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06:54

新政二年二月十六,武昌。

连绵的春雨在昨夜骤然停歇,天空如被洗过的琉璃,泛着清透的蓝光。大夏王府正殿内,十六盏铜鹤灯架上的牛油大烛将殿堂照得通明,炭火盆里上好的银丝炭无声燃烧,驱散了早春的湿寒。然而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倒春寒更加凝重。

明锐端坐于王座之上,身着一袭玄色常服,面料是江南进贡的暗纹云锦,在烛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他腰间束一条素白犀角革带,左侧悬挂着象征兵权的鎏金虎符,右侧佩着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破军刀。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一幅丈余长的《天下舆图》完全展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荆襄之地已用朱砂勾勒,而江西、安徽、江苏等省,则密布着代表明军防务的黑色三角旗。

周敬斋立于文臣首位,苍老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殿下,最新探报,朱元璋虽病卧龙床,咳血不止,但已命太子朱标监国,李善长、胡惟庸二人辅政。明廷正在做困兽之斗——常遇春部五万精兵已移驻滁州,冯胜部三万屯于芜湖,康茂才部两万扼守安庆,三地互为犄角,拱卫南京。”

老尚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深的忧虑:“更麻烦的是,据潜伏在南京的听风卫密报,明廷已暗中遣使联络浙江方国珍旧部、福建陈友定残党,许以侯爵之位、世袭罔替,意图在东南沿海掀起波澜,牵制我军主力。”

武将列中,赵虎按捺不住,大步出列,铁甲铿锵作响:“殿下,怕他作甚!我军自江陵大捷以来,连战连捷,士气如虹!当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直捣黄龙!末将愿为先锋,三月之内,定将朱元璋的龙旗插在南京城头!”

新任水师都督汤和却沉稳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赵将军勇武可嘉,然兵法有云‘骄兵必败’。我军虽连战皆捷,然将士久战疲惫,军械损耗严重,粮草转运千里,消耗甚巨。更兼江南水网密布,河渠纵横,明军据坚城而守,以逸待劳。若贸然强攻,恐如陷泥潭,进退维谷。”

他走到地图前,枯瘦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江西的位置:“臣以为,当先取江西。江西素有‘吴头楚尾,粤户闽庭’之称,鄱阳湖平原沃野千里,乃是江南第一粮仓。得江西,则南京粮道断绝;失江西,则明廷震恐难安。且江西明军兵力薄弱,守将多平庸怯战之辈,易攻难守。”

明锐没有立刻表态,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文臣中,宋濂眉头紧锁,指节轻叩掌心,似在反复权衡利弊;武将里,杨应龙抚着花白长须,微微颔首,汤鼎则双拳紧握,眼中战意灼灼。而在武将末位,新归附的徐达正襟危坐,双目微垂,面色沉静如水——他身份特殊,虽得明锐信任委以重任,但毕竟新降,尚在观察之期,言行举止格外谨慎。

“徐将军。”明锐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你久在明廷,曾总督江南军务,熟悉各处防务虚实。以你之见,我军当取何策?”

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徐达。这位曾经的明军第一大将,如今身着大夏深蓝色四品武官常服,虽无实职衔位,却无人敢有丝毫轻视。江陵、武昌、洞庭三场惊天大战的败绩,虽在他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纹路,鬓角染上霜白,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反而愈发深沉。

徐达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地图前。他身形依然挺拔如松,只是肩背微微佝偻,显出战败后的沧桑。站定后,他沉默片刻,似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殿下垂询,末将直言。取江西确是上策,然有三难,若不能解,恐生变故。”

“愿闻其详。”明锐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地形之难。”徐达的手指沿着江西与荆襄交界处缓缓划过,“幕阜山、九岭山、罗霄山脉南北绵延,千峰叠嶂,关隘重重。明军虽弱,但据险而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强攻关隘,伤亡必重,且迁延时日。”

“其二,民心之难。”他的手指点向南昌、九江等大城,指尖在“南昌”二字上顿了顿,“江西士绅多与南京有旧,尤其南昌宁王府,虽被朱元璋削藩夺权,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余威犹在。百姓久受明廷教化,‘忠君’之念根深蒂固,恐难立刻归心。”

“其三,时间之难。”徐达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明锐,“朱元璋病重垂危,明廷内斗激烈,此确是天赐良机。然若战事拖延,待其内部达成妥协,或北方扩廓帖木儿趁虚南下,或东南海寇受明廷招抚作乱,我军将陷入多线作战,首尾难顾。”

句句切中要害,字字鞭辟入里。殿内诸臣纷纷颔首,连最主战的赵虎也露出深思之色。

明锐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徐将军果然知兵甚深,洞若观火。那依将军之见,这三难该如何破解?”

徐达沉吟片刻,目光在地图上逡巡,似在推演兵势,然后缓缓道:

“破地形之难,当用奇兵。明军必在官道关隘重兵布防,我军当反其道而行——不走官道,而从山间猎户、药农行走的小路迂回穿插。江西多山民、棚民,生活困苦,常受官府欺压,可厚币招募为向导,许以土地钱粮,必有敢死者应募。”

“破民心之难,当行仁政。攻城略地易,收服人心难。我军入赣,当严明军纪,秋毫无犯,开仓放粮,惩处贪官酷吏,即刻推行新政。让江西百姓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大夏与明朝孰优孰劣。民心如水,导之则顺,堵之则溃。”

“破时间之难……”徐达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九江、南昌、赣州三处,“当速战速决,直取要害。江西要害有三:九江——控扼长江咽喉,连通湖广;南昌——省府所在,政治中心;赣州——岭南门户,连通福建。三城若下,江西全境震动,余者传檄可定。”

明锐抚掌而起,声音中带着振奋:“好!徐将军一番剖析,令本王茅塞顿开!”他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将,斩钉截铁道:“传本王令:即日起,组建‘征赣军团’,以徐达为统帅,汤鼎为副,赵虎、戴寿协从,统兵六万,东取江西!”

众将愕然。让新降的徐达独掌兵权,统率六万大军,这胆魄未免太过惊人。就连周敬斋、宋濂等文臣也面露惊疑。

徐达本人更是愣在当场,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声道:“殿下!末将新降之身,戴罪之人,寸功未立,岂敢当此重任?恐难服众,亦负殿下信任!”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明锐声音沉稳而有力,“徐将军用兵之才,天下皆知。本王既用你,便信你。况且——”他看向汤鼎,“汤鼎将军为副,可助你熟悉我军战法、军制。赵虎、戴寿皆久经战阵,忠勇可恃,足可倚为臂膀。”

汤鼎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必尽心竭力,辅佐徐将军!若有二心,天地共诛!”

