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元年五月初一,江陵。
夏日的晨光透过薄雾,洒在新落成的“大夏王府”飞檐上。这座王府原是元朝荆襄行省衙门,经三月扩建,已成荆襄政治中心。门前广场竖九丈旗杆,赤红旗帜猎猎作响,中央一个巨大的“夏”字,金线绣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辰时三刻,王府正殿。
明锐身着绛纱袍,头戴七旒冕冠,端坐王座。虽未称帝,但已行王制。左右文武分列,文以周敬斋为首,武以赵虎为尊,新归附的汤和、汤鼎叔侄,播州杨应龙,水师戴寿,骑兵巴特尔,以及新晋的宋濂、张文远等,济济一堂。
“诸位。”明锐声音清朗,“自去岁八月东出,至今十月有余。我军连战连捷,尽取荆襄,建国大夏。此皆将士用命,百姓拥戴之功。今日朝会,议定国是,以安天下。”
周敬斋出列,手捧玉笏:“殿下,国既立,当定制度。老臣与宋先生参酌古今,拟《大夏典制》三十六条,请殿下御览。”
侍从呈上典制文书。明锐展开,细读主要条款:
一、政体:行“王政”,王下置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三司,分理政务、军务、监察。
二、官制:分九品十八阶,科举取士,三年一试,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三、田制:行“均田法”,按丁授田,每丁三十亩,永业田二十亩可传子孙,口分田十亩身死还官。
四、税制:三十税一,岁末核算,多退少补。另设商税、矿税、盐茶税,税率从轻。
五、军制:行“府兵制”,军民合一,农时耕种,闲时操练。另设常备军五万,装备火器,称“新军”。
六、教育:州府设官学,县乡设社学,孩童八岁入学,免束脩。另设“格物院”“匠作学堂”,授实用技艺。
……
条条款款,皆颠覆旧制。尤其“科举不论出身”“孩童免费入学”等条,让殿中不少出身寒微的将领热泪盈眶。
“典制甚好。”明锐合上文书,“但有一事需斟酌——均田法触动士绅利益过甚,若强行推行,恐生变乱。”
宋濂出列:“殿下所虑极是。臣建议:分步实施。第一步,清查无主荒地、前朝官田,分给无地流民;第二步,设‘田赋上限’,无论田亩多寡,赋税封顶,让大地主自愿分田;第三步,推行‘限田令’,每人拥田不得超过百亩,超额部分官府赎买。”
“赎买钱从何来?”
“发行‘田赋债券’。”宋濂早有准备,“以未来田赋为抵押,向富户借款。富户得利,官府得田,贫民得地,三全其美。”
明锐赞许:“宋先生大才。此事就交由你与周先生办理,先在江陵试行,再推全境。”
“臣领旨。”
接下来议军事。赵虎呈上军报:“殿下,据探子回报,朱元璋在南京调兵遣将。已命徐达为征南大将军,统兵十万,冯胜为副。另调常遇春从北线回师,蓝玉从山西南下,三路合击,欲一举平定荆襄。”
殿内气氛顿时凝重。朱元璋这是要拼命了。
“兵力几何?”明锐问。
“徐达本部十万,常遇春部五万,蓝玉部三万,加上各地卫所兵,总数不下二十万。”赵虎声音沉重,“我军新军五万,府兵八万,水师两万,苗兵一万,总计十六万。且需分守各地,能机动作战者不过十万。”
杨应龙抚须道:“兵力虽逊,但我军据长江天险,又有火器之利,未必不能一战。”
汤和新归附,急于立功,出列道:“殿下,末将熟悉明军战法。徐达用兵,最重后勤。若断其粮道,二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明锐点头:“汤将军所言极是。但朱元璋此次倾国而来,必做万全准备。我们需从长计议。”
他起身走到殿中巨大的沙盘前:“诸位请看。明军三路:徐达从武昌西进,这是主力;常遇春从合肥南下,攻我东线;蓝玉从南阳南下,攻我北线。三路合击,目标直指江陵。”
“我们的对策是——”明锐拿起木棍,“东守西攻,北拒南联。”
“东线,由戴寿水师负责,依托长江,阻常遇春渡江。记住,不求歼敌,只求拖延。拖得越久,常遇春粮草消耗越大。”
戴寿抱拳:“末将领命!”
