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江陵城。
晨雾弥漫长江,城头上连夜加固的工事还散发着新鲜木材的气味。明锐与杨应龙并肩巡视防务,身后跟着赵虎、阿月等将领。
“徐达大军前锋已过武昌。”杨应龙沉声道,手中捏着刚送到的军报,“据探子回报,约三万人,由副将冯胜率领。徐达本人在武昌整顿后续部队,最迟五日后抵达江陵。”
明锐接过军报细看,眉头微蹙:“冯胜……此人用兵稳健,不好对付。汤和现在何处?”
“仍在城外十里扎营,与蓝玉部合兵后约有四万人。徐达前锋一到,明军总兵力将达七万。”赵虎语气凝重,“我军虽得播州援军,总数也不过四万,且需分兵守城。”
阿月轻声道:“锐哥哥,城内粮草虽暂时充足,但箭矢火药用度极大。军器监新运来的三百支燧发枪、二十门虎蹲炮,昨日才到,士兵尚不熟练。”
“训练要抓紧。”明锐停下脚步,望向城外连绵的明军营寨,“徐达不同于汤和,他是真正的大将之才。我们此前用的疑兵、夜袭、水攻这些手段,对他恐怕收效甚微。”
杨应龙点头:“老夫年轻时与元军交战,见识过真正名将的用兵。徐达此人,攻必克,守必固,行军如林,不动如山。要胜他,难。”
“难,也要胜。”明锐转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今日起,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四门守将轮值,昼夜不得懈怠。另,召集所有营正以上将领,午时府衙议事。”
“是!”
众人领命散去。明锐独自走上最高处的敌楼,极目远眺。
长江如练,奔流东去。这条母亲河滋养了无数文明,也见证了无数战争。三国周郎赤壁,晋灭吴之战,宋元襄阳攻防……如今,轮到他在这条水道上书写新的历史。
只是这一次,他带来的不仅是刀剑,更是种子。
“殿下。”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锐回头,见是周敬斋。老儒生今日换了一身青色长衫,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周先生,何事?”
“老朽连夜起草了一份《告天下檄文》,请殿下过目。”周敬斋递上文书。
明锐展开细读,眼中渐露赞赏之色。檄文以骈文写成,气势磅礴,先斥元廷暴政,再批群雄割据之害,最后阐明大夏新政理念:“……废苛捐,除暴吏,均田亩,兴学校。使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师,工者有其器,商者有其途。四海之内,皆为兄弟;九州之民,俱是赤子……”
“好文章!”明锐赞道,“先生大才,此文可抵十万雄兵。”
周敬斋捻须微笑:“殿下谬赞。不过老朽以为,檄文不仅要发,更要做。要让天下人看到,殿下所言非虚,所行非空。”
“先生的意思是?”
“江陵新定,正是展现新政之机。”周敬斋正色道,“老朽这几日走访街巷,见百姓虽畏战火,但更惧暴政。若能趁此时推行几项惠民之策,则民心可安,军心可固。”
明锐若有所思:“先生请详言。”
“其一,清查田亩,将无主之地分给贫民耕种,第一年免赋。其二,整顿市集,设公平秤、标准斗,严惩奸商。其三,重开学堂,聘本地儒生为师,贫家子弟免束脩。其四,设‘陈情箱’,百姓有冤可直投,三日必复。”
“这些举措,需要大量官吏执行。”明锐沉吟,“江陵旧吏可用者不多,先生有人选否?”
周敬斋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二十七人中,有十一人愿出任县丞、主簿等职。另,老朽建议从军中选拔识字兵士,短期培训后充任胥吏。非常时期,可用非常之法。”
明锐接过名单,忽然问:“先生可知,我为何要在此时推行新政?战火纷飞,生死一线,按理该集中一切资源用于军事。”
周敬斋目光深邃:“因为殿下争的不是一时一地,而是天下人心。”
“正是。”明锐望向城中升起的炊烟,“朱元璋能以布衣取天下,靠的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大义名分。我要胜他,就必须拿出比他更进步、更得民心的理念。火器可以打赢一场战役,但只有民心能赢下整个时代。”
他顿了顿:“此事就全权交予先生。所需钱粮,找张府尹支取;若有阻挠,可调一队亲兵随行。我要在徐达大军压境之前,让江陵百姓感受到新政之利。”
“老朽定不负所托!”周敬斋长揖,转身时步履竟有几分年轻人的轻快。
目送老儒生离去,明锐心中稍安。战争不仅是刀兵相见,更是理念与制度的较量。若能在江陵种下新政的种子,待它开花结果时,影响力将远超战场胜负。
午时,府衙正堂。
三十余名将领济济一堂。川军、苗兵、降将、水师,各色服饰混杂,却都神情肃穆。
明锐一身银甲,立于堂前:“诸位,徐达大军将至,江陵生死存亡,在此一战。今日召集各位,是要定下应对之策。”
他走到巨大的江陵沙盘前:“先请戴寿将军介绍敌我态势。”
戴寿上前,用木棍指点:“目前,汤和、蓝玉部四万人驻扎城北十里处,呈半月形包围北、西两面。东面长江有明军残余水师游弋,约五十艘战船。南面是长江,暂时无忧。”
“徐达前锋三万,由冯胜率领,已过武昌,预计两日后抵达。徐达本部四万,五日后到。届时,明军总兵力将达十一万,是我军近三倍。”
堂内响起低声议论。兵力悬殊如此之大,任谁都感到压力。
“兵力虽悬殊,但我军有三大优势。”明锐提高声音,“第一,城防坚固。经连日加固,江陵城墙加高五尺,增设炮台二十四座,城外壕沟加深拓宽,布设铁蒺藜、拒马无数。”
“第二,火器精锐。新到三百支燧发枪、二十门虎蹲炮已分发各营。我军现有燧发枪一千二百支,各式火炮八十门,弹药充足。”
“第三,民心初附。周敬斋先生正推行新政,百姓渐归心。有民众支持,城中细作难以藏身,后勤补给更有保障。”
他顿了顿:“而明军有三大弱点:一,长途奔袭,士卒疲惫;二,各部统属不一,汤和、蓝玉、徐达未必同心;三,后方不稳,朱元璋催促进军,必有掣肘。”
杨应龙拍案:“分析得透彻!那这一仗怎么打?”