赵虎、戴寿也齐齐抱拳,声震殿瓦:“末将领命!”

明锐亲自扶起众人,然后解下腰间佩剑——那是一柄形制古朴的汉剑,乌木剑鞘上镌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剑格镶嵌的绿松石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此剑名‘断水’,乃本王机缘所得,随我征战多年,屡破强敌。”他将剑双手捧至徐达面前,“今赠将军,望将军持此剑,为天下苍生,开辟新天。”

徐达双手微微颤抖,接过长剑。剑并不沉重,却似有千钧之重。他抬头,看到明锐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看到满殿文武或钦佩、或疑虑、或嫉妒的复杂目光,看到地图上那片即将被战火染红的土地。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武昌城下投降的那天,明锐对他说的那句话:“将军半生为国,可知‘国’为何物?是朱家一家一姓之朝廷,还是天下亿兆百姓之生计?”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将长剑横捧胸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末将徐达……必不负殿下所托!必不负天下苍生!”

二月二十八,幕阜山深处。

春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将连绵的群山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中。山林寂静,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溪流潺潺。

一条几近被荒草淹没的猎径上,一支军队正在艰难行进。士兵们身着深蓝色军服,外罩油布蓑衣,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队伍拉成长长的一线,蜿蜒如巨蛇,隐没在雾霭山林之间。

徐达走在队伍中段,虽已年过四十,鬓染霜色,但步履依然稳健。他手中的“断水”剑权作拐杖,剑鞘上沾满了黄泥。身旁跟着汤鼎和三个当地向导——都是山中棚民,衣衫褴褛,赤脚草鞋,面黄肌瘦,但眼神锐利如鹰,在山林中行走如履平地。

“徐将军,前面就是‘鬼见愁’。”一个年长的向导老根叔指着前方两座几乎垂直的峭壁,“两山夹一缝,抬头一线天。过了这鬼门关,再走二十里下山路,就能绕到修水县屁股后头。修水那帮官老爷,绝对想不到会有人从这阎王路钻出来。”

徐达抬头望去。雨雾中,两座灰黑色的百丈石壁如巨斧劈开,相对而立,中间只留一条不足三尺宽的缝隙。石壁湿滑,长满墨绿的青苔,几株歪脖松从岩缝中挣扎生出,虬枝狰狞。仰头望去,只见一线灰白的天空,雨丝从那一线天中飘落,更添阴森。

“这地方……真能过人?”汤鼎眉头紧锁,手按刀柄。

“能!”老根叔啐了口唾沫,拍着干瘪的胸脯,“俺们采药、打猎,年年从这里走。就是得把招子放亮,心提到嗓子眼——一脚踩空,摔下去连个整尸都落不着,全喂了山里的豺狗。”

徐达沉默地观察片刻,雨水顺着他斑白的鬓角流下。他忽然解下蓑衣,递给亲兵:“传令:全军解下重甲、辎重,只带三日干粮、兵刃火药。过了‘鬼见愁’再整装行军。”

命令层层传递。士兵们虽不解,但军令如山,纷纷卸下背囊中的多余物品。许多新兵看着那幽深恐怖的缝隙,面色发白,交头接耳。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小声对身旁的老兵说:“王哥,这地方……真要过吗?我老家都说,幕阜山里有瘴气,吸一口就烂肺;还有山鬼,专拖走夜行人……”

“放屁!”那姓王的老兵什长低声呵斥,“徐大将军都敢走,你怂个卵子?别忘了,咱们现在是大夏新军,吃的是殿下给的粮,拿的是殿下发的饷!不是那些欺压百姓的明军孬种!”

声音虽低,却被徐达听得真切。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队伍前,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弟兄们,我知道这条路险。但正因为险,敌人才想不到。我们多走一步险路,多受一分苦,战场上就可能少死一个兄弟,早一天让江西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你们当中,有随我从明军过来的老兵,也有在荆襄入伍的新兵。但今天,你们都是大夏的军人。我问你们——信不信我徐达?”

短暂的沉默。雨声淅沥。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信!”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声浪:“信!信!信!”

“好!”徐达拔剑出鞘,“断水”剑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寒光,“那我徐达走在第一个!是汉子的,跟我来!”

他转身,率先走向那道恐怖的缝隙。汤鼎急步跟上:“将军,让末将先行探路!”

“不必。”徐达头也不回,“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苦。我走第一个,你们跟着我的脚印。”

缝隙极窄,需侧身贴壁而过。石壁湿冷滑腻,青苔的腥气混着泥土味扑鼻而来。头顶不断有水滴落下,打在铁盔上发出叮咚脆响。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前方两三丈,再远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徐达一手扶壁,一手持剑探路。脚下是长年累月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岩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尖先探,确定稳固后再移重心。身后的士兵依样学样,排成长龙,一个接一个,缓缓没入黑暗。

队伍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铠甲摩擦石壁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滑倒的闷哼和同伴的搀扶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全神贯注于脚下那方寸之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透来微光。徐达精神一振,加快步伐。又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眼前竟是一片隐秘的山谷。谷地宽阔,约有百亩,一条清澈溪流从中蜿蜒而过。溪畔野花烂漫,粉的杜鹃、白的梨花在雨中更显娇嫩。远处薄雾缭绕的青山如黛,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原地歇息一刻钟。”徐达下令,声音带着疲惫。

士兵们如释重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许多人手脚被尖锐的岩石划破,鲜血混着泥水,医护兵忙着用布条包扎。更多人则迫不及待地解下水囊,大口灌着浑浊的溪水。

徐达走到溪边,蹲下身,捧水洗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他仔细洗去手上、脸上的泥污,这才发现掌心被岩石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汤鼎跟过来,递过一块硬邦邦的麦饼:“将军,吃点东西。”

两人坐在溪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汤鼎看着瘫倒一地的士兵,低声道:“将军,这样强行军,就算到了修水,将士们也筋疲力尽,哪还有力气攻城?”

徐达慢慢嚼着麦饼,目光投向山谷深处,似在思索:“谁说我们要攻城?”

“不攻城?”汤鼎一愣。

“修水县城小墙矮,守军不过千余人,多是老弱。”徐达淡淡道,“我们六万大军突然出现在城下,黑压压漫山遍野,守将会怎么想?”

汤鼎眼睛一亮:“会以为我们是主力前锋,必惊慌失措,向九江求援!”