“北线,由杨应龙将军率苗兵一万,府兵两万,据守襄阳。蓝玉善骑射,但不善山地战。利用荆山地形,节节抵抗,诱其深入,待机歼之。”
杨应龙大笑:“老夫正想会会这个‘常胜将军’!”
“西线,”明锐看向汤和,“汤将军,你与汤鼎率水师一部、新军两万,溯江西上,做出反攻四川的态势。”
汤和一愣:“反攻四川?可四川在我们手中……”
“虚张声势。”明锐笑道,“让朱元璋以为我们要回师四川,逼他分兵防守。同时,派细作入川,散播谣言,说成都叛乱,引明军入川。”
“调虎离山!”汤鼎恍然。
“正是。”明锐道,“而主力,由我亲自率领,迎战徐达。”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江陵与武昌之间:“就在这里,与徐达决战。”
众将看去,那是长江一处转弯——赤壁。
“赤壁……”周敬斋捻须,“当年周郎破曹,正在此地。殿下欲效古人?”
“不完全是。”明锐道,“我要让徐达以为,我要效周郎火攻。他必防火灾,我们就偏不用火。”
“那用何计?”
明锐微微一笑,低声说了几句。众将先是愕然,继而抚掌称妙。
朝会至午时才散。明锐独留周敬斋、宋濂。
“二位先生,军事虽有安排,但民心更为根本。”明锐道,“新政推行,可有阻力?”
周敬斋叹道:“确有不少士绅暗中抵制。尤其‘限田令’,触动根本。江陵士绅马氏、襄阳王氏、荆州刘氏等大族,表面顺从,暗中串联。老臣担心,战事一起,他们必生异心。”
宋濂补充:“还有一事。近日市井流传谶语:‘夏王兴,朱皇崩;赤龙坠,白龙升。’似有人故意散布,蛊惑人心。”
明锐皱眉:“查出源头了吗?”
“尚未。但听风卫怀疑,与南京细作有关。”
“加强巡查。”明锐道,“凡散布谣言者,抓;凡串联谋逆者,严惩。但记住,要有真凭实据,不可滥抓无辜。”
“老臣明白。”
二人告退后,阿月端着茶点进来。她已换上文士装扮,青衫纶巾,别有一番风韵。
“锐哥哥,歇会儿吧。”阿月将茶点放在案上,“你都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明锐接过茶杯,笑道:“你这身打扮,倒像个俊俏书生。”
阿月脸微红:“周先生说,王妃当有王妃的仪态。可我穿不惯那些繁琐宫装,还是这样自在。”
“这样就好。”明锐握住她的手,“阿月,接下来要打大仗了。你……回成都吧。”
阿月脸色一白:“不!我要在你身边!”
“太危险了。”明锐摇头,“徐达二十万大军,这一战生死难料。你若有事,我……”
“你若有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阿月眼中含泪,“锐哥哥,我们苗家女子,认准一个人,就是生死相随。你在哪,我在哪;你死,我绝不独活。”
明锐心中感动,将她拥入怀中:“好,那我们一起。但你要答应我,待在后方,不许上前线。”
“我答应。”阿月破涕为笑,“我就在医护营,救死扶伤。”
两人相拥片刻,亲兵在外禀报:“殿下,格物院胡监正求见,说新武器试制成功了。”
明锐精神一振:“快请!”
王府西侧,原江陵府学旧址,现已改建为“大夏格物院”。门前立石碑,刻着明锐亲题四字:“格物致知”。
院内分设数科:火器科、机械科、医药科、农工科等。此时火器科工坊内,胡监正正对着一件奇形物件眉飞色舞。
“殿下请看!”见明锐进来,胡监正兴奋地指着一尊铁铸短管,“此物老朽命名为‘轰天雷’。长三尺,重八十斤,内膛光滑,可装药五斤,铁弹三斤。”
明锐细看,这已是原始火炮的雏形,但比虎蹲炮更大,管壁更厚。
“试射过吗?”
