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江陵,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城墙上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成暗褐色,城垛多处残缺,裸露的砖石如同战争留下的伤疤。
明锐站在北门城楼上,俯瞰城外战场。明军撤走已三日,旷野上仍散落着破损的盔甲、折断的兵刃,还有未来得及掩埋的尸骸。一群乌鸦在战场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殿下,阵亡将士名录已整理完毕。”周敬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儒生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面色沉重。
明锐转身接过,名册封面写着“江陵忠烈录”五个大字。翻开第一页,是李二狗的名字——那个在伤兵营里问他“我死了娘怎么办”的年轻士兵,死于八月六日西城血战,年仅十九岁。
名册一页页翻过,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川军阵亡四千七百二十三人,苗兵阵亡一千三百四十六人,江陵守军阵亡两千零八人,总计八千零七十七人。
“受伤者呢?”
“重伤一千四百余,轻伤三千余。”周敬斋声音低沉,“医馆已人满为患,阿月姑娘带着苗女日夜照料,但药材紧缺,尤其金创药、麻沸散。”
明锐合上名册:“阵亡将士的抚恤,即刻办理。按此前承诺:家属免赋十年,子女免费入学,老人官府奉养。所需钱粮,从缴获的明军物资中拨付,不足部分由府库补齐。”
“老臣已着手办理。只是……”周敬斋迟疑,“江陵府库本就不丰,经此战乱更显拮据。若要兑现承诺,恐需加征赋税,可这又与新政‘轻徭薄赋’之旨相悖。”
“不加赋。”明锐斩钉截铁,“用三个办法:第一,抄没城中通敌士绅家产。战前张府尹已提供名单,那些人暗中资助明军,家产充公;第二,发行‘建设债’,向富户借贷,年息五分,战后以盐引、茶引偿还;第三,开设官营工坊,制作军械、农具、日用品,所得利润补充府库。”
周敬斋眼睛一亮:“发行债券……此法甚妙!既不动民财,又能筹款。只是富户可愿借?”
“会借的。”明锐道,“因为他们知道,若江陵不保,他们的家产也保不住。这是利益捆绑。”
他顿了顿:“但最根本的,还是恢复生产。江陵地处江汉平原,本是鱼米之乡。传令:从即日起,官府出借种子、耕牛,鼓励百姓回乡耕种。凡复耕荒地者,第一年免赋,第二年减半。”
“殿下仁德。只是眼下正值八月,已错过春耕,只能种些秋菜、荞麦,收成有限。”
“能收一点是一点。更重要的是让百姓有事做,有希望。”明锐望向城中升起的炊烟,“人心不能散。”
正说着,赵虎匆匆登城:“殿下,巴特尔将军送来战报!”
明锐接过,快速浏览。巴特尔率骑兵尾随徐达北撤部队,三日袭扰七次,歼敌千余,缴获粮车百辆。但蓝玉的断后部队极为顽强,且战且退,秩序井然。
“蓝玉用兵,确实悍勇。”明锐将战报递给周敬斋,“传令巴特尔,不必强攻,袭扰至荆门即可撤回。将士们已疲惫,该休整了。”
“是!”赵虎领命,却未离开,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赵虎压低声音:“殿下,降兵中有异动。今晨发现三人密谋开城,已被拿下。审问得知,他们受城外细作指使,约定明夜举火为号,引明军残部攻城。”
明锐眼神一冷:“细作何在?”
“已全数抓获,共十一人。为首者是汤和旧部,战前混入难民入城。”
“杀。”明锐声音平静,“首犯悬首城门,胁从者充作苦力。另,降兵营加强管理,十人一保,连坐制。凡举报有功者,重赏;包庇者,同罪。”
周敬斋皱眉:“殿下,连坐之法,恐失人心……”
“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明锐打断,“城中尚有数万百姓、万余降兵、数千伤员,若生内乱,前功尽弃。待局势稳定,自会宽缓。”
他转向赵虎:“还有一事。军器监新到的工匠,安置如何?”
“已安排在南城旧营房,共八十七人,其中铁匠三十、木匠二十五、火药匠三十二。他们带来的新图纸,正在研究。”
“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下城,骑马往南城去。街道上,百姓正在清理瓦砾,修补房屋。见到明锐,纷纷跪地叩拜。
“殿下千岁!”
“多谢殿下活命之恩!”
一个老妪颤巍巍端来一碗水:“殿下,喝口水吧。”
明锐下马接过,一饮而尽:“老人家,家里可好?”
“好,好!”老妪抹泪,“官府发了救济粮,儿子虽伤了腿,但有医官诊治。这世道,能活着就是福分……”
明锐沉默,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给儿子买些补品。”
“使不得!使不得!”老妪连连摆手。
“拿着。”明锐将银子塞到她手中,转身上马。
走远后,周敬斋叹道:“殿下仁心,百姓必感念。”
“仁心不能当饭吃。”明锐却道,“要让百姓真过上好日子,得靠制度,靠生产。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未来’。”
南城旧营房已改造成工坊区。叮当打铁声、锯木声、研磨声交织,热火朝天。
工坊监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姓胡,原在武昌军器局做事,因不满上官克扣工钱,举家投川。
“殿下请看。”胡监正引着明锐走进一处大棚,“这是按新图纸试制的‘迅雷铳’,可连发三弹。”
棚内工作台上,摆放着几支奇特的火铳。铳身较普通火铳粗短,后部有一个可旋转的弹仓,内置三发子铳。
“原理是转轮式。”胡监正兴奋地讲解,“扣动扳机,击锤击发第一发;转动弹仓,第二发到位;再扣,再发。熟练者可在五息内连发三弹。”
明锐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约十二斤,比燧发枪重,但考虑到连发功能,尚可接受。
“射程、精度如何?”