“八个字:外线游击,内线固守。”明锐木棍点在沙盘上,“巴特尔将军。”
“末将在!”蒙古将领起身。
“你率全部骑兵,今夜出城,北上游弋。不必与敌主力交战,专袭粮道、斥候、小股部队。我要让明军日夜不宁,草木皆兵。”
“遵命!”
“汤鼎将军。”
汤鼎肃立:“末将在!”
“你率三千轻步兵,沿江东下,执行‘燎原计划’。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不是占领城池。每至一处,散播檄文,开仓放粮,然后迅速转移。”
“末将明白!”
“赵虎将军,你负责北门、西门防务。杨应龙宣慰使,你负责东门及江防。戴寿将军,水师随时待命,防备明军从江面进攻。”
众将领命,士气渐旺。
明锐最后道:“本王亲率中军,坐镇城中,随时支援。另,从今日起,所有将领与士兵同食同宿,有功同赏,有过同罚。江陵存亡,系于诸位。望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吼声震瓦。
会议结束,众将匆匆离去准备。明锐留下赵虎、杨应龙、阿月三人。
“还有一事。”明锐低声道,“徐达用兵,必先探虚实。这几日,城中必有大量细作潜入。我已令听风卫加强巡查,但还需各位留意军中异常。”
杨应龙冷笑:“苗人最恨细作。老夫已在各营设暗哨,凡有可疑,先抓后审。”
“不可滥抓。”明锐提醒,“要重证据。阿月,你心思细密,协助杨伯父处理此事。”
阿月点头:“锐哥哥放心。”
正说着,亲兵急报:“殿下!城外送来战书!”
明锐接过,是一封烫金战帖,落款是“征虏大将军徐达”。内容简洁:限三日内开城投降,可保军民无恙;逾期不降,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徐达倒是直接。”明锐笑了笑,提笔在战书背面写下四字:“恭候大驾。”
“送回去。”
亲兵领命而去。
杨应龙皱眉:“徐达这是先礼后兵?”
“不,这是攻心之计。”明锐将战书递给众人,“他知我不会降,但仍送战书,一是显大将气度,二是乱我军心。普通士兵看到这等威吓,难免恐惧。”
赵虎怒道:“末将这就传令各营,稳定军心!”
“且慢。”明锐摇头,“堵不如疏。将徐达战书抄录,张贴各营。同时附上我的回复,让将士们知道——他们的主帅,无所畏惧。”
他望向窗外,晴空万里。
“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七月二十,徐达前锋抵达。
三万明军在江陵城北十五里处扎营,与汤和部相隔五里,互为犄角。营寨绵延数里,旌旗招展,军容严整。
冯胜,徐达麾下第一副将,四十余岁,面如重枣。他抵达后第一件事不是攻城,而是巡视汤和营寨。
“汤将军。”冯胜拱手,“大将军有令:我军新至,不急于攻城。当先深沟高垒,站稳脚跟,再图进取。”
汤和脸色不太好看:“冯将军,我军在此已围城半月,伤亡近万。如今援军已到,正当一鼓作气,为何还要等?”
“原因有三。”冯胜不卑不亢,“第一,川军火器犀利,强攻伤亡必大。第二,江陵城防坚固,非旦夕可下。第三,大将军有言:‘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蓝玉在一旁冷哼:“冯将军是说,我们此前用兵有误?”
“不敢。”冯胜平静道,“只是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我军虽有十一万,但江陵守军亦有三万余,且据坚城、拥火器。当以围困为主,消耗为辅,待其粮尽自乱。”
汤和与蓝玉对视一眼,虽心中不服,但徐达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既然如此,就依大将军之策。”汤和道,“不过,我军粮草只够一月,若久攻不下……”
“大将军已从武昌调粮,半月内必到。”冯胜道,“此外,大将军已命水师封锁长江上下游,绝川军外援。同时,派人招降城中将领——听说汤鼎将军在城中?”