“试了!”胡监正引众人来到后院试射场。百步外立着木靶,覆铁甲。
装药、填弹、点火。
“轰——!”
巨响震耳,硝烟弥漫。远处木靶应声粉碎,铁甲洞穿。
“好威力!”随行的赵虎赞道,“这比虎蹲炮强多了!”
胡监正得意道:“不止如此。老朽还改进了‘迅雷铳’。”他取过一支新铳,“殿下看,这是‘迅雷二型’。弹仓增至五发,且加了护木,持握更稳。更妙的是这个——”
他指着铳身下方一个钩状物:“这叫‘铳刺’,平时折叠,战时展开,可作短矛用。火铳手近战再不惧了。”
明锐接过细看,这已是近代步枪的雏形。虽然简陋,但思路正确。
“产能如何?”
胡监正笑容稍敛:“这正是难处。轰天雷铸造不易,十日才得一尊。迅雷铳三日一柄。工匠不足,精铁不够。”
“工匠从军中挑,从民间招。”明锐道,“凡有铁匠、木匠手艺者,免赋役,给俸禄。至于精铁……我记得荆襄有铁矿?”
宋濂接话:“确有几处。当阳铁矿已复工,但产量有限。臣建议:派水师入洞庭,转运湖南铁矿;另设‘矿税’,鼓励民间探矿开矿,官府收购。”
“准。”明锐道,“还有一事。胡监正,可能造更大的炮?要能装在船上,轰击敌舰。”
胡监正沉吟:“理论上可行,但需更大铸炉,更厚铁壁。而且……船身震动,恐难瞄准。”
“先试制。”明锐道,“需要什么,尽管提。”
离开格物院,明锐又视察了匠作学堂。百余名学徒正在学习制甲、造船、筑城。他们多是贫家子弟,此刻专心致志,因为学成后不仅可免赋役,还能得官身。
“殿下仁政,泽被苍生。”宋濂感慨,“这些孩子若在明朝,终身难脱贱籍。如今却有机会读书学艺,改变命运。”
“教育是根本。”明锐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现在种的种子,也许要几十年后才能开花结果。但必须种。”
正说着,一个少年跑过来,扑通跪地:“殿下!学生愿从军,为殿下效死!”
明锐扶起他:“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学生陈石头,十四岁。爹娘都死在战乱里,是官府收养,送来学堂。”少年眼中含泪,“学生学了造箭,一天能做三十支。但学生更想上阵杀敌,为爹娘报仇!”
明锐拍拍他肩膀:“报仇不一定非要上阵。你造的箭,可能杀敌更多。好好学艺,就是报国。”
少年重重点头,跑回学堂。
看着他的背影,明锐心中沉重。战争制造了多少孤儿,毁了多少家庭。但若不战,旧制度不破,会有更多人受苦。
这是无解的矛盾。
五月初十,探马来报:徐达大军已出武昌,战船千艘,步骑十万,浩浩荡荡西进。同时,常遇春部五万已至九江,蓝玉部三万抵南阳。
大战在即。
明锐在王府召开最后军事会议。所有将领到齐,气氛肃杀。
“最新情报。”明锐展开地图,“徐达主力十万,分水陆两路。陆路六万,沿江北官道西进;水路四万,战船八百艘,溯江而上。预计五日后抵达赤壁。”
“常遇春在九江受阻,戴寿将军水师依计拖延,但最多再撑十日。”
“蓝玉已开始进攻襄阳,杨应龙将军正按计划节节抵抗。”
“汤和将军的西进疑兵已见效,朱元璋已调川陕明军三万布防,减轻东线压力。”
形势明了,众将等待最后命令。
明锐环视众人:“此战关系大夏存亡,荆襄千万百姓安危。诸位,可敢随我决死一战?”
“愿随殿下死战!”吼声震殿。
“好!”明锐拔剑,剑指东方,“那我们就让徐达知道,赤壁之火,千年不熄!大夏之威,天地共鉴!”