“试射过了,百步内可破铁甲,精度略逊燧发枪,但齐射威力大增。”胡监正递过靶纸,上面密布弹孔。
“好!”明锐难得露出笑容,“量产需要多久?”
胡监正却面露难色:“殿下,有两个问题。第一,此铳结构复杂,一个熟练工匠三日才能造一支;第二,所需精铁甚多,江陵库存不足。”
“人手可以培训,从降兵、难民中挑选灵巧者,边学边做。”明锐道,“至于精铁……我记得江陵西南有铁矿山?”
“有,在当阳,但战前已被明军破坏,矿井坍塌,矿工离散。”
“那就重建。”明锐当即决定,“赵虎,从军中抽调五百人,协助矿工清理矿井。所需工具、粮食,官府供给。胡监正,你派人去指导,尽快恢复生产。”
“是!”
“另外,”明锐补充,“除了军械,民用器具也要做。犁、锄、镰、锅,百姓急需。可设‘农具坊’,平价出售,贫者赊购。”
胡监正感慨:“殿下心系百姓,老朽必竭尽全力。”
离开工坊,日已偏西。明锐回到府衙,阿月已在等候。
“锐哥哥,伤兵情况基本稳定了。”阿月虽疲惫,但眼中闪着光,“苗药对金疮有奇效,这几日已救回三十多个重伤员。只是有些士兵断肢,日后生计……”
“伤残将士,官府养。”明锐道,“轻者安排文书、仓管等职;重者发放抚恤,按月领粮。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阿月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父亲来信了。”
她从怀中取出信。杨应龙在信中除了问候,主要提了两件事:第一,播州军伤亡抚恤已安排,请明锐放心;第二,贵州各土司见播州与川军结盟获利,纷纷示好,可趁机扩大联盟。
“这是个好消息。”明锐沉吟,“西南土司若皆归附,则后方稳固。阿月,你代我回信:请杨伯父代为联络,凡愿结盟者,大夏承认其世袭地位,减赋三成,开放互市。但须遵守大夏律令,不得私斗,不得劫掠汉民。”
“好,我这就写。”
“还有,”明锐叫住她,“你辛苦多日,今晚好好休息。”
阿月脸微红:“那你呢?”
“我还要见几个人。”明锐望向门外,“汤鼎该回来了。”
八月十五,中秋夜。
江陵城中难得有了节日气氛。官府发放月饼、米酒,百姓在残破的家园中点起灯笼,祭奠亡者,祈愿和平。
府衙庭院里,明锐设简单宴席,款待众将及本地士绅。没有歌舞,没有珍馐,只有粗茶淡饭,却人人肃然。
“诸位,”明锐举杯,“第一杯,敬阵亡将士。”
众人起身,将酒洒于地上。
“第二杯,敬幸存将士、百姓。没有你们的血战、坚守,江陵已破。”
“第三杯,”明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敬未来。愿从今往后,干戈止息,政通人和。”
三杯过后,宴席开始。周敬斋、张文远等文官,赵虎、戴寿等武将,还有本地几位德高望重的士绅,分席而坐。
汤鼎是昨日赶回的,一身风尘,却精神奕奕。他起身禀报:“殿下,‘燎原计划’成效显著。末将此行,转战千里,破县城三座,开仓放粮十二处,散播檄文万余份。如今荆襄震动,襄阳王彬已明确表态,若殿下能稳定江陵,他愿举城归附。”
席间一阵低语。襄阳若得,则汉水门户洞开,进可图中原,退可守荆襄。
“王彬此人,可信否?”明锐问。
“末将与他深谈过。”汤鼎道,“此人原是陈友谅部将,降明后不受重用,常怀怨怼。且他亲眼见朱元璋苛待功臣,心寒已久。如今见殿下仁德,新政惠民,确有归附之心。不过……”
“不过什么?”
“他提出三个条件:第一,保留其襄阳指挥使官职;第二,所部两万人不改编;第三,襄阳赋税留用三成。”
席间有人冷哼:“好大的胃口!”
明锐却笑了:“可以答应。”
众人愕然。
“殿下,此例一开,日后归附者皆提条件,如何是好?”张文远急道。
“此一时彼一时。”明锐解释,“眼下我们急需扩大势力,襄阳战略地位重要,值得让步。况且,王彬的条件并不过分——保留官职是保其体面,部队不改编是稳军心,赋税留用是养兵所需。我们只要做到两点:第一,派监军入驻,掌握实际控制权;第二,要求其部队接受整训,装备我军火器。”
他看向汤鼎:“汤将军,你再去一趟襄阳。告诉王彬:他的条件我全答应,但我也要他的承诺——遵守大夏律令,推行新政,必要时听从调遣。”
“末将领命!”
“另外,”明锐补充,“此行带上二十支燧发枪、两门虎蹲炮,作为礼物。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强军。”
宴席继续,众人议论荆襄局势。周敬斋提出一个关键问题:“殿下,江陵、襄阳若定,则荆襄核心在手。然周边州县,尚有十余城在明军或地方武装控制下。当如何处置?”
明锐早有考虑:“分三步走。第一,武力威慑。巴特尔的骑兵休整后继续出击,扫荡周边小股明军,展示军威。”
“第二,政治招抚。派使者携檄文、新政纲要,赴各州县劝降。凡归附者,官员留任,减赋一年。”
“第三,经济整合。”明锐加重语气,“这是关键。我们要建立‘荆襄经济圈’——统一度量衡,疏通商路,降低关税,鼓励互通有无。让各地看到,归附大夏不仅不是损失,反而能得实利。”
一位士绅忍不住问:“殿下,降低关税,官府收入岂不减少?”