汤和脸色一沉:“那是舍侄,一时糊涂降敌。冯将军不必顾忌,该打就打。”
冯胜点头:“那便好。从今日起,请汤将军部负责西、北两面围困,我军负责东、南两面。每日轮番佯攻,消耗守军箭矢火药。另筑高台十座,置投石机、床弩,日夜轰击。”
分工明确,明军开始新一轮部署。
城头上,明锐用望远镜观察敌军营寨变化。
“徐达果然老辣。”他放下望远镜,“不急于进攻,而是稳扎稳打。你们看,他的营寨布局极有章法——前营后营分明,壕沟深阔,栅栏坚固。这是要打持久战。”
杨应龙皱眉:“若真被长期围困,城中粮草虽足,但箭矢火药总有用尽时。而且将士久守,士气易衰。”
“所以不能让他安稳围困。”明锐眼中闪过锐光,“今晚,给他们一个惊喜。”
是夜,子时。
江陵北门悄然打开,赵虎率三千精锐出城。士兵皆穿深色衣甲,马蹄裹布,悄然逼近明军营寨。
但距营寨二里时,突然鼓声大作,火把四起。明军早有防备,箭矢如雨射来。
“中计了!撤!”赵虎急令。
川军迅速后撤,但明军营寨中杀出两支骑兵,左右包抄。眼看就要被合围,忽然明军后营起火,喊杀声震天。
“怎么回事?”赵虎一愣。
只见后营火光中,巴特尔的蒙古骑兵如鬼魅般冲杀,点燃粮草,制造混乱。追兵急忙回救,赵虎趁机率军撤回城中。
这一夜,明军虽有所备,但后营被袭,损失粮草数百石,伤亡百余。更重要的是,徐达意识到,川军并非坐以待毙之辈。
次日清晨,徐达亲临前线。
这位明朝开国第一名将,时年三十八岁,面容清癯,目光如炬。他一身普通铁甲,无任何装饰,却自有一股慑人威势。
“昨夜之事,诸位有何看法?”徐达声音平静。
冯胜道:“川军敢夜袭,说明士气未衰。而且他们有两支机动兵力——一支在城中,一支在城外游弋。若不先剿灭城外之敌,围城难固。”
蓝玉请战:“末将愿率一万精骑,剿灭巴特尔部!”
“巴特尔是蒙古人,熟悉骑兵战法。你追,他跑;你驻,他扰。一万骑兵入山,反易中伏。”徐达摇头,“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夜间加倍哨探。另,从今日起,每日派五千人,轮番佯攻四门。不求破城,只求疲敌。”
他顿了顿:“还有,投石机加紧建造。三日后,我要看到至少三十架投石机同时轰击江陵城。”
“是!”
徐达的策略简单而有效:用绝对优势兵力,进行全方位、不间断的消耗战。这种打法毫无花巧,却最难应对。
接下来三日,江陵城承受着开战以来最猛烈的压力。
每日从辰时到酉时,明军轮番佯攻。每次进攻兵力不多,但频次极高,川军不得不时刻戒备,身心俱疲。
投石机建成后,情况更糟。巨石日夜轰击城墙,虽难以击垮加固后的墙体,但震动让守军无法休息,更有多处垛口被毁。
七月二十三,城北一段城墙被巨石连续击中,出现裂缝。
“必须毁掉那些投石机!”赵虎急报,“否则城墙迟早被轰塌!”
明锐亲临北城,只见城外三里处,三十余架投石机排成一列,不断抛射巨石。每架投石机都有重兵保护,周围深沟高垒。
“用火炮。”明锐下令,“调十门子母炮上来,瞄准投石机阵地。”
但距离太远,火炮精度不足。试射十余发,只有两发命中目标,毁伤有限。
“殿下,让我带敢死队出城!”一名年轻营正请战,“烧了那些鬼东西!”
明锐摇头:“那是送死。徐达正等着我们出城野战。”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这几日风向如何?”
戴寿答道:“多是东南风,偶尔转东。”
“好。”明锐眼中闪过光芒,“今夜东南风,可用火攻。但不是攻投石机,是攻其粮草。”
“明军粮草囤积在后方,守备森严……”
“所以要用特别的方法。”明锐招来阿月,“苗兵中可有善用飞鸢、孔明灯者?”
阿月眼睛一亮:“有!我们苗人祭祀时,常放‘天灯’。若在灯下悬挂火药,顺风飘至敌营……”
“正是此意。”明锐道,“不过普通天灯载重有限,需改进。戴寿,你军中有擅长工匠否?”
“有!有几个老匠人,原在武昌船厂做事,精通机关。”
“立刻召集他们,连夜赶制大型天灯。要求:能载五斤火药,飞行三里以上,遇火即爆。”
“遵命!”
当夜,江陵城内灯火通明。工匠们赶制出五十盏特制天灯,每盏下悬火药包,以香线延时点燃。
子时,东南风起。
城头竖起十丈高杆,天灯依次点燃升空。夜空中,五十点红光顺风飘向明军营寨,如繁星坠落。
明军哨兵发现异常,急报中军。
徐达出帐观看,只见点点红光飘来,初时不解,待近些看清是灯火,顿时脸色一变:“火箭准备!射落那些天灯!”
但天灯在高空,弓箭难及。更可怕的是,这些天灯并非直线飞行,而是随风飘荡,轨迹难测。
第一盏天灯飘至明军粮草囤积区上空,香线燃尽,引燃火药。
“轰!”
爆炸声不大,但点燃了下方草料。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爆炸声接连响起,粮草区多处起火。
“救火!”将官疾呼。
但今夜风大,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更糟的是,有些天灯飘到马厩、营帐上空爆炸,引发更大混乱。
明军大乱,救火的、逃命的、整队的,乱成一团。
徐达冷静下令:“各营严守本位,不得妄动!弓箭手射杀任何趁乱接近者!救火队以营为单位,有序灭火!”