五月十五,赤壁。
长江在此拐了一个大弯,江北是乌林丘陵,江南是赤壁山崖。时值初夏,江水滔滔,战云密布。
徐达站在楼船船头,用千里镜观察对岸。只见赤壁山崖上旌旗招展,营寨连绵,确有大军驻扎。但仔细观察,旗帜虽多,炊烟却稀。
“虚实难辨啊。”徐达放下千里镜,“冯胜,你怎么看?”
冯胜道:“末将以为,明锐必在赤壁设伏。此地地形与当年周瑜破曹相似,他若用火攻,我水师危矣。”
“所以本将军早有准备。”徐达冷笑,“所有战船皆包湿牛皮,备水龙、沙土。更在上下游设拦江铁索,防火船突袭。他若用火,正中我计。”
“那陆路?”
“陆路稳步推进。”徐达道,“传令:陆路分三队,前后呼应,谨防埋伏。遇山林则先探后进,遇河流则架桥速过。步步为营,不给他可乘之机。”
命令下达,明军水陆并进,缓缓逼近赤壁。
对岸山崖上,明锐也在观察。见明军阵型严密,步步谨慎,不禁点头:“徐达不愧名将,无懈可击。”
赵虎急道:“殿下,他们不上当,怎么办?”
“不急。”明锐道,“好戏还没开场。传令:按第二套方案。”
“是!”
当夜,子时。
明军水寨外围,突然出现数十艘小船,顺流而下,船上堆满柴草,火焰熊熊。
“火攻来了!”哨兵惊呼。
但明军早有准备。战船迅速散开,水龙喷水,很快扑灭火船。有些火船撞上拦江铁索,停在江心燃烧,反而照亮江面。
“就这点伎俩?”徐达在楼船上观看,心中疑惑。这火攻太儿戏,不似明锐手段。
正疑惑间,上游又出现第二批火船。这次更多,百余艘,但同样被铁索拦住,未能接近主船队。
徐达眉头越皱越紧。事出反常必有妖。
“传令各船,加强警戒,谨防其他诡计。”
但一夜过去,除了两批火船,再无动静。
次日,五月十六。
徐达决定试探性进攻。派前军一万,乘船渡江,登陆赤壁南岸。
登陆出奇顺利,几乎未遇抵抗。前军迅速占领滩头,向赤壁山崖推进。
但刚进入山崖下密林,异变陡生。
地面突然塌陷,露出无数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竹刺,落入者非死即伤。同时,林中射出无数弩箭,箭矢涂毒,见血封喉。
“有埋伏!撤退!”将领急令。
但退路已被切断。林中杀出川军伏兵,手持迅雷铳,三段击连绵不绝。明军虽勇,但地形不利,火器不及,伤亡惨重。
一个时辰后,登陆的一万明军,只有三千余人逃回船上。
首战失利,徐达脸色难看。
“明锐这是要耗我兵力。”冯胜道,“利用地利,步步阻击。大将军,是否改变策略?”
“不。”徐达摇头,“他越是这样,说明越怕正面决战。传令:全军压上,强攻赤壁。本将军倒要看看,他能耗到几时。”
五月十七,明军发起总攻。
水师千船齐发,猛攻赤壁水寨。陆路六万,从三面围攻赤壁山崖。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明军悍不畏死,川军据险死守。燧发枪、轰天雷、毒箭、滚木……所有武器都用上。长江水赤,尸横遍野。
日落时分,明军终于攻上赤壁山崖。但上去才发现,营寨多是空的,只有少数残兵。
“中计了!”徐达大惊,“明锐主力不在赤壁!”
“那在哪?”
徐达猛然想起什么,急令:“快!回师武昌!”
但已经晚了。
五月十八,武昌急报送到:川军水师突然出现在武昌江面,炮轰城池。同时,一支川军从南面突袭,已攻破武昌外围防线。
“怎么可能!”徐达难以置信,“明锐主力明明在赤壁……”
他忽然明白了——赤壁的“主力”只是疑兵。真正的主力,早就绕道南下,从洞庭湖迂回,直扑武昌。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徐达咬牙切齿,“传令全军,立刻回援武昌!”
