任。

“那……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

两人相拥,窗外蝉鸣渐起。

盛夏已至,烽火将燃。

六月初十,剑门关。

三万大军集结关前,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新军深蓝军服、骁骑营蒙古皮甲、水军白色短衫,三色分明,阵列严整。

关楼上,明锐一身银甲,披风猎猎。身后站着赵虎、巴特尔、戴寿等将领,以及从成都赶来送行的刘祯、阿月等人。

“将士们!”明锐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山谷,“今日,我们在此誓师东出!为什么而战?为保家卫国!为天下太平!为大夏万年!”

山风呼啸,回应他的是三万人的齐吼:“战!战!战!”

明锐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我知道,有人害怕。怕朱元璋有百万大军,怕汤和是百战名将,怕此去凶多吉少。但我要告诉你们——”

他拔出破军刀,刀指东方:“朱元璋的军队还在北方与蒙元厮杀!汤和的水师还在武昌整顿!傅友德的荆州守军不过三万!而我们,有最精良的武器,最严明的纪律,最坚定的信念!”

“这一战,我们要打出大夏的威名!要让天下人知道,从四川走出来的军队,能战胜任何敌人!要让后世史书写下:洪武元年夏,大夏摄政王明锐东出三峡,连克荆襄,震动天下!”

将士们热血沸腾,战意昂扬。

明锐转身,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大旗——红底金边,中间一个巨大的“夏”字,四周绣着龙纹。

“这面‘夏’字龙旗,将随我们东征!旗在,军在!旗倒,军亡!赵虎!”

“末将在!”

“授旗!”

赵虎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龙旗,高举过头。阳光下,旗帜猎猎作响。

接着是授印、誓酒等仪式。最后,明锐走到关墙边,望着关下密密麻麻的军队,深吸一口气:

“出征!”

号角长鸣,战鼓震天。

大军如洪流般涌出剑门关,踏上东去的蜀道。前锋是赵虎率领的新军第一师一万五千人,中军是明锐亲率的混编部队一万人,左翼是巴特尔的五千骑兵,右翼是戴寿的三千水军(走水路)。后勤辎重随后,绵延十里。

阿月站在关楼上,望着明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群山之中。

刘祯轻声道:“阿月姑娘,回去吧。殿下交代的事,还有很多要办。”

阿月擦去眼角泪水,转身时已是一脸坚毅:“刘尚书,从今天起,每日辰时在王府议事。军政要务,我要一一过目。”

刘祯怔了怔,随即欣慰点头:“老臣遵命。”

这个苗家女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或许有一天,她真能成为明锐合格的伴侣,乃至……母仪天下的皇后。

大军东行三日,抵达夔州(今奉节)。此地已是前线,长江对岸就是明军控制的巫山。

夔州府衙,明锐召集军事会议。

“诸位,前面就是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戴寿指着地图,“汤和在此驻军五千,战船百艘,扼守江面。陆路有傅友德部一万人在巫山设防。我们若要东出,必须先破此关。”

赵虎皱眉:“瞿塘峡两岸悬崖,江面狭窄,易守难攻。强攻的话,损失会很大。”

巴特尔道:“末将愿率骑兵从北面绕道,袭击巫山后方。”

“绕不过去。”戴寿摇头,“这一带全是崇山峻岭,骑兵难以通行。而且傅友德在沿途设了烽燧,一旦发现我军,立刻举火报警。”

明锐沉思片刻,忽然问:“现在是什么季节?”

众人一愣。赵虎道:“六月,盛夏。”

“长江水位如何?”

戴寿回答:“正值汛期,水位比平时高三尺,水流湍急。”

“好。”明锐眼中闪过锐光,“那就用水攻。”

“水攻?”

“对。”明锐手指点在地图上,“瞿塘峡最窄处不过百丈,若在此处筑坝拦江,蓄水数日,然后决堤放水。洪水顺江而下,可冲毁明军水寨、战船。待水势稍退,我军乘船速进,可一举突破。”

戴寿倒吸凉气:“殿下,筑坝拦江,工程浩大,且需时日。若被明军发现……”

“所以要做两件事。”明锐道,“第一,佯攻。赵虎,你率五千人,明日开始猛攻巫山陆路防线,做出强攻架势,吸引傅友德注意力。”

“第二,夜筑。戴寿,你挑选水性好的士兵,今夜开始,在瞿塘峡上游五里处秘密筑坝。用沙袋、石块、木桩,能拦多少水是多少。记住,每晚施工,白天隐蔽。”

“那骑兵……”巴特尔问。

“骑兵另有任务。”明锐看向他,“巴特尔将军,你率骁骑营,从北面小路潜行。不要攻巫山,绕到巫山东面的官道上,截击明军粮队。傅友德粮草从荆州运来,必经此路。断他粮道,逼他分兵。”

“末将领命!”