军令如山,混乱渐止。但粮草已损失三成,士气受挫。
城头上,明锐等人目睹这一切,心中稍安。
“此计虽妙,但只能用一次。”杨应龙道,“徐达吃此一亏,必有防备。”
“一次就够了。”明锐道,“我要的不是烧光他的粮草,而是告诉他:江陵不是孤城,我们有无数种方法让他不得安宁。”
他望向夜空,星光黯淡。
“而且,这盏‘天灯’,该照亮更远的地方了。”
七月二十五,襄阳。
这座汉水畔的重镇,此刻城门紧闭,守军戒备。城守王彬是原陈友谅旧部,后降朱元璋,被封为襄阳卫指挥使。
府衙内,王彬正与副将议事,亲兵急报:“大人!城外出现川军,约三千人,打着大夏旗号!”
王彬一惊:“川军?他们不是在江陵被围吗?怎么到了襄阳?”
登城观看,果见城外三千军队列阵整齐,为首一将,正是汤鼎。
“王将军!”汤鼎单骑至城下,“末将汤鼎,奉大夏摄政王之命,特来送信!”
“汤鼎?”王彬皱眉,“你不是降了川军吗?还有脸来见我?”
汤鼎不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绑在箭上射上城头:“王将军看完信再说不迟。”
王彬展开信,是明锐亲笔。信中先言天下大势,指出朱元璋虽强,但猜忌功臣,鸟尽弓藏;再陈大夏新政,承诺若归附,官职不变,另授田亩;最后提道:“将军守襄阳,当知唇亡齿寒之理。若江陵陷,襄阳岂能独全?何不联手抗朱,共保荆襄?”
信末附一份《告天下檄文》,正是周敬斋所写。
王彬读罢,沉默良久。副将低声道:“大人,川军被十一万大军围在江陵,自身难保,此信怕是诱饵。”
“未必。”王彬摇头,“你看这三千川军,军容严整,士气高昂,不像败军。而且他们能穿过明军防线到此,说明徐达的包围并非铁桶。”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朱元璋……确实刻薄。傅友德战死,家中抚恤微薄;廖永忠被俘,其兄廖永安重伤,朝廷不闻不问。跟着这样的主君,寒心。”
“那大人的意思……”
“先不开城,但也不攻击。”王彬道,“送些粮草出城,算是心意。告诉汤鼎:若江陵能守住一个月,我再做打算。”
消息传回,汤鼎一笑:“足够了。王彬这是观望,但既送粮草,说明心动。传令,转攻随州!”
“燎原计划”的核心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播撒火种。汤鼎率三千精兵,沿汉水东进,每至一处,散播檄文,开仓放粮,宣扬大夏新政。若遇小股明军,则击溃之;若遇坚城,则绕行之。
短短五日,襄阳、随州、安陆三地震动。各地守军纷纷上报“川军大股部队流窜”,朱元璋在南京接到急报,怒不可遏。
“徐达在干什么?!十一万大军,连三千流寇都剿不灭?!”朱元璋将奏章摔在地上。
丞相李善长劝道:“陛下息怒。据徐将军报,川军主力仍在江陵。这支流寇应是偏师,意在扰乱后方。当令各地严守城池,不为所动即可。”
“不为所动?”朱元璋冷笑,“现在荆襄各地都在传阅逆贼檄文,说什么‘均田亩、废苛捐’。再不动,民心都要被勾走了!”
他来回踱步:“传令徐达:一个月内,必须攻破江陵,擒杀明锐!另,调李文忠率军五万,从江西入湖北,剿灭流寇!”
“陛下,李文忠部正在闽浙交界剿陈友定残部,若调走……”
“顾不了那么多了!”朱元璋摆手,“明锐此贼,比陈友定危险十倍!必须速灭!”
当夜,南京皇宫灯火通明。朱元璋独坐御书房,盯着地图上的江陵位置,眼中杀机毕露。
这个突然崛起的年轻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不是兵力多强,而是理念——那套“均田亩、兴学校”的说辞,直指他统治的软肋。
“陛下。”阴影中走出一个黑衣人,是检校指挥使毛骧,“江陵密报。”
朱元璋接过,脸色越来越沉。密报详细记录了江陵推行新政的情况:分田、办学、设公平秤、开陈情箱……每一条都打在百姓心坎上。
“好一个明锐。”朱元璋咬牙,“他这是要挖朕的根基啊。”
“陛下,是否派人……”
“不。”朱元璋摇头,“战场上的事,交给徐达。你去做另一件事:搜集明锐所有言行,尤其是那些‘新政’细节。朕要看看,他到底想建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是。”
毛骧退下。朱元璋走到窗前,望向西方。
他出身贫寒,深知民间疾苦。所以建国之初,也想过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但现实是:打仗要钱粮,养官要俸禄,赏功臣要田地……处处都要钱。
“均田亩?”朱元璋喃喃,“说得容易。朕若把田地都分给百姓,拿什么赏赐功臣?拿什么供养宗室?”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家乡旱灾,父母兄姊相继饿死。那时他想:若有一天我能做主,定要让天下人都有饭吃。
可如今他做了皇帝,却发现让天下人有饭吃,竟如此之难。
“明锐……你究竟是真圣人,还是又一个欺世盗名之辈?”
