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07:01

新政二年八月十七,辰时三刻,龙江关(今南京下关)。

秋雨如丝,将长江两岸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霭之中。江面浩渺,水天相接,往日千帆竞渡的繁忙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肃杀。

龙江关外五里处的江心沙洲上,大夏水师旗舰“镇海号”如一座移动的堡垒,静静锚泊在雨幕中。这艘新下水的三层楼船长达三十丈,船体包裹铁皮,两侧炮窗密密麻麻,此刻却都紧闭着,只留几处瞭望孔。船头甲板上,明锐身披蓑衣,手举千里镜,透过雨幕凝视着对岸那座雄浑的关城。

龙江关是南京的门户,扼守长江咽喉。关城依山临江而建,城墙高达五丈,全以巨大的青石砌成,城头箭楼林立,隐约可见火炮的黑影。更令人心悸的是,关前江面上横亘着三道碗口粗的铁索,每隔十丈便悬挂巨大的木排,木排上布满尖刺,这是防备火船冲撞的“拦江排”。铁索之后,数十艘明军战船列成半月阵型,船上旌旗湿透,却依然透着森严。

“殿下,雨势渐大,是否回舱?”身后传来徐达的声音。这位镇国公病体初愈,脸色仍显苍白,但精神尚可,此刻也披着蓑衣,手扶栏杆,眉头紧锁地观察着对岸。

明锐放下千里镜,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徐公,你看这龙江关,比之当年的采石矶如何?”

徐达沉默片刻,缓缓道:“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攻采石矶,朱元璋仅以五万人坚守,最终以少胜多,奠定帝业。今日龙江关之险,犹胜采石矶三分。守将康茂才虽非名将,但深得朱元璋信任,在此经营多年,关内粮草充足,守军三万皆是精锐。更兼这连绵秋雨,我军火器受潮,战力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殿下,据探子密报,建文帝朱标已调常遇春部五万回防南京,最迟三日内可至。若不能在三日内破关,待常遇春赶到,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明锐点头,目光却依然坚定:“三日内破关……确实紧迫。但正因如此,康茂才必以为我们不敢强攻,会等待天晴。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今夜就攻。”

“今夜?”徐达一惊,“雨夜作战,视野不清,火器难用,风险太大!”

“险中求胜。”明锐转身,雨幕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徐公,你来看。”

他引徐达回到船舱。舱内烛火通明,一张巨大的龙江关地形图铺在长案上。戴寿、赵虎、汤鼎、杨应龙等将领已等候多时,人人面色凝重。

“诸位,”明锐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图上,“龙江关之险,有三:一是城墙高厚,二是铁索拦江,三是守军精锐。但有三弱:一是秋雨连绵,守军必懈怠;二是康茂才生性谨慎,不敢冒险出击;三是关内守军虽多,但分驻各处,调度需时。”

他抬起目光,扫过众将:“今夜子时,我军分三路进攻。第一路,水师佯攻。”

戴寿出列:“末将领命!该如何佯攻?”

“声势要大,但雷声大雨点小。”明锐道,“选老旧战船二十艘,装满柴草、火油,做成火船模样,顺流而下,冲击铁索。同时,主力战船擂鼓呐喊,做出强攻态势,吸引守军注意。记住,火船冲到铁索前即撤回,不必真撞。”

“第二路,步兵奇袭。”明锐看向赵虎和杨应龙,“赵将军率新军一万,从上游十里处渡江。那里江面较窄,水流平缓,且有一片芦苇荡,可藏兵船。杨将军率苗兵三千,擅长山地攀爬,待赵将军渡江后,从关后绝壁攀援而上,打开关门。”

杨应龙抚须,眼中闪过精光:“绝壁?多高?可有路径?”

“高约十丈,近乎垂直,但有老藤、石缝可借力。”明锐道,“我已派人探查过,那里守军最薄弱,只有一队五十人的哨兵。杨将军需在半个时辰内完成攀爬、解决哨兵、打开侧门。”

“第三路,”明锐最后看向汤鼎,“汤将军率骑兵三千,埋伏在关东五里处的官道两侧。若关内守军出城救援,或常遇春援军提前赶到,半路截杀,务必阻其一个时辰。”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众将领命,各自准备。

徐达却提出疑问:“殿下,三路皆备,为何独缺正面强攻?若奇袭不成,岂不前功尽弃?”

明锐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正面当然要攻,但不是用人,是用这个。”

展开图纸,众人围拢观看。只见图上画着一个奇特的器械:状如巨大的床弩,但弩臂更长,弩弦更粗,弩身下有轮可推动。最奇特的是,弩箭的位置被一个铁制圆筒取代,筒身布满小孔。

“这是……何物?”戴寿不解。

“格物院新研制的‘霹雳车’。”明锐解释道,“可将火药包抛射三百步,落地即炸。虽不及火炮射程,但胜在轻便,不受雨水影响。今夜,我会亲率三百霹雳车手,在正面佯攻掩护下,推进至关前二百步,齐射火药包,炸开城门。”

众将倒吸凉气。推进至二百步,那已在城头弓箭、火炮射程之内,简直是送死。

“殿下不可!”徐达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乃三军统帅,岂可亲临险地?此事交给末将!”

“正因我是统帅,才必须去。”明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霹雳车是新武器,将士们不熟悉,需我亲自指挥。况且,只有我在阵前,才能让守军相信这是真的强攻,从而吸引更多兵力,为奇袭创造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徐达,目光恳切:“徐公,你病体未愈,今夜就坐镇‘镇海号’,总督三军,协调各路。这大局,非你不可。”

徐达还要争辩,明锐摆手:“此议已定,不必再言。诸位,速去准备。今夜子时,准时发动!”