“还有,”明锐补充,“戴寿的水军,分出二十艘快船,装载火油、火药,随时准备火攻。一旦决堤,趁乱突击。”

一道道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明锐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瞿塘峡之战,是东征第一仗,必须打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这不仅关乎士气,更关乎后续战略——若连三峡都打不出去,谈何争霸天下?

“殿下。”亲兵端来晚饭,是简单的米饭、咸菜、肉干。

明锐坐下吃饭,味同嚼蜡。不是饭菜不好,是心中有事。

穿越至今,一年了。

从濒死庶子到摄政王,从困守成都到挥师东出。这条路,走得艰难,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接下来,是更血腥、更残酷的战争。

但他没有退路。

“报——”探子匆匆进来,“殿下,南京密报!”

明锐接过,快速看完,脸色微变。

密报内容:朱元璋已命徐达、常遇春加紧围攻大都,务必在七月前破城。同时,调蓝玉率军五万南下,增援汤和。蓝玉部已过九江,预计十日内抵达武昌。

“蓝玉……”明锐喃喃。

这位未来大明开国名将,现在还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将领,但已显露出过人勇武。历史上,他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最后因谋反被朱元璋处死。

但现在,他是敌人,而且是强敌。

“十日……”明锐计算时间,“必须在蓝玉抵达前,拿下瞿塘峡,最好能攻占巫山。否则,两面受敌,就难打了。”

他立刻写信给赵虎、戴寿、巴特尔,命令加快行动。

时间,成了最宝贵的资源。

六月十五,夜。

瞿塘峡上游五里处,江面上黑影幢幢。数百名水军士兵正在紧张施工——用装满沙石的麻袋、从山上采来的石块、粗大的木桩,在江心筑起一道临时堤坝。

水流被阻,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戴寿站在岸边指挥,浑身湿透。

“将军,照这个速度,三天后水位能涨五尺。”副将低声道,“但明军的巡逻船每两个时辰一趟,迟早会发现。”

“那就让他们发现不了。”戴寿道,“在上游三里处设拦船索,若有巡逻船来,立刻截住,不留活口。”

“是!”

与此同时,巫山前线。

赵虎率领的五千新军,已经连续猛攻三天。燧发枪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硝烟弥漫。明军依险而守,滚木擂石如雨下,新军伤亡不小,但攻势不减。

傅友德站在巫山城头,看着下面的战况,眉头紧锁。

他四十多岁,面庞黝黑,一身铁甲沾满灰尘。作为朱元璋麾下悍将,他打过鄱阳湖、灭过陈友谅、平过张士诚,什么阵仗没见过?但眼前这支川军,让他感到不安。

“将军,敌军火器犀利,我们的弓箭根本够不着。”副将担忧道,“而且他们阵型古怪,三段轮射,连绵不绝。再这样下去,箭矢滚石都快用完了。”

傅友德冷哼:“火器再利,也是死物。传令,今夜子时,派死士五百,从侧面峭壁缒下,袭其营寨。只要搅乱他们,明日我亲率大军冲杀,必可破敌。”

“是!”

但傅友德不知道,他派出的死士,刚下到半山腰,就被新军的夜哨发现。燧发枪齐射,死士们惨叫着坠崖。

消息传回,傅友德脸色铁青。

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粮道被断!

“将军!从荆州来的粮队,在官道遭蒙古骑兵袭击!押粮的五百人全军覆没,三百车粮草被焚!”

“蒙古骑兵?!”傅友德瞪大眼睛,“四川哪来的蒙古骑兵?”

“看装束,是北元残部,但用的是汉人火器……”

傅友德心中一沉。他突然明白,这几天的猛攻都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可在哪里?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长江上下游搜索。忽然,他注意到上游水位——比往年同期高了至少三尺。

现在是汛期,水位高正常。但高得有点蹊跷。

“来人!派快船去上游查看!要快!”