但此时回师,谈何容易。
五月二十,武昌城下。
明锐站在新旗舰“破浪号”船头,望着这座千年江城。城墙高大,防守严密,但此刻已陷入慌乱。
“殿下,城内守军不足两万,且多是老弱。”汤和禀报,“徐达带走十万精兵,武昌空虚。我军五万精锐突然出现,他们措手不及。”
明锐点头:“按计划,四面围城,但留东门不围。”
“为何?”汤鼎不解。
“围师必阙。”明锐道,“留一条生路,守军才有逃念,才不会死战。而且……”他眼中闪过锐光,“我要让逃兵去给徐达报信。”
攻城开始。
新式轰天雷首次实战。二十尊轰天雷在江面战船上架起,对准武昌城墙。
“放!”
巨响震天,铁弹呼啸而出。武昌城墙虽坚,但挨了十轮轰击后,西南角轰然坍塌。
“步兵,攻城!”
新军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从缺口涌入。守军拼死抵抗,但装备、士气皆不如,节节败退。
战至午后,东门守军见其他三门皆破,果然从东门溃逃。明锐依计不追,任其逃走。
日落时分,武昌光复。
明锐入城,立即下令:“一、张贴安民告示,秋毫无犯;二、开仓放粮,赈济贫民;三、救治伤员,无论敌我;四、修复城墙,准备迎战徐达回师。”
百姓本惴惴不安,见川军纪律严明,不杀不抢,反而开仓放粮,渐渐心安。更有贫民领到粮食,跪地叩谢。
知府衙门内,明锐召集众将。
“武昌虽得,但徐达十万大军正在回师。最迟三日即到。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赵虎主战:“我军新胜,士气正旺。可依托武昌坚城,与徐达决战。”
汤和却摇头:“不可。徐达虽败一阵,但主力未损。且他知武昌失守,必怒不可遏,全力来攻。硬拼伤亡必大。”
“那汤将军之意?”
“弃城。”汤和语出惊人,“武昌已得而复弃,徐达必更急躁。我们再设伏,可事半功倍。”
明锐赞许:“汤将军深得兵法精髓。但弃城要有讲究——不能白弃,要让徐达付出代价。”
他详细部署:“第一,在城中多设陷阱、火药,待明军入城,引爆。”
“第二,将粮仓‘来不及运走’的粮草,掺入巴豆、芒硝,让明军食后腹泻。”
“第三,在长江上下游暗藏火船,待明军水师入港,纵火焚烧。”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明锐看向汤和,“汤将军,你率一军假扮溃兵,往南‘逃窜’,引徐达分兵追击。”
“末将领命!”
五月二十三,徐达率军赶回武昌。
见城墙残破,城门大开,城中寂静,徐达心生疑虑。
“探马进城查探!”
探马回报:城中空无一人,粮仓尚有存粮,府衙完好,但……太安静了。
冯胜道:“大将军,恐有埋伏。”
“埋伏又如何?”徐达怒道,“十万大军,何惧埋伏?进城!”
大军入城。果然,刚进一半,城中多处爆炸,火光冲天。更糟的是,士兵吃了“缴获”的粮草,开始腹泻,军心大乱。
“中计了!撤!”徐达急令。
但此时,长江上火船顺流而下,点燃明军战船。港口一片火海。
混乱中,探马来报:发现川军溃兵万余,往南逃往岳阳。
徐达红着眼睛:“追!给老子追!不灭明锐,誓不为人!”
他留冯胜收拾残局,自率五万精兵,南下追击。
这一追,就追进了死亡陷阱。
岳阳,洞庭湖口。
此地港汊纵横,芦苇丛生,自古是水战绝地。三国时东吴在此练水师,南宋时岳飞在此破杨幺。
五月二十五,徐达追至岳阳。
只见湖面上散布着川军战船,队形散乱,似在溃逃。更远处,隐约可见大批军队正在登船,欲往洞庭湖深处逃窜。
“想逃进洞庭?”徐达冷笑,“传令水师,全线追击!陆路沿湖岸包抄,务必全歼!”