“短期看是减少,长期看却大增。”明锐道,“商路通畅,货物流通,则税基扩大。一石米从襄阳运到江陵,若关税过高,商人无利可图,就不运了。官府既收不到税,百姓也吃不到便宜米。反之,关税降低,商人愿运,货物充足,物价平稳,百姓得惠,商人得利,官府税收反而增加。”
这番道理,在座许多人第一次听说,细细思量,茅塞顿开。
周敬斋抚掌:“殿下深谙治国之道!老朽读遍史书,未见如此通透之论。”
“先生过誉。”明锐谦道,“其实道理很简单:与民争利,则利竭;与民让利,则利生。官府要做的是制定规则、维持秩序、提供保障,而非事事插手、处处收钱。”
宴席至亥时方散。明锐独留汤鼎。
“汤将军,此行还有何见闻?”
汤鼎神色凝重:“确有一事。末将在随州时,抓到一个南京来的密使。审问得知,朱元璋已调整战略:命徐达全力对付扩廓帖木儿,同时命李文忠率军五万,从江西入湖北,剿灭我军。”
“李文忠……”明锐沉吟。此人是朱元璋外甥,年轻但骁勇,历史上平定四川的正是他。
“预计何时到?”
“最快九月底。但他要途经陈友定旧部控制的闽赣山区,阻力不小,可能拖延。”
“那就是说,我们还有一个月时间。”明锐走到地图前,“一个月内,必须整合荆襄,整军备战。”
他忽然问:“汤将军,你叔父汤和,现在如何?”
汤鼎苦笑:“徐达北撤,叔父被责作战不力,降职留用。据密使说,叔父闭门谢客,心灰意冷。”
明锐若有所思:“若我修书一封,劝他归降,你以为如何?”
汤鼎一怔,摇头:“难。叔父性情刚烈,又重名节,既已事朱,恐难改弦。”
“那就先放放。”明锐道,“不过,可以让你叔父知道:大夏之门,随时为他敞开。”
正说着,亲兵急报:“殿下!北方紧急军情!”
明锐接过密报,是听风卫从太原传来。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扩廓帖木儿……败了。”
汤鼎大惊:“怎么可能!月前还大破明军……”
“徐达用兵,确实了得。”明锐将密报递给他,“八月初十,徐达抵达真定,不与扩廓帖木儿正面交锋,而是分兵袭其粮道,同时策反其部将。八月十五,扩廓帖木儿部将豁鼻马叛变,夜袭中军。扩廓帖木儿仅率十八骑北逃,余部溃散。”
密报还提到:徐达已收降扩廓帖木儿部众七万,缴获战马四万匹,军械无数。现正整顿部队,不日将南下。
“也就是说,最迟九月初,徐达就会回师。”汤鼎声音发干。
“而且是携大胜之威,兵力更盛。”明锐深吸一口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明月当空。
但这个中秋,无人有赏月之心。
八月二十,江陵城南三十里,白水村。
这个百来户的村庄,战前算是富庶,但经战火摧残,房屋半数被毁,田地荒芜,壮丁死伤三成。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陈,此刻正带着全村老少,跪在村口。
明锐骑马而至,见状急忙下马:“乡亲们请起!不必如此!”
陈村长却不起身,磕头道:“殿下亲临,小民等惶恐。只是……只是官府新令,小民实有不解,恳请殿下解惑。”
明锐扶起老人:“有何不解,但说无妨。”
原来,三日前,江陵府颁布《田亩新政令》:第一,清查所有田亩,登记造册;第二,无主之地收归官有,分给无地少地农户;第三,实行‘三十税一’,即收成的三十分之一交税,远低于元朝的‘十税三’乃至‘五税二’。
政策本是惠民,但村民有疑虑:一是怕清查田亩是加税前兆;二是怕分到的是贫瘠之地;三是怕政策多变,今日分田,明日收回。
“殿下,不是小民不信官府。”陈村长老泪纵横,“实在是……元朝时也说减税,结果越减越多;陈友谅来时也说均田,结果田都给了他部下。咱们百姓,怕了……”
明锐沉默,环视周围。村民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中满是怀疑与恐惧。这些最底层的百姓,被欺骗太多次,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承诺。
“陈村长,各位乡亲。”明锐朗声道,“我不说空话,只做三件事。第一,今日就在此村,当场分田。”
他一挥手,随行胥吏展开田亩图册:“白水村原有田两千四百亩,其中地主刘氏一千二百亩,刘氏通敌已逃,田产充公。这一千二百亩,现分给村中四十八户无地农户,每户二十五亩。地契当场发放,盖大夏摄政王府印。”
村民们哗然。胥吏当场书写地契,一一发放。拿到地契的农户,双手颤抖,不敢相信。
“第二,减税立碑。”明锐命人抬来一块石碑,刻着“白水村田赋:三十税一,永不加赋”十二个大字,“此碑立于此,若日后官府加赋,你们可砸碑问罪。”
“第三,”明锐解下腰间佩刀,插在地上,“我以此刀立誓:大夏新政,言出必行。若违此誓,犹如此树!”
他一刀挥出,砍断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
村民彻底震撼。不知谁先跪下,高呼:“殿下万岁!”接着全村跪倒,呼声震天。
明锐扶起众人:“田是分了,但要过好日子,还得靠勤劳。官府会借种子、耕牛,派农师指导。但能不能丰收,看你们自己。”
“殿下放心!”一个青年激动道,“有了自己的田,拼了命也要种好!”