“对。”徐达点头,掰下一小块麦饼,扔进溪水,看着它被水流带走,“九江守军得知修水被围,必派兵来救。而真正的主力——”他手指指向东南方向,“赵虎将军的两万精兵,此刻应该已从官道逼近九江。戴寿将军的水师,也在鄱阳湖口待命。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潭水搅浑,让明军摸不清虚实。”

汤鼎恍然大悟,抚掌道:“围点打援!将军高明!修水是饵,九江援军才是鱼!”

徐达却摇头,将最后一点麦饼塞进口中:“不是我高明,是殿下高明。整个江西攻略的方略,都是殿下与我推演数日定下的。我只是个执行者罢了。”

他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水面涟漪荡漾,倒影中的人鬓发斑白,眼角皱纹深刻,眼中布满血丝。曾几何时,他统帅二十万明军,横扫中原,北逐蒙元,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要率领军队,去攻打曾经的同胞,去夺占曾经守护的疆土。

“将军是否……心中难安?”汤鼎察言观色,小心问道。

徐达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溪水潺潺:

“汤鼎,你可知我为何降?”

“因为……殿下仁德,大夏新政得民心?”

“不全是。”徐达站起身,望向西方——那是武昌的方向,目光悠远,“我徐达半生征战,见过太多杀戮。元末乱世,赤地千里,白骨露于野。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百姓如刍狗,城池如棋局。我以为,朱元璋得了天下,能带来太平盛世。可是呢?”

他声音更低,带着压抑的痛苦:“他登基之后,猜忌功臣,大兴党狱。李善长被削职,刘伯温被监视,这些老兄弟一个个如履薄冰。傅友德战死沙场,朝廷抚恤不过百两白银。廖永忠鄱阳湖被俘,全家流放琼州。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主,值得效死吗?”

“明锐不同。”徐达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有感慨,也有释然,“他推行新政,轻徭薄赋,让百姓有田种,有书读,病了有医,老了有养。他用人不疑,待降将如手足。汤鼎,你当初降他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汤鼎摇头,诚恳道:“末将当初兵败被俘,只求活命。没想到殿下不仅不杀,还委以重任,待如心腹。这份胸襟,古今罕有。”

“这就是了。”徐达长叹一声,似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得民心者得天下。明锐或许年轻,或许经验不如朱元璋老辣,但他走的路,是对的。我徐达半生杀人无数,如今若能助他平定天下,让百姓不再受战乱饥荒之苦,也算……赎我前半生之罪了。”

正说着,一骑探马踏着泥泞飞驰而来,到近前滚鞍下马:“报——将军!修水县就在前方十里,守军似无防备,城门照常开启,百姓出入如常!”

徐达神色一肃,眼中疲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沙场宿将的锐利:“传令全军,整队出发。记住——要大张旗鼓,旌旗招展,烟尘要大,声势要足!让修水守军看清楚,我们人很多,非常多!”

三月二日,未时,修水城下。

修水知县王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行伍,靠着在鄱阳湖水战时押运粮草有功,得了这个七品县令。此刻,他正坐在县衙二堂,就着一碟咸菜、两个窝头,喝着浑浊的米酒,盘算着今年夏税能刮多少油水。

忽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衙役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大大大人!不好了!城外……城外来了好多兵!”

“兵?”王仁皱眉,“哪里来的兵?多少人?”

“黑压压的,满山遍野都是!至少……至少好几万!”衙役声音发颤,“打着‘徐’字大旗!”

“徐?”王仁一愣,手中酒碗“当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难道是……徐达?!他不是降了贼寇吗?!”

他连官帽都来不及戴,跌跌撞撞冲上城墙。放眼望去,只见城外旌旗蔽日,烟尘滚滚,深蓝色军服漫山遍野,刀枪如林,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寒光。队伍还在不断从山道中涌出,似乎无穷无尽。

“快!快关城门!箭垛准备!滚木擂石都搬上来!”王仁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还有,八百里加急,向九江府求援!就说……就说大夏贼寇主力来袭,至少十万!领兵的是……是徐达!”

“将军,看清楚了,确是‘徐’字帅旗!”副将颤声道,脸色煞白。

城下,一骑飞出,马上将领高声喝喊,声如洪钟:

“王仁将军!徐某在此!念你曾是我旧部,开城投降,保你全家性命,官职不动!若敢顽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这声音太熟悉了。王仁腿一软,差点瘫倒。他曾是徐达麾下一名小小的粮秣官,跟随这位大将军南征北战十几年,太清楚徐达用兵的可怕。这位老上司说能破城,那就一定能破,从无虚言。

“将军,怎么办?”副将急问,额头冷汗涔涔。

王仁挣扎着扶住城墙,手指抠进砖缝。他看看城下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大军,看看身边这些面如土色、双腿发抖的守军,又回头望望城中那些懵懂不知大祸临头的百姓。

良久,他长叹一声,声音嘶哑干涩:

“开……开城吧。”

他做梦也想不到,城外那所谓“数万大军”,其实只有徐达亲自率领的五千先锋。其余五万五千主力,早已在徐达巧妙安排下,由汤鼎、赵虎分领,绕过修水,兵分两路,直扑九江和南昌。

而九江守将接到的急报是:大夏主力十万围攻修水,徐达亲临,危在旦夕。

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已然撒开。

三月十日,鄱阳湖口。

长江在这里与鄱阳湖交汇,水面骤然开阔,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时值初春,湖上水汽氤氲,远处山峦如黛,近处芦苇新绿,成群的水鸟掠过水面,发出清脆的鸣叫。这本该是渔舟唱晚、风光如画的所在,此刻却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明军水师都督俞通海站在楼船“镇远号”的船头,手扶栏杆,面色凝重如铁。他是朱元璋的老部下,鄱阳湖水战的宿将——当年与陈友谅百万大军决战鄱阳湖,他亲率火船队夜袭敌营,焚毁巨舰数十艘,立下赫赫战功。如今,风水轮转,他要在这里对抗曾经的袍泽,那位用兵如神的徐达。

“都督,探船回报,大夏水师已出武昌,战船二百余艘,正顺江东下,最迟明日午时抵达湖口。”副将躬身禀报,声音中透着紧张。

俞通海缓缓点头,目光依旧凝视着浩渺的湖面:“戴寿此人,我了解。用兵稳健,步步为营,不善行险奇袭。传令各船:结成‘雁行阵’,大船居中突前,小船分列两翼护卫,侧舷火炮装填实弹,以远程炮火御敌,不使其近身。”

“可是都督……”副将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徐达既已降贼,大夏军得此人,如虎添翼。戴寿会不会……改变往常战法?”