但已经晚了。

六月十八,凌晨。

瞿塘峡上游的临时堤坝已经蓄水三天,水位涨了六尺。戴寿看着汹涌的江水,下令:“决堤!”

士兵们用火药炸开堤坝中心。积蓄了三天的洪水如脱缰野马,奔腾而下,直冲瞿塘峡。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明军水寨中的士兵大多还在睡梦中。突然听到隆隆巨响,如万马奔腾。

“什么声音?”

“不好!是洪水!”

“快跑啊!”

但来不及了。洪水冲入狭窄的峡口,水位瞬间暴涨两丈。停泊在江边的战船被冲得七零八落,水寨木栅被连根拔起,营帐、物资、士兵,全部卷入洪流。

侥幸逃到高处的明军,还没来得及庆幸,就看到更可怕的一幕——洪水之后,数十艘快船顺流而下,船头站着身穿白衣的川军水兵,手中举着火把、火油罐。

“放火!”

火船冲入混乱的水寨,点燃一切可燃之物。江面成了一片火海,明军哭喊声、爆炸声、燃烧声混杂在一起,如人间地狱。

戴寿站在旗舰上,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战争就是这样,你死我活,没有仁慈可言。

“传令,全军突击!占领瞿塘关!”

水军趁势进攻,残余的明军或逃或降。天亮时,瞿塘峡已完全落入川军手中。

消息传到巫山,傅友德脸色惨白。

瞿塘峡失守,意味着长江门户洞开。川军水师可以顺江直下,威胁夷陵、荆州。而他的一万守军,现在被赵虎的五千人拖在巫山,粮道被断,后路将绝。

“将军,撤吧!”副将急道,“趁川军水师还没封锁江面,我们退守巴东,与汤和将军汇合……”

“撤?”傅友德咬牙,“我傅友德征战半生,从未不战而退!传令,全军集结,与川军决一死战!”

“将军!不可啊!敌情不明,贸然决战……”

“执行军令!”

傅友德的固执,最终葬送了这一万军队。

六月十九,巫山城外。

傅友德亲率八千主力出城,与赵虎的五千新军决战。他打的是如意算盘——川军连攻数日,已是疲兵,自己以逸待劳,又是兵力优势,胜算很大。

但他错了。

两军对阵,傅友德看到川军的阵列时,就感到不对劲。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久战之师。而且那些士兵手中的火枪,比之前见过的任何火器都精致。

“弓箭手,准备!”傅友德下令。

但没等明军弓箭手进入射程,川军阵中响起一声号令:

“第一阵,放!”

“砰!砰!砰!砰!”

燧发枪齐射,铅弹如雨。明军前排弓箭手如割麦子般倒下,阵型大乱。

“第二阵,放!”

第二轮齐射。

“第三阵,放!”

第三轮齐射。

三段击连绵不绝,明军根本冲不到五十步内。傅友德红着眼睛,下令骑兵冲锋。但川军阵中推出十几门虎蹲炮,霰弹横扫,骑兵人仰马翻。

战斗持续不到一个时辰,明军已伤亡过半。傅友德身中三弹,被亲兵拼死救回城中。

而此时,巴特尔的骑兵已绕到巫山后方,戴寿的水师也封锁了江面。

巫山,成了一座孤城。

六月二十,明锐率中军抵达巫山城外。

看着城头残破的旗帜,他问赵虎:“伤亡如何?”

“阵亡三百二十人,伤五百余。主要是攻城时被滚木擂石所伤。”赵虎道,“傅友德部伤亡约四千,被俘两千,余者退守城内。”

“劝降了吗?”

“劝了,傅友德不降。说宁可战死,不做降将。”

明锐点头:“倒是条汉子。可惜跟错了人。”

他走到阵前,对城上高喊:“傅将军!本王敬你是条好汉,不忍赶尽杀绝。开城投降,我保证不杀一人,愿留者留,愿走者走。若顽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城上沉默良久,傅友德的声音传来:“明锐!要战便战!我大明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

“好。”明锐不再劝,下令,“子母炮准备。”

十门子母炮推出,炮口对准城门。

这是子母炮第一次实战应用。

“放!”

炮声震天,子铳接连射出。巫山城的木制城门在第五发时轰然破碎。城门后的守军被霰弹扫倒一片。

“步兵,进攻!”