“大将军,此地地形复杂,谨防有诈。”副将劝道。
“诈?”徐达指着湖面,“你看那些溃船,旗帜歪斜,桨橹不齐,是真溃。明锐连弃两城,军心已散,此乃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军令如山,明军水陆并进,深入洞庭。
初时顺利,追着“溃军”连破三座水寨。但越往深处,港汊越密,芦苇越高。
午后,大雾忽起。
洞庭湖的雾来得蹊跷,瞬间笼罩湖面,能见度不足十丈。
“停止前进!”徐达心生警兆。
但已经晚了。
雾中传来隆隆战鼓,四面八方响起喊杀声。更可怕的是,水下突然冒出无数竹管——那是潜水士兵的呼吸管。
“水鬼!有水鬼!”士兵惊呼。
只见数百川军水鬼从水下钻出,用凿子猛凿船底。明军战船纷纷漏水下沉。
同时,芦苇丛中射出火箭,点燃船帆。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撤退!快撤!”徐达急令。
但退路已被切断。来时的水道,不知何时被沉船堵死。
此时雾稍散,徐达看清形势——自己的船队已被围在湖心,四周全是川军战船。更远处,湖岸上川军步兵列阵,火炮对准湖面。
旗舰“楼船”上,明锐现身。
“徐大将军,别来无恙。”明锐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来,“洞庭湖风光如何?”
徐达咬牙:“明锐!你使诈!”
“兵者诡道。”明锐道,“徐大将军征战半生,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我不杀你。”明锐道,“徐将军是当世名将,杀之可惜。降了吧,大夏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休想!”徐达拔剑,“我徐达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
明锐叹息:“既如此……放箭。”
不是放箭,是放炮。
二十尊轰天雷齐发,炮弹如雨点般砸向明军船队。木屑纷飞,士兵落水,惨叫震天。
徐达的旗舰连中三弹,桅杆断裂,船体倾斜。亲兵拼死护着徐达,换乘小船。
但小船又能逃到哪里?
战斗持续到黄昏。五万明军,战死万余,投降三万,余者溃散。徐达身边只剩数十亲兵,被困在一个小岛上。
明锐乘船至岛边,再次劝降:“徐将军,大势已去,何必固执?朱元璋猜忌功臣,鸟尽弓藏,你应深有体会。傅友德战死,抚恤微薄;廖永忠被俘,家族受牵连。这样的君主,值得你效死吗?”
徐达浑身一震。这些话,戳中他心中最深的痛。
这些年,他亲眼见朱元璋如何对待功臣:李善长被贬,刘伯温被疑,常遇春虽勇但常受申饬……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是每个功臣的宿命。
“我徐达……愧对陛下……”他仰天长叹,拔出佩剑。
但这一次,他不是自刎,而是将剑扔入湖中。
“败军之将,无颜见天下。但求殿下……善待我部下将士。”
明锐肃然:“徐将军放心。降卒愿留者收编,愿走者发给路费。伤者医治,死者安葬。”
徐达深深看了明锐一眼,缓缓跪地:“徐达……愿降。”
五月二十六,徐达归降的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朱元璋在南京闻讯,当场昏厥。醒来后呕血三升,从此一病不起。
常遇春在九江得知,仰天长叹:“徐大哥都降了,这仗还怎么打?”竟擅自退兵,回守南京。
蓝玉在南阳听说,沉默良久,下令撤军。
一时间,明军全线溃退。荆襄之地,尽归大夏。
六月初一,江陵。
大夏王府张灯结彩,庆贺大捷。但明锐没有庆功,而是召集重臣,商议下一步。
“徐达归降,明军溃退,荆襄已固。”明锐道,“但天下未定,不可懈怠。诸位以为,下一步该如何?”
宋濂出列:“殿下,臣有三策。上策:乘胜东进,直取南京。朱元璋病重,明廷混乱,正是良机。”
周敬斋却摇头:“不妥。我军虽胜,但伤亡不小,需休整。且江南富庶,明军残余势力仍强,强攻恐难速胜。”
汤和道:“中策:先取江西、安徽,断南京左膀右臂。待江南震动,再图金陵。”
杨应龙建议:“下策:巩固荆襄,推行新政,积蓄力量,待天下有变。”
众说纷纭,各有道理。
明锐沉吟良久,道:“三策并用。”
众人一愣。
“第一,休整是必须的。全军轮休,补充兵员,更新装备,此为根本。”
“第二,推行新政不能停。荆襄是样板,要让天下人看到,在大夏治下,百姓能过什么日子。”
“第三,外交要展开。”明锐看向宋濂,“宋先生,你负责联络各方势力:北面的扩廓帖木儿,东南的陈友定旧部,西南的土司,甚至海外的倭寇、西洋人。凡愿合作者,皆可谈。”
“第四,军事上——”他走到地图前,“不取南京,但取江西。江西粮仓,得之则南京断粮。而且江西明军薄弱,易攻难守。”
“谁愿为将?”