分田持续到午后。明锐与村民同吃粗粮,听他们诉苦。一个老农说,最大的问题是水利——村边水渠年久失修,雨季淹,旱季干。
“此事官府来办。”明锐当即决定,“从战俘中抽调百人,明日开工修渠。所需石料、工具,官府供给。另,各村都要查修水利,这是头等大事。”
离开白水村时,已是夕阳西下。村民送至村外,久久不愿离去。
回城路上,周敬斋感慨:“殿下今日之举,胜十万雄兵。白水村之事传开,荆襄民心定矣。”
“民心如田,需精心耕种。”明锐却道,“今日只是播下种子,能否丰收,还要看日后养护。先生,我有意设‘巡察使’,专赴各地督查新政执行。凡有官吏欺压百姓、执行走样者,严惩不贷。”
“老臣愿任首任巡察使。”
“不,先生要坐镇中枢。”明锐道,“我另有人选——从年轻士子中选拔,需刚正不阿、熟悉民情。给他们权力,直接对我负责。”
周敬斋点头:“此法甚好。只是……殿下,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讲。”
“新政虽好,但触动太多人利益。”周敬斋压低声音,“城中士绅表面顺从,暗中多有怨言。尤其是清查田亩、降低赋税,他们损失最大。若这些人勾结明军,恐生大患。”
明锐勒住马,望向远处江陵城:“先生所虑极是。所以新政要分步走:先惠贫民,稳住根基;再拉拢中小地主,许以工商之利;最后才是对付顽固大族。而且……”
他眼中闪过锐光:“我们要给士绅找一条新路。读书不光为做官,还可为吏、为师、为匠、为商。明日,我要宣布另一项新政。”
次日,江陵府衙外张贴告示,引来众人围观。
告示有三条:
一、设“江陵书院”,聘名儒为师,招生不限出身,贫者免束脩。除经史外,增设算学、格物、农工、商律等科。
二、开“匠作学堂”,授木工、铁工、建筑、火药等技艺,学成授予“匠师”衔,可入官营工坊,待遇同官吏。
三、建“市易司”,统一度量衡,规范交易,发放商凭。凡守法商人,官府提供借贷、庇护。
这三条,条条打破传统。士子可学技艺,工匠可得官身,商人受官府保护——这是千百年来未有之变。
告示前,人群议论纷纷。
一个老秀才摇头:“奇技淫巧,登堂入室,成何体统!”
旁边年轻书生却道:“老先生,如今乱世,空谈经史何用?学些实用技艺,反能安身立命。”
一个工匠激动得发抖:“匠人也能读书识字,也能得官身……殿下这是给咱们贱业抬籍啊!”
商人更是兴奋:“有了官府凭据,行商不怕勒索,借贷有门,这是天大的好事!”
当然,也有质疑。几个士绅聚在茶楼,低声议论。
“明锐这是要掘咱们的根啊。”一个胖士绅咬牙,“贱业抬籍,谁还种地?工匠商人得势,谁还敬士人?”
“更可怕的是书院。”另一个瘦士绅忧心,“贫民子弟若也能读书科举,咱们的优势何在?”
“不能让他这么搞。”第三人阴狠道,“我听说,李文忠将军大军将至。咱们是不是……”
“噤声!”胖士绅警惕地看看四周,“此事需从长计议。”
这些议论,自然传到明锐耳中。听风卫已渗透到江陵各个角落。
“殿下,名单在此。”杨雄呈上一份密报,“城中十七户士绅暗中串联,为首者是原元朝千户、现粮商马魁。他们计划三日后在城外马家庄密会,疑似勾结明军。”
明锐扫了一眼名单:“马魁……战前囤积粮食,战时高价出售,战后抵制新政。好,就拿他开刀。”
“要抓吗?”
“不,让他们密会。”明锐冷笑,“人赃并获,才好服众。杨老,你安排人手,届时一网打尽。”
“是!”
八月二十五,夜。马家庄。
庄园深处密室,十七个士绅齐聚。马魁坐在主位,五十多岁,满面红光。
“诸位,消息确认了。”马魁压低声音,“李文忠将军五万大军已过九江,九月初必到。徐达大将军也已平定北方,不日回师。届时两面夹击,明锐必败。”
众人兴奋:“马公,那我们该如何?”
“里应外合。”马魁眼中闪过狠色,“我已在城中暗藏死士三百,囤积火油、兵器。待明军攻城,我们在城中放火、制造混乱,助明军破城。事成之后,李将军许诺:在座各位,皆封官赏地。”
“好!”
“不过,”一个士绅犹豫,“明锐推行新政,百姓拥戴。我们若作乱,会不会……”
“愚昧!”马魁斥道,“那些贱民得点小恩小惠就感恩戴德,岂知长久之计?明锐所为,乃是动摇国本!士农工商,各安其位,这是千年古训。他如今要工匠做官、商人受庇,这是要天下大乱!”
“马公说得对!”众人附和。
密议至深夜,定下计划:九月初三,明军攻城时,在城中四处放火,打开西门。
但他们不知道,密室隔壁,听风卫的探子已将每句话都记下。
八月二十六,凌晨。
庄园突然被火把照亮,赵虎率一千新军包围。马魁等人尚未反应,已被破门而入。
“你们……你们干什么?!”马魁色厉内荏。
赵虎冷脸:“马魁,你勾结明军,意图叛乱。拿下!”
“污蔑!这是污蔑!”马魁挣扎,“我要见殿下!我要告你诬陷士绅!”
“不必见了。”明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走进密室,扫视众人:“你们的计划,我一清二楚。马魁,你战前囤粮居奇,战时通敌资敌,战后密谋叛乱。三罪并罚,按律当斩,抄没家产。”
马魁瘫软在地。其余士绅跪地求饶:“殿下饶命!我等是被马魁蒙蔽啊!”