“徐达善陆战,水战非其所长。”俞通海语气笃定,但眉头却不自觉地皱紧,“况且,我军据鄱阳湖之地利,水文熟悉,岛屿星罗棋布,可藏兵设伏。戴寿若敢贸然深入,定叫他有来无回!”

但他不知道,此时在鄱阳湖西岸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中,戴寿的旗舰“镇江号”正静静潜伏。而船上除了戴寿本人,还坐着一位特殊的客人——徐达。

船舱内,一张巨大的鄱阳湖水域图铺在案上,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岛屿、暗礁、水道深浅。徐达俯身细看,戴寿在一旁指点讲解。

“徐将军请看,俞通海布的是标准的雁行阵。”戴寿的手指在图上虚划,“大船居前,形如雁翅展开,可最大限度发挥侧舷火炮威力。小船在两翼游弋,既防我火船突袭,又可随时包抄。此阵攻守兼备,确是老成持重之策。”

徐达细细观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戴将军,若让你破此阵,当用何法?”

戴寿沉吟:“雁行阵弱点在中军——大船虽坚炮利,但转向笨拙,进退迟缓。若集中精锐快船,不惜代价直扑中军,搅乱其阵型中枢,两翼小船失去指挥,自会溃散。”

“不错。”徐达点头,手指轻叩图纸,“但俞通海老于水战,必防此招。你看,他在中军布置了双层战船,前后呼应,左右相护。强攻中军,纵能取胜,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那将军的意思是……”

“攻其必救,击其要害。”徐达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明军阵型右后侧的一个位置,“这里是俞通海的粮船队。水战不同于陆战,船上携带粮草淡水有限。若能焚其粮船,断其补给,明军军心必乱,不战自溃。”

戴寿眼睛一亮:“妙计!可是粮船队必有重兵保护,岂会轻易得手?”

“所以要用疑兵,声东击西。”徐达直起身,眼中闪过锐光,“戴将军率主力前出,大张旗鼓,佯攻其中军,做出决战的架势,吸引明军注意。我亲率一队精选的快船,绕道湖西芦苇荡,借着水雾掩护,从侧后袭击粮船。待粮船起火,明军阵脚大乱之际,主力再全力进攻,可获全胜。”

“太危险了!”戴寿急道,“将军乃三军统帅,殿下亲命的征赣主将,岂可亲冒箭矢,行此险着?末将愿代将军前往!”

徐达笑了,笑容中有沙场宿将的豪气,也有历经沧桑的淡然:“戴将军,我徐达半生征战,什么样的险境没经历过?鄱阳湖、洞庭湖、长江、黄河,哪一处水战我没打过?况且,我太了解俞通海了——此人用兵谨慎,必会将精锐主力放在中军,粮船守卫相对薄弱。此战关键,就在一个‘快’字,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击得手,焚船即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戴将军,殿下将六万大军、整个江西战局托付于我,此战若胜,江西门户洞开;若败,则东进受阻,天下震动。我徐达新降之身,需立战功以服众望,更需以此战报答殿下知遇之恩。这先锋,我必须做。”

戴寿肃然起敬,后退一步,郑重抱拳:“将军既决意如此,末将必率主力死战,牵制明军,为将军创造战机!”

三月十二,午时,鄱阳湖上薄雾渐散。

两支水师在湖心遭遇。

明军二百余艘战船结成严整的雁行阵,旌旗猎猎,鼓角相闻。大夏水师同样阵容严整,二百艘战船列成锋矢阵,徐徐逼近。湖面陡然肃杀,连水鸟都惊飞远避。

俞通海在“镇远号”楼船上远眺,见大夏船队阵型严密,推进有序,心中稍安:“戴寿果然还是老样子,用兵求稳。传令各船:保持阵型,缓速前进,待敌进入射程,侧舷火炮齐发,不必节省弹药。”

两军距离渐渐拉近。八百丈、五百丈、三百丈……

“开炮!”

明军中军三十艘大船侧舷炮窗同时打开,黑黝黝的炮口喷出火焰硝烟,雷鸣般的炮声震得湖面荡起涟漪。数十枚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大夏船队,激起冲天水柱,有两艘小船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缓缓下沉。

大夏水师开始还击,但火力明显稀疏,只有零星炮声,似乎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保存实力。

“想消耗我军弹药?”俞通海冷笑,“传令:节省弹药,敌不进,我不发。保持距离,与其对峙。”

战局陷入诡异的僵持。双方在宽阔的湖心遥遥相对,偶尔互相炮击几轮,但都不愿贸然拉近距离,发动总攻。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俞通海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戴寿用兵虽稳,但绝非怯战之辈。这般隔空对射、拖延时间的打法,不像他的风格。而且大夏水师明明在火炮射程上不占优势,为何不主动靠近决战?

“探船可有发现异常?”他唤来亲兵。

“湖西芦苇荡有大批水鸟惊飞,似有船队活动,但雾气太重,看不真切。”探子回报。

“芦苇荡?”俞通海心中一紧,“多少船?什么方向?”

“听划桨声密集,估计不下三五十艘。方向……似乎是绕向我军后方。”

俞通海快步走到船尾,举起千里镜望向西面。只见那片绵延数里的芦苇荡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黄,水汽氤氲,确实看不清虚实。但多年水战养成的直觉让他警铃大作。

“派二十艘快船去芦苇荡查看,若遇敌船,立即回报。其余各船,保持警戒,准备变阵。”他沉声下令,心中却安慰自己:或许是疑兵,或许是骚扰的小股部队,戴寿的主力明明就在眼前。

但他不知道,此时徐达亲自率领的五十艘特制快船,已借着芦苇荡和午后水雾的双重掩护,如幽灵般绕到了明军船队的侧后方。

这些快船都是武昌船厂特制的“飞鱼船”,船身细长,吃水极浅,两侧各有十二支长桨,无风时也能疾驰如飞。船上满载火油罐、火药包,所有水兵皆着黑色水靠,口衔芦管,可潜泳数十丈不露头。

徐达站在为首的快船船头,一身黑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手中“断水”剑已出鞘,剑锋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寒光。他身旁的老根叔低声道:“将军,前方三里就是明军粮船队,共三十艘,外围十艘护卫船巡逻,内圈二十艘粮船停泊。”

徐达透过芦苇缝隙观察。明军粮船队停泊在一处背风的湖湾,护卫船在外围缓缓巡弋,但船上的士兵显然松懈——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赌钱,毕竟前方主力正在大战,谁也没想到敌人会从背后湖荡里钻出来。

“传令:分三队。”徐达声音低沉而清晰,“一队水鬼下水,潜行至粮船下,割断缆绳,让粮船顺风漂散;二队火箭手准备,待粮船漂散,火箭齐发,专射粮仓;三队快船在外围游弋,阻击可能来援的护卫船。记住,动作要快如闪电,焚船即走,不可恋战!”