夜风吹入,烛火摇曳。
千里之外的江陵,明锐也在看地图。
汤鼎送来的第一份战报显示:“燎原计划”初见成效。荆襄三州已有七县开仓放粮,四地守将态度松动。更重要的是,檄文正在快速传播,甚至传到了河南、江西。
“殿下,最新消息。”阿月走进来,手中拿着密信,“重庆方面,五千援军已出发,走水路,五日后可到夷陵。另外,刘祯尚书来信,成都新政推行顺利,今年夏粮增产三成。”
“好。”明锐精神一振,“告诉重庆援军,不必来江陵,直接东进,与汤鼎汇合。两部合兵,可袭扰更广区域。”
阿月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军器监送来新武器图纸,说是‘可连发十弹的火铳’,请求试制。”
“连发火铳?”明锐接过图纸细看,竟是早期转轮枪的雏形。虽然粗糙,但思路正确。
“准!拨银五千两,令其全力研制。但要保密,尤其防细作。”
“明白。”
阿月正要离开,明锐叫住她:“等等。你父亲那边,将士们可习惯城中生活?”
杨应龙的苗兵入城后,因语言、习俗不同,与川军偶有摩擦。明锐特意让阿月居中协调。
“好多了。”阿月微笑,“父亲严令部下守纪律,这几日还派苗兵帮百姓修房、打井。现在城中百姓见到苗兵,都亲切称呼‘苗家兄弟’呢。”
“那就好。”明锐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又要管医护,又要协调各部,还要照顾我。”
阿月脸微红:“不辛苦。只要能在你身边,做什么都愿意。”
两人相视,温情脉脉。窗外忽然传来爆炸声——是明军的投石机又开始轰击了。
“看来徐达调整了策略。”明锐走到窗边,“日间佯攻,夜间轰击,不让我们休息。”
“锐哥哥,这样下去,将士们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要撑。”明锐目光坚定,“徐达想耗死我们,我们偏要活得更精神。传令:从今日起,军中开展比武大赛——射箭、搏击、火器射击,优胜者有重赏。另,组织士兵轮休时看戏、听书,保持士气。”
阿月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让苗兵表演芦笙舞、上刀山,川军肯定爱看!”
“去吧。记住,战争不仅是拼命,更是拼意志。谁先垮,谁就输。”
阿月离去后,明锐再次看向地图。
江陵被围已二十日。徐达的消耗战确实有效,城中箭矢消耗过半,火药剩四成,士兵疲惫。但明军也不好过——粮草被烧,士气受挫,更关键的是,徐达承受着朱元璋越来越大的压力。
“快了。”明锐手指轻敲桌面,“再撑十天,形势必有变化。”
他说的变化,很快来了。
七月二十八,夜。
巴特尔的骑兵在荆门附近袭击了一支明军运粮队,缴获一封密信。信是武昌守将写给徐达的,内容让巴特尔大惊,连夜送回江陵。
明锐展信阅读,眼中精光大盛。
信中提到:扩廓帖木儿在山西大败明军,杀明将孙兴祖。朱元璋急调常遇春北上增援,原定南下的十万大军,只能调五万给徐达。更关键的是,陈友定旧部在福建复起,方国珍旧部在浙东响应,朱元璋不得不分兵应对。
“天助我也!”明锐拍案而起,“传众将!”
片刻后,众将齐聚。
明锐将密信传阅,众人皆喜。
杨应龙大笑:“朱元璋四面起火,看他还怎么全力攻我!”
赵虎道:“殿下,这是反击良机!徐达得知后方生变,必军心浮动。可出城一战!”
“不。”明锐却摇头,“徐达用兵,越在困境越沉稳。此时出击,正中他下怀。”
“那殿下的意思……”
“将计就计。”明锐走到沙盘前,“徐达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尽快攻下江陵,然后回师应对其他威胁。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假装撑不住了。”
他详细部署:“从明日起,城头守军减少三成,故作疲惫状。箭矢射击要稀疏,火炮反击要无力。另,派细作潜入明军营寨,散播谣言:就说城中粮尽,士兵开始杀马为食。”
“这是诱敌强攻?”戴寿问。
“对。”明锐点头,“徐达多疑,一次两次不会信。所以要做得真——真的减少防务,真的让士兵显得疲惫。三日后,他会试探性加强进攻。那时,我们故意露出破绽,让他以为有机可乘。”
杨应龙担忧:“万一假戏真做,被攻破怎么办?”
“所以要有后手。”明锐指向沙盘上几个点,“在这些位置埋设火药,一旦明军攻入,立刻引爆。同时,巴特尔的骑兵在外围待命,若明军主力攻城,就袭其后营。”
他环视众将:“此战关键在于‘度’。既要让徐达相信我们快垮了,又不能真的垮。诸位的演技,将决定江陵存亡。”
众将哄笑,紧张气氛稍缓。
散会后,明锐独留赵虎。
“赵将军,有件事要你亲自去办。”明锐低声道,“今夜,挑选一百名死士,携带火油、火药,从水路潜出城。目标不是明军营寨,而是上游三十里处的‘龙王庙’。”
赵虎一愣:“龙王庙?那是……”
“那是长江一处险滩,河道狭窄。”明锐眼中闪过寒光,“若在那里沉船堵江,水位上涨,可淹下游明军水寨。更关键的是,徐达粮船从武昌来,必经此地。断他粮道,比杀他万人更有用。”
赵虎倒吸凉气:“可那是险滩,稍有不慎,我军船只也会受损。”
“所以用旧船,装满石块。死士完成任务后,从陆路绕回。此事绝密,除你我,不得让第三人知。”
“末将明白!”