明锐沉默片刻:“念你们初犯,且未成事实,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家产抄没六成,子弟三年内不得科举、不得为吏。另,每人需捐粮五百石,用于赈济灾民。”
这处罚极重,但不致死。士绅们松了口气,连连叩谢。
“不过,”明锐话锋一转,“马魁必须死。明日午时,西门外公开处决。罪名不是叛乱,是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让百姓知道,我杀他,是为民除害。”
众人凛然。明锐这是要借马魁的人头,既震慑不法,又收拢民心。
次日,马魁被斩。同时,官府开仓,以平价售粮,百姓欢呼。
经此一事,江陵士绅彻底老实。明锐趁机推出“工商优待令”:凡投资工坊、开垦荒地、兴修水利者,减税三年。一些开明士绅开始转变思路,从土地转向工商业。
九月将至,新政初见成效。江陵城中,工坊日夜开工,市集日渐繁荣,学堂书声琅琅。周边州县闻风归附,旬日间已有五城来降。
但明锐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
徐达要回来了。
李文忠也快到了。
九月初一,江陵校场。
三万大军列阵,旌旗猎猎。经历江陵血战的川军、苗兵,以及新归附的襄阳军、各地降兵,此刻统一换装深蓝色军服,只是臂章不同:川军为龙纹,苗兵为山纹,襄阳军为水纹。
明锐一身戎装,登上点将台。台下将士肃立,鸦雀无声。
“将士们!”明锐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校场,“一个月前,我们在此血战,击退徐达十一万大军。今日,我们再次集结,因为更大的战斗,即将到来!”
他顿了顿:“徐达已平定北方,携十万得胜之师,不日南下。李文忠五万大军,已至武昌。敌人兵力,是我军三倍。有人怕吗?”
“不怕!”吼声震天。
“好!”明锐点头,“因为我们不是一个月前的我们了!我们有最精良的武器,最严明的纪律,最坚定的信念!更重要的是,我们身后,是百万荆襄百姓!”
他走到台前,高声道:“从今日起,全军整编!设‘荆襄军团’,下分三师一旅。”
“第一师,步兵师,师长赵虎!编一万二千人,装备燧发枪一千支,虎蹲炮四十门,破军刀三千柄!”
赵虎出列:“末将领命!”
“第二师,混合师,师长杨应龙!编八千人,其中苗兵五千,川军三千。装备苗弩三千,燧发枪五百,配毒箭、铁蒺藜,专司山地、丛林作战!”
杨应龙出列,苗刀顿地:“老夫领命!”
“第三师,机动作,师长汤鼎!编六千人,全为轻步兵,日行八十里。装备燧发枪八百,配双倍弹药,专司奔袭、迂回!”
汤鼎单膝跪地:“末将万死不辞!”
“骑兵旅,旅长巴特尔!编两千骑,一人双马。装备角弓、马刀,配火药雷、绊马索,专司侦察、袭扰、追击!”
巴特尔以蒙古礼抚胸:“长生天见证,巴特尔领命!”
“另设水师营,营长戴寿!编三千人,战船八十艘。装备火炮六十门,火油弹千枚,守卫长江!”
戴寿抱拳:“末将誓死保江!”
编制已定,明锐继续道:“除编制调整,更要革新战法。从今日起,全军演练‘步炮协同’‘步骑协同’‘水陆协同’。各师、旅需默契配合,如臂使指。”
他看向众将:“诸位将军,我知道你们来自不同地方,曾有不同立场。但今日,我们都是大夏军人,都是荆襄子弟。过去恩怨,一笔勾销;今后功过,战场论定。可明白?”
“明白!”众将齐声。
“好,训练开始!”
校场上,顿时热火朝天。步兵演练三段击,炮兵演练快瞄快射,骑兵演练迂回包抄。新到的迅雷铳也配发部队,虽然数量不多,但连发威力让将士们士气大振。
明锐亲自指导。他来自现代,虽非职业军人,但军事理论知识远超这个时代。他提出的“散兵线”“纵深防御”“机动防御”等概念,让赵虎等将领耳目一新。
“殿下,这‘散兵线’确有道理。”赵虎在沙盘前琢磨,“以往列阵而战,敌军集中箭矢、炮火,伤亡大。若分散成小队,各自为战又相互呼应,敌军反而无从下手。”
“但需士兵训练有素。”明锐道,“散而不乱,分而能合,这要求极高。所以接下来一个月,重点练这个。”
午后,明锐视察匠作营。胡监正献宝似的呈上新武器:“殿下请看,这是按您说的‘手雷’试制的。”
那是一颗铁球,拳头大小,表面有凹凸纹路,顶部有引信。
“内装火药二两,铁珠百粒。投掷后爆炸,三丈内人畜难逃。”胡监正介绍,“已试爆十枚,效果极佳。”
明锐拿起一颗,掂了掂:“重量适中,士兵可随身携带数枚。量产如何?”
“模具已成,日产百枚不难。只是火药消耗甚大。”
“加大生产。”明锐道,“另外,再试制‘地雷’——埋于地下,踩踏即爆。用于防御,事半功倍。”
“地雷……”胡监正眼睛发亮,“妙!妙啊!”
离开匠作营,明锐又去书院。周敬斋正在授课,台下坐着五十多个学生,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有士子,有工匠子弟,甚至有两个苗人少年。
讲的内容不是经史,而是《算术初步》。
“今日讲比例。”周敬斋在黑板上写字,“若修筑一里城墙需五百工,三里需多少工?”
有学生答:“一千五百工。”
“错。”周敬斋摇头,“筑城非简单累加,需考虑物料运输、工匠调配。实际可能需一千八百工。这就是实务算术与书本算术之别。”
明锐在窗外点头。周敬斋虽是老儒,但思想开明,能结合实际教学。
课后,周敬斋迎出:“殿下,老朽这课如何?”
“先生大才。”明锐赞道,“不过,我还想加一门课——《格物基础》,讲力、热、声、光、电之理,虽粗浅,但开民智。”
“格物……”周敬斋捻须,“可是《大学》‘格物致知’之格物?”