命令通过手势迅速传递。五十艘快船如离弦之箭,突然冲出芦苇荡,劈开平静的湖面,直扑明军粮船队。

护卫船上的明军哨兵发现时,已经晚了。只见数十艘漆黑的小船如飞鱼般疾驰而来,船头站着赤膊的水手,手持火箭,弓已拉满。

“敌袭!敌袭!后方有敌!”凄厉的警报声响彻湖湾。

但火箭已经如飞蝗般射出。这些火箭箭头裹着浸透火油的麻布,拖着黑烟,精准地射向粮船的帆索、舱盖。更可怕的是,不知何时,粮船的缆绳已被水下潜行的水鬼割断,二十艘满载稻米、干草的粮船开始顺风漂移,而风正好吹向明军主力的方向。

“救火!快救火!”粮船上的明军水手慌作一团,提桶泼水,但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有些粮船的火药舱被引燃,发生剧烈的爆炸,破碎的船板带着火焰四散飞溅。

湖湾变成一片火海。燃烧的粮船如二十座移动的火山,顺着风势,缓缓漂向正在前方对峙的明军主力船队。

“后方粮船起火!”噩耗传到“镇远号”时,俞通海眼前一黑,差点晕厥。他冲到船尾,只见后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粮船正顺风漂来,而更远处,那些漆黑的快船已消失在芦苇荡中,无影无踪。

“中计了!快,调转船头,救火!拦住漂来的火船!”俞通海嘶声大喊,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但已经来不及了。燃烧的粮船顺风而至,撞入明军船队。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明军战船为了发挥侧舷火力,彼此靠得很近,此刻成了致命的弱点。一艘船起火,相邻的战船很快被引燃。士兵们争相跳船逃命,湖面上漂满了挣扎的落水者,惨叫哀嚎声此起彼伏。

而就在明军阵型大乱之际,一直保存实力、佯攻对峙的大夏水师主力,突然全力进攻。

戴寿站在“镇江号”船头,拔出佩剑,直指混乱的明军中军,声音如雷:“全军突击!直取中军,擒杀俞通海!”

二百艘战船齐头并进,桨橹翻飞,速度骤增。侧舷火炮全开,实心弹、链弹、霰弹如雨点般砸向混乱的明军。许多明军战船还没来得及调转船头,就被炮弹击中,桅杆断裂,船体洞穿,缓缓下沉。

战斗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明军船队失去了指挥,各自为战,有的想救火,有的想迎敌,有的想逃跑,乱成一团。大夏水师则如虎入羊群,分割包围,逐艘击沉。

俞通海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换乘一艘小艇,试图突围。但“镇江号”已盯上他,紧追不舍。戴寿亲自操舵,咬住小艇,距离越来越近。

“俞都督!降了吧!”戴寿高喊,“徐将军有令,念旧日同袍之情,降者免死!”

俞通海站在颠簸的小艇上,回头望去。只见曾经威震鄱阳湖的明军水师已陷入火海,战船沉没,士兵溺亡,湖面飘满残骸浮尸。他仰天长叹,老泪纵横:

“陛下!臣无能,负陛下重托!今日兵败,唯有一死以报君恩!”

言罢,他拔出佩剑,却不是冲向来敌,而是横剑颈前,用力一拉。鲜血喷溅,染红甲胄,身躯缓缓倒入浑浊的湖水。

戴寿默然良久,下令:“打捞俞都督遗体,厚殓之。其余明军,降者不杀。”

战斗持续到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映照着满湖狼藉。明军水师损失过半,战船沉没八十余艘,被俘五十余艘,余者溃散。大夏水师仅损失战船十余艘,伤亡千余,大获全胜。

当晚,徐达与戴寿在“镇江号”上会面。船舱内烛火通明,摆着简单的酒菜,但两人都无心动筷。

“将军神机妙算,末将佩服!”戴寿举杯敬酒,由衷赞叹。

徐达却摇头,脸上并无喜色:“此战虽胜,但我军亦伤亡千余,战船损毁十余艘。更重要的是……”他望向东南方向,目光深邃,“俞通海宁死不降,其忠烈可叹。明军之中,如俞通海者,不知还有多少。南昌攻坚战,才是真正的硬仗。”

“将军已有方略?”

“围城打援,攻心为上。”徐达沉声道,“戴将军,你率水师封锁赣江,切断南昌水路粮道。我率陆军围城。记住,围而不攻,深沟高垒,断其外援,待其粮尽自乱。”

“可是殿下限期三月平定江西,如今已过去一月……”

“殿下要的是江西民心归附,不是一座死城废墟。”徐达打断他,声音坚决,“我要的,是一座完完整整、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南昌城。为此,多等一月,值得。”

三月二十,南昌城下。

这座千年古城,城墙高达四丈,全以青砖砌成,城头箭垛密布,滚木擂石堆积如山。护城河引自赣江活水,宽达十丈,水深丈余。城头“朱”字大旗猎猎作响,守军盔明甲亮,显然早有准备。

守将是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年方二十八,却已跟随叔父征战多年,以勇猛善守著称。加上败退而来的俞通海残部以及南昌本地守军,总兵力达三万之众,粮草充足,军械齐备。

徐达率五万陆军抵达后,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连营。营寨挖双重壕沟,设三层拒马,布置鹿砦铁蒺藜,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更在营中筑起十座望楼,高出城墙,日夜监视城中动静。

朱文正登城观察,见夏军营寨森严,却按兵不动,心中疑惑:“徐达这是何意?要困死我们?”

身旁一名老将,俞通海的副将陈海,沉声道:“都督,徐达用兵,最善攻心。他围而不攻,是想等我们粮尽自乱,不战而屈人之兵。都督,城中存粮几何?”

“省库、府库、义仓加起来,存粮约八万石,够五万军民一月之用。”朱文正道,“但若长期围困,坐吃山空……”

“必须打破围困,不能坐以待毙。”陈海眼中闪过狠色,“末将愿率死士五千,今夜出城劫营。若能烧其粮草,乱其军心,夏军必退。”

“太冒险了!”朱文正摇头反对,“徐达老谋深算,岂会不防劫营?只怕是请君入瓮。”

“正因为他老谋深算,才想不到我们会行险一搏。”陈海坚持,“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战若胜,可解南昌之围,大振军心;若败……也不过损失五千人,于大局无碍。”

朱文正犹豫再三,看着城外连绵的夏军营寨,想到叔父朱元璋病重垂危,朝廷援军迟迟不至,终于咬牙:“好!就依陈将军!今夜子时,我为你击鼓助威!”