赵虎领命而去。明锐走到窗边,望向漆黑江面。
战争如棋,步步惊心。他布的局,徐达也在破;徐达设的套,他也在解。最终胜负,就看谁看得更远,算得更深。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七月二十九,江陵城内的变化,百姓最先察觉。
往日熙熙攘攘的市集,如今冷清许多。但不同于战初的恐慌,现在百姓脸上更多是坚忍。街头巷尾,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王婆婆,这是官府发的救济粮,您收好。”年轻胥吏将一袋米递给老妪。
“多谢官爷,多谢殿下。”老妪连连作揖,“我儿子在城头守城,有这粮,家里孙儿饿不着了。”
另一边,新设的学堂里传来读书声。二十多个孩童,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跟着老夫子念《三字经》。这些孩子多是贫家子弟,战前根本读不起书。
“人之初,性本善……”童声清脆,穿透战火阴云。
城南,周敬斋亲自监督“公平秤”的安装。一杆大秤立在市集中心,旁立石碑,刻着标准斤两。几个商人围观,窃窃私语。
“周老先生,这秤准吗?”一个卖米的商人问。
周敬斋捋须:“老朽以名誉担保,此秤绝无虚假。从今往后,凡有缺斤短两者,百姓可来此复秤。若属实,轻则罚款,重则逐出江陵。”
商人讪笑:“哪能呢,我们都是本分人。”
“本分就好。”周敬斋正色道,“殿下有令:战时不比平时,更要公平交易。谁若趁乱抬价、以次充好,莫怪律法无情。”
正说着,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来:“周先生!我夫君的案子有结果了吗?”
妇人丈夫是个木匠,战前被当地泼皮诬陷偷盗,关入大牢。新政推行后,周敬斋重审旧案,发现是冤狱。
“放心,今日已开释。”周敬斋温言,“你夫君正在府衙领补偿,快去吧。”
妇人泪流满面,抱着孩子跪下磕头:“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殿下!”
这一幕幕,被暗处的眼睛尽收眼底。
明军营寨,徐达听着细作的汇报,眉头紧锁。
“分田、办学、平冤狱……明锐这是在收买人心。”冯胜道,“而且很成功。据细作报,现在江陵百姓,十之七八心向川军。甚至有老妇每日去城头,给守军送饭食。”
蓝玉冷哼:“收买人心有何用?刀剑面前,百姓顶什么用?”
“蓝将军此言差矣。”徐达缓缓道,“当年陛下起兵,靠的就是民心。有民心,则兵源不绝、粮草不匮、情报通达。无民心,纵有百万大军,亦如沙上筑塔。”
他顿了顿:“这个明锐,比陈友谅、张士诚之流,高明太多。”
“那大将军,我们是否也……”冯胜试探道。
徐达摇头:“来不及了。明锐先入为主,已得民心。我们若效仿,反落人口实。况且,陛下也不会同意——那些新政,触动太多人利益。”
他走到帐外,望向江陵城:“不过,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明锐现在施恩,但若城破呢?百姓还会念他的好吗?”
“大将军的意思是……”
“加强攻势。”徐达眼神转冷,“让百姓看到,跟着明锐只有死路一条。同时,传令下去:破城后,秋毫无犯,不杀降卒,不扰百姓。我们要争的,是破城后的民心。”
命令下达,明军攻势骤然加剧。
七月三十至八月初三,连续四日猛攻。明军不计伤亡,轮番冲击城墙。川军虽拼死抵抗,但伤亡日增,疲惫不堪。
城北一段城墙终被投石机轰开缺口,明军一度攻入,血战两个时辰才被击退。此战,川军伤亡八百,明军伤亡两千。
缺口虽被连夜堵上,但军心已显动摇。
初四清晨,明锐巡视伤兵营。帐内躺满伤员,呻吟声不绝。医者、护兵忙碌穿梭,阿月带着苗女在帮忙换药。
“殿下……”一个年轻士兵挣扎欲起,他断了一条腿,脸色苍白。
明锐按住他:“躺着,别动。”
“殿下,我们能赢吗?”士兵眼中含泪,“我家里还有老娘,弟弟才十岁……我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帐内忽然安静,所有伤员都看过来。
明锐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小人叫李二狗,家在南城柿子巷。”
“李二狗,我记住了。”明锐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若战死,你娘就是我娘,你弟就是我弟。大夏新政有规定:阵亡将士家属,免赋十年,子女免费入学,老人官府奉养。”
他环视众人:“这话不只对李二狗说,对所有人都有效。我明锐在此立誓:凡为我大夏流血牺牲者,其家永受庇佑;凡伤残疾者,官府供养终身!”
帐内寂静,随后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一个老兵嘶声道:“殿下如此厚待,我等就是战死,也值了!”
“对!跟明军拼了!”
“拼了!”
士气重新点燃。明锐走出伤兵营,眼中也有湿润。
阿月跟出来,轻声道:“锐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么多阵亡将士家属,官府养得起吗?”
“养不起也要养。”明锐语气坚定,“今日我若失信于兵,明日谁还愿为我效死?阿月,你记住:权力来源于责任。我们享受将士用性命换来的权力,就有责任照顾他们的家人。”
阿月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把医护做得更好,尽量多救活一个。”
正说着,赵虎匆匆赶来,浑身湿透,眼中却有喜色:“殿下!事成了!”
明锐精神一振:“回府衙说。”
府衙内,赵虎汇报:“昨夜子时,一百死士在龙王庙沉船十八艘,堵住大半江面。今晨水位已上涨三尺,明军下游水寨部分被淹。更妙的是,一艘武昌来的粮船撞上沉船,倾覆,损失粮草五百石。”
“好!”明锐拍案,“徐达得知粮道被断,必更急于攻城。我们的戏,该到高潮了。”
他立即下令:“传令各营,从今日起,防务再减两成。城头旗帜要破旧,士兵要显得有气无力。另,从明日起,每日往城外扔死马尸体——用病死的马,但要装作是杀的战马。”
杨应龙担心:“会不会做得太明显?”