“正是,但要更具体。”明锐道,“比如,为何弓箭能射远?为何船能浮水?为何火药会爆炸?明白这些道理,才能改进武器、工具。”
“老朽明白了。只是……谁来讲授?”
“我来。”明锐道,“每旬我来一次。另外,从匠作营选几个老师傅,讲实际操作。”
两人正说着,一个年轻士子鼓起勇气上前:“殿下,学生有一问。”
“请讲。”
“殿下推行新政,鼓励工商,那读书人出路何在?若工匠商贾皆可富贵,谁还寒窗苦读?”
这问题尖锐,周围学生都看过来。
明锐笑了:“问得好。那我问你:你读书为何?”
“为……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得好。”明锐点头,“但治国平天下,只靠读经史够吗?需懂农事,才能让百姓吃饱;需懂水利,才能防洪抗旱;需懂算术,才能管理赋税;需懂律法,才能公正断案。”
他环视众学生:“新政不是贬低读书人,而是拓展读书人的路。你可以做官,也可以做吏、做师、做匠、做商。但无论做什么,都要有真才实学,都要为民造福。这样的富贵,才是堂堂正正的富贵。”
年轻士子若有所思,深揖:“学生受教。”
离开书院,天色已晚。明锐回到府衙,阿月已备好简单晚饭。
“锐哥哥,喝碗汤。”阿月盛汤,“你这些日子,瘦了好多。”
明锐接过,笑道:“你也瘦了。医护营那边,还忙吗?”
“好多了。重伤员大多稳定,轻伤员陆续归队。”阿月坐下,“只是药材还是缺,尤其是三七、白芨。苗疆倒是有,但路途遥远。”
“我已命商队去采购。”明锐道,“另外,让医官研究本地草药替代。战争不知持续多久,不能总依赖外购。”
两人默默吃饭。烛光摇曳,映着阿月清秀的脸庞。这个苗家女子,从播州到成都,再到江陵,始终陪伴左右,从未言苦。
“阿月,”明锐忽然道,“等这仗打完,我们成亲吧。”
阿月手一颤,勺子掉在桌上,脸瞬间红透:“锐哥哥……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成亲。”明锐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你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亏欠你太多。若我能活到战后,定要明媒正娶,让你做我的王妃。”
阿月眼中泛起泪光:“我不要什么王妃,只要能在你身边。可是……可是现在说这个,太不吉利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我答应。”明锐轻抚她的脸,“为了你,我也要活着。”
两人相拥,烛火噼啪。
窗外,秋风渐起。
九月初五,探马急报:徐达大军已过南阳,距襄阳仅三百里。李文忠部已抵武昌,正在整顿,准备西进。
大战,一触即发。
九月初七,襄阳。
王彬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烟尘。徐达的先头部队已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如乌云压城。
“将军,徐达派人送信。”副将呈上书信。
王彬展开,是徐达亲笔。内容简短:限一日内开城投降,既往不咎;若顽抗,破城后鸡犬不留。
“好大的口气。”王彬冷笑,“一个月前他在江陵也是这么说,结果呢?”
副将低声道:“将军,徐达此次携十万得胜之师,非同小可。我们只有两万人,是否……”
“是否投降?”王彬转身,目光如刀,“我王彬是反复小人吗?既已归附大夏,就当死战到底。况且,你以为投降就能活命?徐达此人心狠手辣,降将鲜有善终。”
他顿了顿:“传令全城,准备死战。同时,向江陵求援。”
“是!”
信使快马出城,往江陵而去。但徐达早有防备,在要道设伏。信使虽拼死突围,身中三箭,到江陵时已奄奄一息。
“殿下……徐达围襄阳……王将军请援……”说完,气绝。
明锐脸色凝重。徐达此举,是围点打援。若救襄阳,必中埋伏;若不救,则失信于天下,且襄阳一失,荆襄北门户洞开。
府衙内,众将争议。
赵虎主战:“襄阳必须救!否则各州县谁还敢归附我们?”
杨应龙却道:“徐达正希望我们出城野战。我军虽整训,但兵力悬殊。依城而守,尚可一战;出城野战,凶多吉少。”
汤鼎提出折中:“可派偏师袭扰,牵制徐达。同时加强江陵防务,准备迎战李文忠。”
明锐盯着地图,久久不语。忽然,他问:“李文忠现在何处?”
“最新探报,已离开武昌,沿江西进。水师百余艘,陆军四万,预计三日后抵达江陵下游五十里处。”
“三日后……”明锐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徐达围襄阳,李文忠攻江陵,这是典型的钳形攻势。若我们分兵,正中下怀;若集中一处,另一处必失。”
他忽然抬头:“如果我们不守江陵呢?”
众将愕然。
“殿下的意思是……”
“弃江陵,北上。”明锐语出惊人,“徐达以为我们会守城,我们就偏不守。集中全部兵力,北上迎击徐达。江陵……留给李文忠。”
“这太冒险了!”戴寿急道,“江陵是我们根基,若失,军心民心皆散!”
“不,根基不是城池,是人心。”明锐道,“江陵百姓已心向大夏,李文忠纵得空城,也难得民心。而且,我们不是真弃城——是‘让城’。”
他详细解释:“李文忠远道而来,求战心切。若江陵空虚,他必入城。届时,我们可如此这般……”
一番话,听得众将先是震惊,继而兴奋。
“妙计!妙计啊!”杨应龙拍案,“只是……百姓怎么办?”
“疏散。”明锐道,“即日起,组织百姓往南撤离,入山林暂避。带不走的粮食藏匿,水井下毒。留给李文忠一座空城、毒水、缺粮之城。”
“那徐达这边……”
“徐达围襄阳,必以为我们会救。我们就将计就计——大张旗鼓北上,做出救援姿态。待徐达设伏时,我们突然转向,直扑他的大营。”
汤鼎眼睛发亮:“攻其必救!徐达大营若失,前线必乱!”