当夜子时,月黑风高。南昌西门悄然打开,吊桥无声放下。陈海率五千精兵,人衔枚,马裹蹄,悄悄摸向夏军大营。

营中果然防备松懈,哨兵稀少,灯火稀疏。陈海心中暗喜,挥刀低喝:“杀!焚其粮草!”

五千明军如潮水般涌入营中,四处放火。但奇怪的是,营中空无一人,只有扎好的草人穿着军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中计了!快撤!”陈海大惊失色。

但已经晚了。四周突然火把骤亮,照得夜空如同白昼。战鼓雷鸣,号角齐吹,夏军伏兵四起,将明军团团围住。更可怕的是,退路已被切断,来时的吊桥不知何时已收起,城门紧闭。

徐达骑在马上,从火光中缓缓走出,一身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光:“陈将军,别来无恙。”

陈海面如死灰,手中战刀微微颤抖:“徐达!你……”

“我知你必来劫营。”徐达淡淡道,“所以设此空营待君。陈将军,你我曾同袍多年,降了吧。念在旧情,我不杀你,你的部下也一个不杀。”

“休想!”陈海拔刀指天,“我陈海世受皇恩,岂能降贼!弟兄们,死战报国!”

“且慢!”徐达忽然高声道,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夜空中远远传开,“明军将士听着!你们当中,有我的老部下,也有新入伍的子弟。看看你们身边倒下的同袍,想想你们家中倚门而望的父母妻儿!为何要为朱家一姓之王朝,白白送掉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大夏新政,均田亩,轻赋税,废酷刑,兴学堂!让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师,病者有其医!降者免死,愿留者收编入军,与夏军同饷同赏;愿走者发给路费,回家与亲人团聚!何去何从,你们自己抉择!”

这番话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明军士兵面面相觑,许多人眼中闪过挣扎。一个年轻士兵突然扔下兵器,“扑通”跪地,哭喊道:“我降!我不想死!我家还有六十老母,三岁孩儿等着我养活!”

有人带头,顿时跪倒一片。五千明军,转眼降了四千余人,只有陈海和其亲兵百余人,依旧持刀而立,但个个面色惨然,已无战意。

徐达叹道:“陈将军,你还要坚持吗?”

陈海惨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徐达,你可以降,我不能。当年鄱阳湖大战,我身负重伤,是陛下亲赐御药,救我一命。此恩未报,今日……唯有一死以谢君恩!”

言罢,他横刀颈前,用力一抹。鲜血喷溅,染红战甲,身躯缓缓倒下,眼中却有一丝解脱。

徐达默然良久,下马走到陈海尸身前,深深一揖:“陈兄忠义,徐某佩服。厚葬之,以将军之礼。”

他转身,望向南昌城头那星星点点的火把:“传令全军,后撤五里。另,将陈海将军遗体清洗整衣,以棺盛殓,明日拂晓送至城下,交给朱文正。”

副将不解:“将军,这是为何?岂不助长明军气焰?”

“攻心。”徐达淡淡道,眼中闪过深邃的光,“朱文正年轻气盛,见陈海遗体,必怒而求战,为袍泽复仇。而我们后撤,示敌以弱。待他率军出城,再诱入埋伏,可事半功倍。”

果然,次日朱文正见到陈海棺椁,得知五千精兵全军覆没,悲愤交加,不顾左右劝阻,拍案而起:“徐达老贼!欺人太甚!传令,点兵两万,出城决战!我要用徐达的人头,祭奠陈将军在天之灵!”

四月五日,辰时,南昌城门大开。朱文正亲率两万精兵,擂鼓出城,直扑夏军营寨。

徐达依计且战且退,佯装不敌。夏军节节后退,丢弃旌旗锣鼓,显得狼狈不堪。朱文正杀得性起,不顾副将提醒“恐有埋伏”,率军紧追不舍,渐渐被诱入城北一处名曰“蛟龙洼”的沼泽地带。

待明军完全进入洼地,四周突然战鼓齐鸣,伏兵尽出。赵虎率一万精兵从左翼杀出,汤鼎率一万从右翼包抄,徐达亲率中军返身杀回。三面夹击,将明军团团围住。

更可怕的是,夏军早在洼地中布下陷阱。明军骑兵陷入泥沼,马腿被绊马索缠住,步兵被铁蒺藜刺穿脚底。夏军则占据高地,弓箭、火铳齐发,明军成了活靶子。

血战持续两个时辰。明军伤亡万余,被俘八千,朱文正仅率两千残兵拼死杀出重围,逃回南昌。经此一败,南昌守军元气大伤,精锐尽丧,再无力出城作战。

徐达继续围城,但策略再变。他命士兵在城外筑起十座高达五丈的土台,上置投石机、新式火炮,日夜轰击城墙。同时,派细作潜入城中,散播消息:“城外设粥棚、发田契,降者免死,耕者授田。”

更关键的是,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在南昌城南,赣江之滨,设立“南昌难民收容营”。搭建草棚千座,设粥厂十处,医馆三所,并公开宣布:凡从南昌逃出的百姓,无论军民,一人发粮三斗,愿留者登记户籍,每人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愿走者发给路费干粮,任其自去。

消息如野火般传入城中。起初百姓不信,但眼见城外围而不攻,确实没有强攻屠城的迹象。一些胆大的百姓,趁夜用绳索缒城而出,果然在难民营领到了热粥、麦饼,还亲眼看到夏军官吏在江边平整土地,准备分田。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百姓趁夜出逃。守军起初严查,抓到就地处斩。但后来连守军士兵也开始偷偷放家人出城,甚至自己也寻机逃跑——毕竟,谁不想有田种、有饭吃、不被饿死?

四月十日,南昌被围二十日,城中粮草将尽。

守军已开始杀马为食,百姓更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朱文正每日巡城,见士兵面黄肌瘦,百姓饿死街头,妇孺啼哭不绝,心中如被刀绞。

这日,他收到一封箭书,是徐达亲笔,字迹苍劲:

“文正将军台鉴:今南昌被围月余,粮尽援绝,将军犹欲死守,忠义可嘉。然将军所忠者,朱氏一家之天下;所守者,满城百姓之性命。执干戈以卫社稷,乃将军之责;视百姓如草芥,岂为臣之道?