新军冲入城中,巷战开始。但明军已是强弩之末,抵抗微弱。两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傅友德在县衙内自刎身亡,死前在墙上用血写下八个字:“尽忠报国,死而无憾。”

明锐走进县衙,看到这八个字,沉默良久。

“厚葬傅友德,以将军之礼。其部下愿降者收编,不愿者发给路费,遣散回乡。”

“是!”

巫山既克,三峡门户大开。

接下来,就是顺江而下,直扑荆州了。

六月二十五,武昌。

汤和接到瞿塘峡失守、傅友德战死的消息时,正在校场检阅水师。信使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汤和脸色铁青。

“禀……禀大帅,六月十八,川军水攻破瞿塘峡。十九,傅将军在巫山城外野战失利。二十,巫山城破,傅将军……自刎殉国。一万守军,全军覆没……”

“砰!”汤和一掌拍碎桌案,“废物!傅友德这个废物!一万守军,守不住一个巫山?!”

副将廖永忠低声道:“大帅息怒。据逃回的士兵说,川军火器犀利,前所未见。还有一种连发火炮,片刻间就能打塌城门。傅将军是力战不敌,非战之罪。”

汤和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巫山的位置,心中寒意渐生。

巫山失守,意味着川军打通了三峡通道。接下来,必然是顺江而下,攻巴东、取秭归、逼夷陵。而夷陵之后,就是江陵(荆州),然后是武昌。

“川军现在到哪了?”他问。

“探子回报,明锐主力已过巫山,水陆并进,日行六十里。预计三日内可到巴东。”

“兵力多少?”

“陆路约两万,水路约五千。还有……约五千蒙古骑兵,在陆路侧翼活动。”

汤和眉头紧锁。两万五千人,不算多。但川军火器厉害,又新胜士气正旺,不好对付。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手中的兵力也不多。武昌驻军三万,水师两万,但要防守的战线太长——东要防陈友定残部,南要防方国珍旧部,西要防川军。分兵则弱,合兵则顾此失彼。

“蓝玉到哪了?”

“刚过永济,最快还要五日才能到武昌。”

五日……汤和计算。巴东到夷陵三百里,川军再快也要五日。夷陵有守军五千,依城而守,至少能守三日。加起来八日,勉强能撑到蓝玉抵达。

“传令!”他当机立断,“夷陵守军增至八千,死守待援。水师分出一半,逆江而上,在秭归一带拦截川军水师。陆路……调武昌守军一万,即刻西进,在夷陵以东设防。”

廖永忠担忧:“大帅,武昌只剩两万守军,万一……”

“没有万一。”汤和打断,“川军主力在西,东线暂时无忧。只要挡住川军十日,等蓝玉到了,内外夹击,必可破敌。”

他顿了顿:“还有,立刻向南京急报,请求增援。告诉陛下,川军火器凶猛,非寻常军队可敌,需调集精兵强将。”

“是!”

命令下达,整个武昌城忙碌起来。军队调动,物资转运,一片肃杀。

汤和站在城楼上,望着西面的长江,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一战,恐怕比他想象的更艰难。

那个叫明锐的年轻人,只用一年时间,就从濒死庶子变成一方诸侯,现在又要逐鹿中原。

这样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妖孽。

而无论是哪种,都是可怕的敌人。

六月二十八,巴东。

川军兵不血刃拿下此城——守军听说巫山惨状,早已逃散一空。明锐在巴东休整一日,补充粮草,同时等待后续部队。

县衙内,军事会议。

“殿下,探子回报,汤和调兵增援夷陵。”赵虎指着地图,“现在夷陵守军约八千,水师战船百艘。另外,有一万武昌军正在西进,预计两日后抵达夷陵以东三十里的虎牙山设防。”

戴寿道:“夷陵城坚,又有水师协防,强攻不易。若等那一万援军到了,内外呼应,更难打。”

巴特尔请战:“末将愿率骑兵绕道北上,袭击援军后方。”

“不。”明锐摇头,“汤和不是傅友德,他不会轻易分兵。而且虎牙山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太大。”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夷陵守将是谁?”

“是汤和的侄子汤鼎,二十五岁,勇猛但急躁。”戴寿回答,“此人好大喜功,常与部下饮酒夸口,说若川军敢来,定叫我们有来无回。”

明锐笑了:“年轻人,气盛。那就成全他。”

他站起身:“传令:水师明日佯攻夷陵水寨,做出强攻架势。陆路分兵两路——赵虎,你率八千人在正面列阵,做出要攻城的样子。巴特尔,你率骑兵潜伏在夷陵以北的山林中。”

“殿下要诱敌出城?”