“正是。”明锐道,“此战关键在一个‘快’字。步兵日行八十里,骑兵日行二百里。要在徐达、李文忠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机动、突袭、转移。”
他站起身:“传令:即日起,全城动员。百姓南撤,军队整装。三日后,全军北上!”
命令下达,江陵城顿时忙碌起来。百姓虽不舍家园,但信任明锐,有序撤离。军队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口粮,余粮尽数藏匿。
九月十日,晨。
江陵四门大开,三万大军鱼贯而出。明锐一马当先,身后是深蓝色洪流。
城门口,阿月带着医护营随行。周敬斋等文官则组织百姓撤离。
“殿下保重!”周敬斋长揖。
“先生保重。”明锐回礼,“江陵就拜托先生了。记住,李文忠入城后,按计划行事。”
“老臣明白。”
大军北去,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长江上,李文忠的水师已逼近江陵。站在楼船船头,这位年轻的明军将领意气风发。
“将军,探子报,江陵守军已弃城北上。”副将喜道,“城中空虚,百姓正在南逃。”
李文忠皱眉:“明锐会如此轻易弃城?莫非有诈?”
“或许是被徐大将军吓破了胆。”另一副将道,“徐大将军十万大军,谁不畏惧?明锐定是北逃,想与徐大将军决一死战。”
李文忠思索片刻:“传令:加速前进,今日务必入城。若得江陵,首功一件!”
“是!”
九月十一,午时。
李文忠军进入江陵。正如探报,城中几乎空无一人,街道冷清,店铺紧闭。只有几个老弱病残留守。
“将军,粮仓空空,水井有异味,似被投毒。”士兵回报。
李文忠脸色难看:“好个明锐,给我留了座废城!传令,全军戒备,谨防埋伏。”
但搜查全城,并无埋伏。李文忠稍安,命部队驻扎,同时派人打探明锐动向。
九月十二,夜。
江陵城中突然多处起火。
更糟的是,当夜开始,城中士兵陆续腹泻、呕吐。军医检查,是水源被下了巴豆、大黄等泻药。
李文忠大怒,却无可奈何。江陵水脉纵横,难以全部清理。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副将忧心,“士兵半数腹泻,战力大减。且城中无粮,需从武昌调运。”
李文忠咬牙:“明锐……你好算计!”
此时他才知道,明锐弃城不是怯战,而是毒计。一座空城、毒城,反而成了他的包袱。
而此刻的明锐,已率军疾行三百里,出现在襄阳以南八十里处。
探马回报:徐达主力围襄阳,但在南面三十里的鹿门山设伏,静候援军。
“果然。”明锐冷笑,“传令全军,转向东,绕道桐柏山。三日内,我要出现在徐达大营背后!”
“是!”
大军转向,消失在群山之中。
九月十五,夜。
徐达大营设在襄阳以北四十里的邓县。此时他正在帐中研究地图,眉头紧锁。
按计划,明锐该到了。可探马回报,除了最初的行军痕迹,之后便失去踪影。
“大将军,会不会明锐识破埋伏,不敢来了?”冯胜道。
“不会。”徐达摇头,“明锐此人,胆大心细。他既敢北上,必有图谋。只是……图谋何在?”
正说着,帐外突然骚动。
“报——!南营起火!粮草被焚!”
“报——!西营遇袭!敌军骑兵冲营!”
徐达冲出大帐,只见南面火光冲天,西面杀声震天。黑夜中,不知多少敌军袭来。
“不要乱!”徐达大喝,“各营严守本位,不得妄动!骑兵集结,准备反击!”
但混乱已蔓延。更可怕的是,袭击者来去如风,绝不恋战。烧一处粮,杀几人,立刻撤退。等你调兵去追,早已无踪。
这种战术,徐达太熟悉了——正是他当年对付元军的游击战法。
“明锐……”徐达咬牙,“你学得真快。”
一夜袭扰,明军死伤虽不多,但粮草损失三成,士气受挫。更重要的是,徐达意识到:明锐根本没想救襄阳,而是要掏他的老巢。
九月十六,晨。
徐达不得不分兵两万,回防邓县大营。同时传令前线,加强对襄阳的攻势,务必尽快破城。
但他不知道,此时明锐的主力,已在桐柏山中休整一日,正扑向另一个目标——徐达的粮道枢纽:新野。
九月十八,新野陷落。
守军三千,被川军一鼓而下。城中囤积的十万石粮草,尽数被焚。这是徐达南下的主要粮草中转站。
消息传到邓县,徐达脸色铁青。
“好,好个明锐。”他反而冷静下来,“不救襄阳,不战主力,专打我软肋。这是要逼我分兵,疲我师旅。”
冯胜急道:“大将军,粮道被断,军中存粮只够半月。是否暂缓攻城,先剿灭明锐?”
“不。”徐达摇头,“明锐要的就是我回师。传令:襄阳围而不攻,主力南下,与李文忠合击江陵。既然他出来,我们就掏他的老巢。”
“可江陵已被李文忠占领……”
“空城而已。”徐达冷笑,“明锐敢弃江陵,必有所恃。但无论如何,江陵是他的根基。我们两军合击,先取江陵,断其归路,再围而歼之。”
“是!”
徐达迅速调整战略:留蓝玉率三万继续围襄阳,自率七万南下。同时传令李文忠,固守江陵,待主力会合。
但他不知道,此时的李文忠,正被江陵这座“毒城”折磨得焦头烂额。士兵腹泻未愈,又发现城中多处被埋火药,整日提心吊胆。
九月二十,明锐接到探报。
“徐达南下了。”他将情报递给众将,“果然如我所料,他要与李文忠合击江陵。”
赵虎担忧:“殿下,若两军会合,有十二万之众。我们只有三万,且远离根基……”
“所以不能让他们会合。”明锐眼中闪过锐光,“我们要在途中,击破一路。你们说,打哪路?”