“大夏新政,均田免赋,废酷刑,兴文教,百姓归心。将军若降,仍以王礼相待,保宗庙,全家族;若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将军何面目见南昌父老于九泉?

“望将军三思。徐达敬上。”

朱文正读罢,长叹一声,将信递给左右副将:“你们都看看。”

众将传阅后,沉默不语。许久,一名老将颤声道:“都督……城中粮草,只够三日了。再守下去,恐生人相食之惨。末将……末将家中老母幼子,已三日未进粒米……”

另一名年轻将领怒道:“怎能降贼!我等世受皇恩,当以死报国!况且援军必至,只要再坚守数日……”

“援军?”老将惨笑,老泪纵横,“何处援军?九江已失,安庆被围,南京自顾不暇!这一个月,可有一兵一卒来援?将军,你看看这满城饿殍,听听这百姓哭声!他们何罪,要活活饿死在这城中?!”

众人争论不休,声泪俱下。朱文正走到城楼边,手扶垛口,望着城中升起的缕缕炊烟——那不是在煮饭,而是在煮树皮、草根、观音土。远处传来孩童微弱的哭声,如小猫哀鸣,撕心裂肺。

他想起叔父朱元璋。那个曾经英明神武、驱逐蒙元、恢复中华的洪武皇帝,如今病卧龙床,猜忌功臣,滥杀无辜,弄得天怒人怨。这样的朝廷,值得满城百姓为之殉葬吗?

他又想起徐达。这位曾经的明军第一大将,叔父最倚重的统帅,如今为大夏效力,所到之处,开仓放粮,分田免赋,惩贪官,平冤狱。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民心向背,一目了然。

良久,朱文正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决绝:

“开城吧。”

“都督!”众将惊呼。

“我说,开城!”朱文正提高声音,泪水终于滑落,“不能再死人了!要骂,骂我朱文正贪生怕死,不忠不义;要罪,罪我一人承担!开城——!”

四月十二,辰时,南昌城门缓缓打开。

朱文正率文武官员百余人,白衣自缚,跪于城门两侧。徐达率军入城,见此情景,急步上前,亲自为朱文正解缚,执其手道:

“将军深明大义,救满城百姓于水火,徐某感佩。请起。”

朱文正苦笑:“败军之将,岂敢言勇。只求徐将军……善待南昌百姓,勿伤一人。”

“将军放心。”徐达郑重道,“从今日起,南昌推行大夏新政。旧税尽免,田亩重分,冤狱重审,贪官严惩。我要让南昌百姓知道,他们今日的选择,是救了自己,也是救了子孙后代。”

入城后,徐达果然践行诺言。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在城中设粥厂三十处,无论军民,一人先发粮一斗。第二件事是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大夏军纪”:抢掠民财者斩,奸淫妇女者斩,擅杀降卒者斩。第三件事是设“陈情箱”,百姓有冤可直诉,三日必复。

更让南昌士民震惊的是,徐达亲自审理积年冤狱,将前任知府私设的“黑牢”中关押的数百无辜百姓全部释放,并当众杖毙了数名罪大恶极的酷吏、恶霸。

短短旬日,南昌民心归附。百姓奔走相告:“徐青天来了!”“大夏王师,真是仁义之师!”

消息如风般传遍江西。各州县闻之,守将或降或逃。至四月底,除赣南少数负隅顽抗的土司山寨,江西全境平定。

五月初一,武昌,大夏王府。

连日的捷报如雪片般飞至,王府正殿内喜气洋洋。炭火盆早已撤去,换上了冰鉴,丝丝凉气驱散了初夏的燥热。

“报——徐达将军已平定江西全境,收降明军八万,得粮百万石,金银三十万两!”

“报——赵虎将军连取南阳、襄阳,收降蓝玉部三万,得战马五千匹!”

“报——杨应龙将军招抚西南土司二十七部,云贵之地望风归附!”

“报——福建陈友定旧部遣使来朝,献上海图、船舶,愿举族归顺大夏!”

群臣振奋,欢呼雀跃。周敬斋捻须微笑,宋濂抚掌称善,赵虎、汤鼎等武将更是眉飞色舞。唯有明锐端坐王座,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微蹙,似有隐忧。

周敬斋察言观色,躬身问道:“殿下,四方捷报频传,疆土日扩,为何面有忧色?”

明锐缓缓道:“地盘扩得太快,未必是福。江西新定,民心未固,士绅观望;云贵边陲,土司反复,今日归附,明日或叛;福建残部,各怀鬼胎,不过是见风使舵。更麻烦的是……”

他目光投向殿外北方,声音低沉:“扩廓帖木儿的使者昨日已到武昌,呈上国书,相约今秋共伐南京,平分江南。此人乃元朝名将,枭雄之姿,与他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宋濂点头:“殿下所虑极是。然当今天下,明朝虽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犹拥江南富庶之地,带甲二十万;扩廓帖木儿据山西、河北,拥骑兵十万,虎视中原;东南沿海,方国珍旧部、倭寇、佛郎机人(葡萄牙)势力交错。我军虽强,但四面皆敌,需有取舍,有缓急。”

“宋先生以为当如何?”

“联弱抗强,远交近攻。”宋濂侃侃而谈,“扩廓帖木儿势大,当暂与结盟,共抗明朝,以免南北受敌。待明朝既灭,江南已定,再腾出手来对付北方。东南沿海,当遣使招抚,许以通商之利,授以官职爵位,稳住后方。当务之急,是巩固荆襄、江西根本,推行新政,积蓄粮草,训练新军,以待时机。”

明锐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先生所言,老成谋国。传令徐达:留五万军镇守江西,推行新政,安抚民心,其余主力即日回师武昌休整。另,派礼部官员接待扩廓帖木儿使者,与其盟约,相约今秋九月,南北同时出兵,夹击南京。”

“殿下!”汤和出列,面带忧色,“与元朝残部结盟,恐失天下汉人之心!且扩廓帖木儿狼子野心,今日联合,明日恐反噬!”

“非常时期,用非常之策。”明锐声音沉稳,“况且,我只说共伐南京,又没说与他平分天下。待南京既破,江南已定……”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届时,我大夏兵精粮足,民心归附,又何惧他北方胡骑?”

众臣领命。明锐独留徐达派来的信使,细细询问江西情形、徐达近况。

“徐将军身体如何?旧伤可曾复发?”