汤和、汤鼎叔侄同时出列:“末将愿往!”
明锐笑道:“好,就由汤和将军为主帅,汤鼎为副,率军五万,东取江西。记住,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多散檄文,多行新政,争取民心。”
“末将领命!”
“赵虎将军,你率军三万,北上南阳,接管蓝玉撤出的地盘。但不要与蓝玉硬拼,他若退,你就进;他若守,你就围。”
“杨应龙将军,你回播州,整顿苗兵,联络西南土司。我要在明年之前,将云贵纳入版图。”
“戴寿将军,水师扩建,不仅要控制长江,还要下洞庭,入鄱阳,将来更要入海。”
一道道命令,勾勒出天下蓝图。
众将领命,各自准备。
散会后,明锐独留徐达。
“徐将军,有件事要拜托你。”明锐郑重道。
“殿下请讲。”
“整编降军。”明锐道,“此次收降明军近十万,鱼龙混杂。需汰弱留强,重整纪律。此事非德高望重者不能胜任。将军原为明军统帅,熟悉情况,是最佳人选。”
徐达感动:“败军之将,得殿下如此信任,徐达必竭尽全力。”
“将军不必自称败将。”明锐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将军之败,非战之罪,是制度之败,时势之败。”
徐达深揖:“殿下胸襟,徐达佩服。”
送走徐达,明锐走到院中。阿月正在煮茶,茶香袅袅。
“锐哥哥,喝茶。”阿月递过茶杯,“你瘦了。”
明锐接过,笑道:“你也瘦了。医护营很忙吧?”
“还好,伤员大多康复了。”阿月坐下,“只是……死了好多人。每次打扫战场,我都想,若是没有战争该多好。”
“是啊。”明锐望着夜空,“但没有战争,就没有变革。旧制度不会自己退出历史舞台。”
阿月轻声道:“锐哥哥,等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
明锐想了想:“我想办学。不是教四书五经那种,是教真本事——教人怎么种出更多粮食,怎么造出更好工具,怎么治好更多病人。还想修路,修渠,让货物通畅,让水流到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还想陪你,看遍名山大川,生儿育女,过平常日子。”
阿月脸红了,眼中闪着幸福的光:“会有那一天的。”
“会的。”明锐握住她的手,“一定会有。”
六月初十,汤和率军东进,江西战役开始。
七月,赵虎北上,兵不血刃取南阳。
八月,杨应龙回播州,西南土司纷纷来附。
九月,宋濂的外交初见成效:扩廓帖木儿遣使来朝,相约共抗明朝;福建陈友定旧部表示归附;甚至海外倭寇首领也派人联系,愿以劫掠所得换取火器。
大夏的版图,如滚雪球般扩大。
而南京的朱元璋,病情日重。太子朱标年幼,朝政被李善长、胡惟庸把持,党争激烈,国势日衰。
天下棋局,彻底改变。
不再是大明一家独大,而是南北对峙,东西并立。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血与火中孕育。
十月,明锐在武昌正式称王,大封功臣。
但他没有称帝。
“帝号太重,等天下真正太平再说。”他对群臣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争一个名号,而是做实一件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新政二年,正月。
大夏已拥荆襄、江西、豫南、黔东四省之地,带甲二十万,水师千艘。新政推行,民心归附。
而明朝,只剩下江南半壁,且内忧外患。
明锐站在黄鹤楼上,望着滚滚长江。
他知道,最终决战不远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一支军队。
他身后,是一个新生的政权,千万渴望新生活的百姓,一个正在崛起的时代。
长江东去,浪淘尽英雄。
但大夏的旗帜,已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牢牢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