“要的就是明显。”明锐道,“徐达多疑,太隐晦他反不信。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他才会觉得是我们在掩饰困境。”
果然,初五,明军细作报回:江陵城头守军稀疏,士兵面有菜色,城中有死马肉出售。
徐达召集众将议事。
“诸位如何看?”他问。
蓝玉道:“必是川军粮尽,故作姿态诱我强攻。末将以为,当继续围困,耗死他们。”
冯胜却摇头:“末将细观数日,川军防务日衰不似作伪。而且龙王庙沉船,断我粮道,说明他们急了。若真粮草充足,何必行此险招?”
汤和也道:“围城已近一月,城中粮草再多也该见底。末将认为,可试探性强攻。”
徐达沉思良久,道:“传令:初六晨,全军总攻。东、南、北三面佯攻,西面主攻。若西面突破,全军压上;若遇顽强抵抗,立刻撤回。”
他顿了顿:“此战,本将军亲自督战。”
众将凛然。徐达亲自督战,意味着决战时刻到了。
初五夜,江陵城中。
明锐接到密报:徐达已下令明日总攻。他立刻调整部署。
“徐达必主攻一门。赵虎,你认为他会攻哪面?”
赵虎盯着沙盘:“北面城墙有缺口,看似最弱。但徐达知我们有备,可能反其道行之。末将猜是西面——西面丘陵多,易隐蔽兵力,且毗邻长江,水陆可协同。”
“与我想法一致。”明锐点头,“那就重点布防西面。但其他三门也不可松懈——徐达可能虚虚实实。”
他详细部署:西面由杨应龙率苗兵主力防守,配燧发枪三百支、火炮二十门;北面赵虎守,东面戴寿守,南面汤鼎守。中军三千人由明锐亲率,作为机动兵力。
“火药埋设点检查过了吗?”明锐问。
“已全部就位。”赵虎道,“西门外三里处,埋设火药五百斤,覆盖半里范围。一旦明军进入,可同时引爆。”
“巴特尔骑兵呢?”
“已在城西十五里山林中潜伏,见信号即出击。”
一切就绪,只待天明。
明锐走到院中,仰望星空。阿月悄然来到身边,为他披上披风。
“锐哥哥,怕吗?”她轻声问。
“怕。”明锐握住她的手,“怕将士们白白牺牲,怕百姓再遭战火,怕新政的种子还没发芽就被扼杀。”
八月初六,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
江陵城外,明军大营悄然动作。士兵们吃罢战饭,检查兵器,无声列队。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铠甲摩擦的沙沙声。
徐达站在高台上,望着黑暗中江陵的轮廓。这座城已抵抗一个月,今天该结束了。
“传令:辰时正,总攻开始。”
“是!”
命令层层传递,七万明军如沉睡的巨兽苏醒,缓缓压向城池。
城头上,川军严阵以待。士兵们握紧刀枪火铳,目光紧盯城外。经过一个月血战,这些面孔已褪去青涩,只剩坚毅。
明锐登上西门城楼,与杨应龙并肩而立。
“杨伯父,今日一战,拜托了。”
杨应龙大笑:“贤婿放心!苗家儿郎,没有怕死的种!倒是你,中军要随时准备,哪里吃紧去哪里。”
“明白。”
东方渐白,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百步,正是攻城的绝佳时机。
辰时正,战鼓擂响。
“杀——!”
震天喊声中,明军从四面涌来。果然如所料,西面兵力最厚——至少两万人,分三波冲击。第一波是盾牌手,扛着巨盾推进;第二波是云梯队;第三波是刀斧手。
“火炮准备!”杨应龙高喊。
城头火炮齐鸣,霰弹如雨洒向冲锋的明军。但明军阵型疏散,伤亡有限。盾牌手冲到城墙下,架起盾墙,掩护云梯搭上。
“滚木!擂石!”
滚木擂石砸下,明军惨叫着坠落。但后续士兵源源不断,更多云梯搭上城墙。
“火铳手!三段击!”
燧发枪轰鸣,硝烟弥漫。苗兵本就悍勇,加上火器之利,一时间竟压制住明军攻势。
但其他三门压力也不小。北门赵虎部面对一万明军猛攻,城墙缺口处反复争夺,血战惨烈。东门戴寿的水师与明军水师在江面交战,炮声震天。
徐达在中军观战,眉头渐皱。川军抵抗之顽强,超出预计。
“传令:西面增兵一万。另,调攻城车上前。”
六辆攻城车缓缓推出,每辆车高四丈,外包铁皮,内藏百名精兵。这是徐达的秘密武器,本打算最后使用,但现在看来,必须提前了。
攻城车抵近城墙,跳板落下,明军精兵蜂拥而出,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西城防线顿时吃紧。
“中军!随我来!”明锐率两千精锐驰援西门。
这些士兵是川军最精锐的力量,全部装备燧发枪、破军刀,训练有素。他们加入战局,立刻稳住防线。
但攻城车威胁太大。明锐观察到,攻城车底部有轮子,靠人力推动。
“火箭手!瞄准车轮!”