杨应龙道:“李文忠部疲病交加,易打。”
汤鼎却摇头:“李文忠虽疲,但据坚城。强攻伤亡大,且徐达将至,时间不够。”
“那就打徐达。”巴特尔道,“野战,我骑兵可发挥。”
明锐点头:“打徐达。但不是正面打——是拖住他,让他慢下来。同时,我们要做一件事……”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点:“拿下这里。”
众将看去,那是汉水与长江交汇处——汉口。
“汉口若得,则截断徐达与南京联系,同时威胁李文忠后方。”明锐道,“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朱元璋新运来的军械粮草,是为徐达准备的补给。”
汤鼎倒吸凉气:“可汉口守军五千,且有水师。我们长途奔袭,能拿下吗?”
“所以要用计。”明锐道,“汤将军,此事交给你。你率机动作六千,换装明军服饰,伪装成溃兵。我会让徐达相信,我们主力仍在襄阳附近。”
“末将领命!”
“巴特尔,你率骑兵袭扰徐达,让他日行不过三十里。记住,只扰不战。”
“遵命!”
“赵虎、杨伯父,随我主力,在荆门设伏。徐达若追汤鼎,必过荆门。届时,我们半路截击。”
“是!”
一道道命令下达,战争机器再次开动。
九月二十二,汤鼎部换上缴获的明军衣甲,打着残破旗帜,往汉口方向“溃逃”。途中故意丢弃辎重,显得狼狈不堪。
徐达接到探报:“发现川军溃兵数千,往东逃窜,似欲渡江。”
“溃兵?”徐达怀疑,“明锐治军甚严,怎会有溃兵?”
“看装束,是原襄阳降兵。”探子道,“可能是王彬旧部,不愿死战。”
徐达沉吟。这倒有可能——降兵本就不稳,遇挫溃逃,情理之中。
“传令前锋,追击溃兵,务求全歼。”
“是!”
但他不知道,这“溃兵”是饵,专钓他这条大鱼。
九月二十四,徐达前锋万人在汉川追上“溃兵”。汤鼎且战且退,将明军引入预设战场——一片河网沼泽地。
待明军深入,汤鼎部突然反击。同时,两岸芦苇中伏兵四起,箭矢如雨。明军前锋大乱,伤亡两千,余部溃逃。
消息传回,徐达大怒:“中计了!全军加速,务必歼灭此股川军!”
他率主力疾追,却不知正奔向荆门埋伏圈。
九月二十五,荆门丘陵。
明锐率主力已在此埋伏两日。士兵藏在山林中,马衔枚,人噤声。
“殿下,徐达前锋已过荆门十里。”探子低报。
“再等等。”明锐冷静,“等中军。”
午时,徐达中军出现在视野中。队伍绵延数里,虽然追击心切,但阵型不乱,可见治军之严。
“是个劲敌。”杨应龙轻叹。
“正因是劲敌,才要一战。”明锐眼中闪着战意,“传令:待中军过半,火炮齐发,步兵从两翼杀出。记住,只击其中段,断其首尾联系。”
“是!”
徐达骑在马上,正思索战局,忽然心生警兆。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让他感到危险。
“停!”他举手。
大军停下。
“大将军?”冯胜疑惑。
徐达环视四周地形——两侧丘陵,中间狭道,正是设伏绝地。
“前锋到哪了?”
“已过前方山谷。”
“后军呢?”
“还在三里外。”
徐达脸色一变:“不好!传令前军回撤,后军速进,中军变阵防御!”
但已经晚了。
“轰!轰!轰!”
火炮轰鸣,从两侧山头射来。霰弹如雨,明军中段大乱。
“杀——!”
喊杀声震天,川军从两侧杀出。燧发枪齐射,破军刀劈砍,明军虽勇,但遭突袭,阵型溃散。
“不要乱!”徐达拔剑高呼,“结圆阵!长枪在外,弓箭在内!”
不愧是百战精锐,明军很快稳住,结成防御阵型。但川军不正面强攻,而是用燧发枪远程射击,火炮轰击,消耗明军。
战斗持续一个时辰。明军伤亡三千,川军伤亡五百。但徐达主力未损,依然战力完整。
眼看天色将晚,明锐下令撤退:“传令,全军后撤,往当阳方向。”
“殿下,为何不乘胜追击?”赵虎不解。
“徐达已稳住阵脚,再战无益。”明锐道,“我们的目的已达到——拖住他,让他无法与李文忠会合。现在,该去汉口了。”
川军迅速撤离,消失在暮色中。
徐达清点伤亡,脸色阴沉。此战虽未大败,但被伏击,士气受挫。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明锐根本没想决战,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的目标……是汉口!”徐达猛然醒悟,“快!传令后军改道,速援汉口!另,传信李文忠,小心后方!”
但已经迟了。
九月二十七,汤鼎部诈开汉口城门,一举破城。城中囤积的粮草军械,尽数缴获。更关键的是,缴获了朱元璋给徐达的密令:限期十月前平定荆襄,否则军法从事。
密令传到明锐手中,他笑了。
“朱元璋急了。”他对众将道,“徐达压力更大,必急于求战。我们反而不急了——据守汉口,切断长江,看他如何应对。”
“那江陵……”杨应龙问。
“李文忠在江陵如坐针毡,粮草将尽,士兵疲惫。”明锐道,“待徐达回师,我们让出汉口,退守江陵。那时,徐达与李文忠会合,却发现——江陵已不是空城,而是铁桶。”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远:“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