信使躬身道:“回殿下,徐将军日夜操劳,旧伤确实复发,咳血数次,但仍坚持理事。攻克南昌后,他三日未眠,处理降卒安置、官吏任免、田亩清查等务。末将来时,将军已病倒榻上,太医令其静养,但将军仍强撑病体,批阅文书。”

明锐动容,起身道:“传本王令:命徐达即日回武昌养病,江西军政暂交汤鼎代理。另,派太医院院使携御药随行,务必治好徐将军。再赐武昌临湖宅邸一座,田两千亩,黄金千两,以酬其功。”

“殿下厚恩,徐将军必感念涕零!”信使跪地叩首。

使者退下后,明锐走到殿外廊下。夏夜星空灿烂,银河横空,蛙声阵阵。阿月悄然来到身边,为他披上一件薄绸披风:

“锐哥哥,夜深了,回房休息吧。”

“阿月,你说我这样做,对吗?”明锐忽然问,声音中带着罕见的迷茫,“与元朝残部结盟,攻打汉人王朝……后世史书,会如何写我?”

阿月依偎在他肩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不懂什么王朝大义,也不懂史书怎么写。我只知道,朱元璋的朝廷,让百姓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动不动就抄家灭族;你的大夏,让百姓有田种,有书读,病了有医,老了有养。谁能给百姓好日子,谁就是对的。”

她顿了顿,想起父亲的话:“锐哥哥,你还记得在播州时,我父亲说过的话吗?他说:天下本无主,有德者居之。元朝无德,所以丢了天下;明朝失德,所以天下反叛。你若有德,这天下就该是你的,不管你是汉人、苗人,还是什么人。”

明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常年采药磨出的薄茧,却温暖踏实:“可是这条路上,要死很多人。江西一战,双方死伤数万,多少家庭破碎……”

“但若不走这条路,死的人会更多。”阿月抬起头,星光映在她清澈的眼中,“元末乱世,千里无人烟,白骨露于野。那些死去的人,谁为他们讨公道?锐哥哥,你不是在杀人,你是在救人。救那些将来可能死在苛政下的人,救那些生来为奴永无出头之日的人,救那些被贪官污吏逼得卖儿卖女的人。”

明锐沉默良久,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有些哽咽:“阿月,谢谢你。有你在身边,我才有勇气走下去。”

五月初十,徐达回到武昌。

他确实病得不轻,脸色苍白如纸,咳嗽不止,由两名亲兵搀扶才能下马车。见到明锐亲迎至王府门外,他挣扎着要行大礼,被明锐急步上前扶住:

“徐将军有病在身,不必多礼!快,抬软椅来!”

太医诊脉后,面色凝重,向明锐禀报:“殿下,徐将军旧伤深入肺腑,加上劳碌过度,风寒入体,需静养三月,绝不可再操劳,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徐达在软椅上急道:“殿下!秋伐在即,军务繁重,臣怎能静养……”

“这是王命!”明锐肃然道,“徐将军,身体是本钱。没有好身体,如何统帅三军,如何平定天下?这三个月,你就在武昌静养,军务暂交赵虎、汤和处理。这是命令,不得违抗!”

徐达还要争辩,明锐摆手止住,温声道:“徐将军,你为大夏立下不世之功,本王还未封赏。即日起,晋封徐达为‘镇国公’,赐武昌东湖之滨宅邸一座,田三千亩,岁禄万石。待天下平定,再行封王。”

“殿下!”徐达热泪盈眶,挣扎着要起身谢恩,被明锐按住,“臣戴罪之身,寸功未立,受殿下如此厚恩,死不足以报!”

“你受得起。”明锐握住他枯瘦的手,郑重道,“若无将军,江西难定;若无将军,军心难附。这镇国公,非你莫属。好好养病,秋伐南京,还需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徐达老泪纵横,在软椅上深深俯首:“臣……必不负殿下!必不负天下!”

六月,大夏进入全面休整、积蓄期。

军队轮换休整,补充新兵,训练新式战法;新政在江西、豫南等新占区全面推行,清丈田亩,减免赋税,兴办学堂;格物院研制出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破城炮”,以及可连发六次的“迅雷三型”火铳;匠作学堂培养出的第一批三百名工匠,被分配到各地军器监、造船厂、矿场。

同时,外交全面展开。与扩廓帖木儿的盟约正式签订:今秋九月九日,大夏军从武昌东进,扩廓帖木儿军从太原南下,南北夹击南京。与福建陈友定旧部达成协议:承认其自治,首领封侯,但需遵大夏号令,开放港口,允许大夏水师驻泊。与西南二十七部土司歃血为盟:土司归附大夏,大夏不改其俗,不派流官,但需废除人殉、禁止掳掠汉民、子弟需入武昌学堂学习。

天下局势,日渐明朗。

七月,南京传来噩耗:洪武皇帝朱元璋病逝于乾清宫,终年四十一岁。太子朱标即位,改元建文。但新君年仅十六,朝政被李善长、胡惟庸把持,两党争斗愈演愈烈,朝纲紊乱。

八月,秋高气爽,明锐在武昌誓师,发兵二十万,战船千艘,东征南京。

徐达病体稍愈,坚持随军出征。明锐命他为中军主帅,总督全军,但严令其坐镇楼船,运筹帷幄,不得亲临前线冲锋陷阵。

誓师那日,长江之滨,万军列阵。明锐登台,声音如钟,传遍三军:

“将士们!今日东征,不为一家一姓之天下,而为天下亿兆百姓之生计!朱元璋已死,明朝气数已尽!随我破南京,定江南,开太平!”

“破南京!定江南!开太平!”二十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长江为之震荡。

大军出武昌,顺江东下。千帆竞发,旌旗蔽日。长江两岸,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更有士子投笔从戎,工匠携技从军,商人捐粮助饷——大夏新政两年的实实在在的成效,此刻化作滚滚民心,托起这支正义之师。

明锐站在旗舰“破浪号”船头,江风猎猎,吹动他绛色披风。身旁,徐达一身国公朝服,手扶栏杆,远眺东方;阿月一袭戎装,腰佩苗刀,英姿飒爽;赵虎、汤鼎、戴寿、杨应龙等大将环立左右,个个目光坚定。

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明锐心中豪情万丈,却又沉静如水。

他知道,最终决战不远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一支孤军。

他身后,是一个新生的、充满活力的政权,是千万渴望安定生活的百姓,是一整套超越时代的制度构想,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崭新时代。

长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但大夏的旗帜,已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牢牢竖起,迎风飘扬。

而新的历史,正由他们亲手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