“对。”明锐道,“汤鼎年轻气盛,又刚得了援军将至的消息,必想立功。若见我军分兵、水陆齐攻,可能会按捺不住,出城野战。只要他出来……”

他手指点在夷陵城外一片开阔地:“就在这里,歼灭他。”

众人领命。

六月二十九,晨。

川军水师五十艘战船出现在夷陵江面,摆出进攻阵型。陆路,赵虎的八千人在城外三里列阵,战鼓擂响,声势浩大。

城头上,汤鼎看着城外的川军,果然心痒难耐。

副将劝道:“将军,大帅有令,坚守待援,不可出战。”

“坚守?守到什么时候?”汤鼎不满,“援军明日就到,若等他们来了再打,功劳全是他们的。现在川军分兵,正是破敌良机。”

他指着城外:“你看,川军不过八千人,我军有八千。而且川军连日征战,已是疲兵。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可川军火器厉害……”

“火器再厉害,也要人用。”汤鼎自信道,“传令,骑兵两千出东门,步兵六千出南门。等我号令,一齐冲杀。只要冲乱他们阵型,火器就废了!”

“将军三思啊!”

“执行军令!”

城门打开,明军鱼贯而出。汤鼎亲自率军,在城外列阵。

赵虎在阵中看到,心中暗喜,表面却做出惊慌状,下令:“后退!列防御阵型!”

川军缓缓后撤,阵型微乱。汤鼎见状,更确信敌军怯战,挥刀高喊:“杀!”

八千明军冲锋。

但就在他们进入二百步范围时,川军阵型突然变化——前排蹲下,后排站起,燧发枪齐齐抬起。

“放!”

第一轮齐射,明军倒下一片。

“第二阵,放!”

第二轮。

“第三阵,放!”

第三轮。

三段击之下,明军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汤鼎红着眼睛,继续催促进攻:“不要停!冲过去!”

他相信,只要冲到近前,川军的火器就没了优势。

但他错了。

川军阵中推出二十门虎蹲炮,霰弹如暴雨般洒向冲锋的明军。同时,两翼突然出现骑兵——不是巴特尔的蒙古骑兵,是赵虎预留的一千轻骑兵,从侧翼包抄。

明军阵型大乱。

汤鼎这才知道中计,急令撤退。但此时,潜伏在北面山林中的巴特尔骑兵突然杀出,截断了明军回城退路。

三面夹击,八千明军陷入绝境。

战斗持续到午时。明军死伤四千余,被俘三千,只有数百人逃回城中。汤鼎本人被巴特尔生擒,押到明锐面前。

“跪下!”士兵喝道。

汤鼎挣扎:“要杀便杀!我汤鼎宁死不跪!”

明锐摆摆手:“松绑。”

士兵不解,但还是照做。

明锐看着这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将领,缓缓道:“汤鼎,你叔父汤和是一代名将,你为何如此莽撞?”

汤鼎昂首:“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我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杀你。”明锐道,“你回去吧,告诉汤和:武昌我志在必得。若他识相,开城投降,我可保他及部下性命。若顽抗……傅友德就是前车之鉴。”

汤鼎愣住了:“你……你真放我走?”

“走吧。”明锐转身,“但记住,只此一次。下次战场再见,我不会留情。”

汤鼎深深看了明锐一眼,抱拳:“谢不杀之恩。但各为其主,他日战场相遇,我也不会留情。”

说罢,转身离去。

赵虎不解:“殿下,为何放他?此人勇猛,放虎归山啊。”

“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明锐道,“放他回去,反而会让汤和投鼠忌器。而且……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明锐,有容人之量。”

他望向夷陵城:“现在,该解决这座城池了。”

当夜,夷陵城中。

守军只剩三千,主将被擒又放回,士气低落。汤鼎回城后,闭门不出,显然深受打击。

子时,城中突然多处起火——是川军细作所为。同时,江面上川军水师发动总攻,炮声震天。

守军大乱,有人想救火,有人想守城,有人想逃跑。

汤鼎试图组织防御,但军心已散。凌晨时分,南门被内应打开,川军涌入。

巷战持续到天亮。三千守军,死伤千余,余者投降。

汤鼎在县衙内再次被俘。这次,他没有反抗,只是苦笑:“我终究……还是败了。”

明锐走进县衙:“汤将军,现在肯降了吗?”