火箭射出,但铁皮防护,难以点燃。
“用火药包!”明锐下令。
敢死队抱着火药包,从城头荡下,塞进攻城车底部。引信点燃,“轰!轰!”两声巨响,两辆攻城车垮塌。
但剩余四辆继续肆虐。更糟的是,明军主力已冲至城下,开始攀爬。
“殿下!北门告急!赵将军请求支援!”亲兵急报。
明锐咬牙:“告诉赵虎,再撑半个时辰!”
他望向城外,徐达的中军大旗在晨雾中隐约可见。距离约三里。
“是时候了。”明锐对传令兵道,“发信号!”
三支响箭射向天空,爆炸成红色烟雾。
这是总攻信号。
几乎同时,西门外三里处,大地震动。埋设的五百斤火药同时引爆,地动山摇。正在冲锋的明军后队被炸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紧接着,巴特尔的一千骑兵从侧翼杀出,直扑明军后阵。蒙古骑兵来去如风,弓箭连射,明军大乱。
徐达脸色一变:“中计了!传令后军稳住阵脚!”
但混乱已蔓延。更可怕的是,爆炸点附近地面塌陷,形成一个巨坑,阻断了明军前后联系。
此时,江陵城门突然大开。
明锐亲率三千精锐杀出,如猛虎下山。这些憋了一个月的川军,此刻爆发出惊人战力。燧发枪齐射,破军刀劈砍,明军前锋瞬间崩溃。
“不要乱!结阵抵抗!”明军将领嘶吼。
但兵败如山倒。后路被断,前有强敌,侧翼受袭,明军士气崩溃,开始溃逃。
徐达长叹一声:“鸣金收兵。”
铛铛铛——收兵锣响,明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此战,从辰时打到午时,历时三个时辰。明军伤亡逾万,其中西面主攻部队损失最重,伤亡达六千。川军伤亡约三千,但成功击退总攻,士气大振。
更重要的是,徐达的攻城车被毁四辆,投石机损毁过半,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
当晚,明军后撤十里,深沟高垒,转为彻底围困。
江陵城却是一片欢腾。百姓自发犒军,送饭送水,与士兵同庆。
府衙内,众将齐聚,虽疲惫却兴奋。
“殿下神机妙算!徐达这下该老实了!”赵虎大笑。
杨应龙却摇头:“徐达用兵,败而不乱。你们看,他撤退时井然有序,伤亡虽大,但主力尚存。此战只是挫其锐气,未伤根本。”
“杨伯父说得对。”明锐道,“徐达还有六万兵力,仍是我军两倍。而且经此一败,他会更加谨慎,再想诱敌就难了。”
戴寿道:“不过,龙王庙沉船效果显著。据探子报,明军粮道已断,武昌运粮需绕道,至少延误五日。军中存粮只够半月。”
“半月……”明锐计算,“汤鼎的‘燎原计划’该有成果了。若各地反明势力响应,朱元璋必调徐达回援。那时,才是真正的转机。”
正议着,亲兵送进一封密信,来自南京听风卫。
明锐展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后大笑:“天助我也!诸位,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疑惑。
“扩廓帖木儿在太原大破明军,常遇春重伤!朱元璋已急调徐达北上增援!命令三日前已发出,估计徐达很快就收到了!”
满堂哗然,继而欢呼。
杨应龙老泪纵横:“守住了!江陵守住了!”
赵虎、戴寿等将领相拥而泣。一个月血战,多少同袍牺牲,今日终于看到曙光。
明锐却很快冷静下来:“徐达要走,但不会轻易走。他必会做两件事:第一,最后猛攻一次,若不能破城,则撤;第二,留重兵围困,防止我们追击。”
他走到地图前:“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走得不安心。巴特尔!”
“末将在!”
“你率骑兵,日夜袭扰明军营寨。他要撤,你就追;他停下,你就扰。务必让他留下几千断后部队。”
“遵命!”
“汤鼎那边,传令加大活动力度。最好能攻下一两座县城,让朱元璋感觉后院起火。”
命令一道道下达,机器再次开动。
三日后,八月初九。
徐达果然发动最后一次猛攻。但此时明军士气已衰,攻势远不如前。激战一日,伤亡两千,无功而返。
初十,明军开始分批撤退。徐达留蓝玉率两万人断后,自率四万北上。
江陵之围,解了。
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明军队伍,明锐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这一战,川军伤亡近万,城内百姓死伤数千。多少家庭破碎,多少生命消逝。
但这就是逐鹿中原的代价。不经历血火,怎能换来新时代?
“锐哥哥,你在想什么?”阿月轻声问。
“我在想,这一战我们赢了,但只是开始。”明锐握住她的手,“徐达北上,对付扩廓帖木儿。若他胜了,必会回师。那时,我们将面对一个更愤怒、更谨慎的徐达。”
“那怎么办?”
“趁现在,壮大自己。”明锐目光坚定,“整编军队,推行新政,联合各方势力。待徐达回来时,我们要让他看到,江陵已不是一个月前的江陵,大夏也不是一个月前的大夏。”
他转身,面对城中升起的炊烟,朗声道:
“传令全城:休战三日,祭奠英灵。三日后,大夏新政,全面推行!”
“从江陵开始,让星火燎原!”
夕阳西下,将城墙染成金色。
长江奔流,见证着这座古城的又一次新生。
而更远的北方,徐达回望江陵,目光复杂。
这个叫明锐的年轻人,让他想起年轻时的朱元璋——同样的坚韧,同样的野心,却多了一份他看不懂的“新东西”。
“天下,要变了。”徐达喃喃,策马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