汤鼎沉默良久,缓缓跪地:“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汤鼎……愿降。”

“好。”明锐扶起他,“我任命你为参军,暂留军中。待战后,再行安排。”

“谢殿下。”

夷陵既克,三峡完全打通。接下来,就是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和此行的最终目标——荆州。

但明锐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汤和的主力在武昌,蓝玉的援军在途中。

而他要做的,是在他们汇合之前,拿下荆州,站稳脚跟。

时间,越来越紧了。

七月初三,夷陵城外长江码头。

明锐站在旗舰“破浪号”船头,望着东去的江水。身后,是刚刚归降的汤鼎。

“殿下,再往下就是江陵(荆州)了。”汤鼎道,“江陵守将是我旧部陈桓,此人谨慎,但能力平平。守军约一万,战船五十艘。以殿下军力,破城不难。难的是……”

“是什么?”

“是时间。”汤鼎直言,“从夷陵到江陵,水路三百里,顺风两日可到。但汤和大帅在武昌,距江陵也是三百里。若他得知夷陵失守,必率军西援。而蓝玉的援军,最多五日就能到武昌。届时,若江陵未下,我军将两面受敌。”

明锐点头:“分析得对。所以,我们必须快。两日内下江陵,然后依托城池,迎击汤和。”

他转身:“汤将军,你既已归降,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汤鼎抱拳:“殿下不杀之恩,汤鼎铭记。愿效犬马之劳。”

“好。”明锐道,“我给你五百人,换装明军服饰,伪装成从夷陵逃出的败兵,先去江陵。告诉陈桓,夷陵虽失,但主力尚在,正在后撤。让他开城接应,然后……”

他做了个手势。

汤鼎心中一凛,但随即坚定:“末将明白。何时出发?”

“现在。”

当日午后,汤鼎率五百“败兵”乘船东下。明锐率主力随后,保持三十里距离。

七月初四黄昏,江陵城。

陈桓接到汤鼎到来的消息,有些怀疑。但看到汤鼎一身血污、神情疲惫,又带的是明军装束的士兵,疑心去了大半。

“汤将军,夷陵真的失守了?”陈桓急问。

汤鼎苦笑:“失守了。川军火器凶猛,还有一种连发火炮,片刻间就能打塌城门。我八千守军,伤亡过半,不得不退。”

“那大帅那边……”

“大帅已调蓝玉将军来援,但还需时日。”汤鼎道,“陈将军,川军主力就在后面,最迟明早就到。江陵城小兵弱,恐难坚守。不如……暂时撤退,与汤大帅汇合?”

陈桓犹豫:“可大帅令我死守江陵……”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汤鼎劝道,“况且,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若等川军围城,想走都走不了了。”

正说着,城外传来战鼓声。探子来报:“将军!西面发现川军,约两万人,正在逼近!”

陈桓脸色大变。

汤鼎趁热打铁:“陈将军,快做决定!现在开北门撤退,还来得及。若等川军合围,就全完了!”

陈桓咬牙:“好!传令,全军从北门撤退,往武昌方向!”

“那城中百姓……”

“顾不上了!”

江陵守军慌乱撤退,城中大乱。汤鼎趁机控制了南门。

夜幕降临时,明锐主力抵达。见南门大开,汤鼎在城头举火为号,知道计成。

“全军入城!”

川军兵不血刃进入江陵。等陈桓发现中计时,已逃出二十里外。

七月初五,晨。

明锐站在江陵城头,这座历史名城,终于落入手中。从这里,北上可攻襄阳,东下可逼武昌,西扼三峡,南控洞庭。

战略要地,名副其实。

“殿下,下一步如何?”赵虎问。

明锐望着东方的晨曦:“整顿防务,准备迎战汤和。另外,派人去襄阳招降——能不动刀兵最好。”

他顿了顿:“还有,给南京的朱元璋,送第二份‘礼物’。”

“什么礼物?”

明锐微笑:“就告诉他:大夏摄政王明锐,已取荆襄,不日将顺江而下,直捣金陵。问他……准备好了吗?”

众人闻言,豪情顿生。

一年前,他们还困守四川,朝不保夕。

一年后,已剑指中原,与朱元璋争锋。

逐鹿中原的大幕,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