众将领命退出。舱内只剩明锐与徐达两人。雨打船窗,噼啪作响。

徐达长叹一声:“殿下用兵,真是……鬼神莫测。但太过行险,老臣实在担忧。”

明锐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江面:“徐公,你知道我最佩服朱元璋哪一点吗?”

“愿闻其详。”

“他敢赌。”明锐缓缓道,“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朱元璋仅二十万,且战船简陋。但他敢赌,赌陈友谅骄横,赌风向会变,赌火攻能成。结果他赌赢了,得了天下。”

他转身,眼中燃烧着火焰:“如今我也在赌。赌康茂才谨慎,赌守军懈怠,赌这场秋雨是我们的掩护,而不是阻碍。徐公,这天下,本就是一场豪赌。不敢赌的人,不配坐这江山。”

徐达默然良久,深深一揖:“殿下气魄,老臣拜服。只愿苍天庇佑,殿下马到功成。”

**子时,龙江关。**

秋雨未停,反而更密了。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城头零星的火把在雨幕中摇曳,如鬼火般朦胧。

关楼内,康茂才和衣躺在榻上,却辗转难眠。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须发已白,面如重枣,此刻正竖耳倾听着窗外的动静。雨声淅沥,江涛阵阵,并无异样。

“将军,已是子时三刻了,贼军毫无动静。”副将进来禀报,“探船回报,夏军水师泊在十里外,灯火稀疏,似已安歇。”

康茂才坐起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不可大意。徐达用兵如神,明锐更是诡计多端。传令各哨,加倍警惕,尤其是后山绝壁,那里虽险,但并非无路可走。”

“将军放心,绝壁处已加派一队精兵,共百人驻守。别说人,就是猴子也爬不上来。”

正说着,忽然江面上传来隆隆战鼓声,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敌袭!”哨兵嘶声高喊。

康茂才疾步冲出关楼,登上城墙。只见江心方向,数十艘战船点燃火把,顺流而下,船上人影幢幢,喊杀震天。更远处,黑压压的船队正在逼近,鼓声如雷。

“火船!”副将惊呼。

只见二十艘燃烧的船只如火龙般冲向拦江铁索。康茂才冷笑:“雕虫小技。传令,火炮准备,待火船进入射程,齐发射沉!弓箭手戒备,防敌登岸!”

但他不知道,这些“火船”在接近铁索时,船上的水手便跳水潜逃,船只失去控制,在江心打转,并未真的撞击铁索。而真正的杀招,正在别处悄然进行。

同一时间,龙江关上游十里,芦苇荡中。

赵虎站在一艘平底渡船的船头,望着对岸模糊的山影。雨夜无光,能见度不足十丈,但这正是渡江的绝佳掩护。

“将军,探子回报,对岸守军只有一队百人,正在哨棚避雨。”亲兵低声道。

赵虎点头,转身对身后密密麻麻的船只挥手:“渡江!”

三百艘平底船悄然滑出芦苇荡,如一群沉默的水鬼,劈开雨幕,驶向对岸。船上满载新军士兵,皆着深色衣甲,口衔枚,桨橹包布,几乎无声无息。

船至江心,风浪稍大。一艘船被暗流卷翻,十几名士兵落水,却无人呼喊,只是奋力向对岸游去。赵虎心中一紧,但见其他船只安然,稍稍放心。

两刻钟后,第一批船只抵岸。士兵们迅速登岸,结成战斗队形。赵虎最后一个下船,踩在泥泞的滩涂上,拔出战刀:“按计划,一营控制滩头,二营三营随我直扑关后绝壁!”

三千先锋如离弦之箭,没入黑暗的山林。

而此刻,龙江关后的绝壁下,杨应龙正仰头望着那道近乎垂直的崖壁。雨水顺着岩壁流淌,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崖高十丈,如刀削斧劈,只有几丛老藤和岩缝可供攀援。

“奶奶的,这鬼地方。”杨应龙啐了一口,却眼中放光,“儿郎们,该咱们苗家汉子露脸了!记住,三人一组,互相照应,坠藤不断,踩石不松!上!”

三百苗兵,皆是杨应龙从播州带来的攀山好手。他们脱下铠甲,只着短衫,腰缠绳索,口衔短刀,如猿猴般开始攀爬。手指抠进岩缝,脚尖寻找支点,身形在雨幕中灵活移动。

杨应龙亲自带队,他虽年过五旬,但身手依旧矫健。爬到一半时,一块松动的岩石突然脱落,他单手吊在藤蔓上,身体悬空晃荡。下面士兵惊呼,他却咧嘴一笑,腰腹发力,如荡秋千般一甩,另一只手抓住了上方的一道石棱。

“都稳着点!”他低喝,继续向上。

不到两刻钟,第一批苗兵已爬至崖顶。果然如探子所报,这里只有一座简陋的哨棚,百名明军正在棚内烤火避雨,浑然不知死神已至。

杨应龙打个手势。三十名苗兵如鬼魅般摸向哨棚,手中苗刀在雨夜中闪着寒光。

“什么人!”一个出来解手的哨兵终于发现异样,但话音刚落,一支弩箭已射穿他的咽喉。

“敌袭!”棚内明军惊起,但为时已晚。苗兵冲入棚中,刀光闪烁,惨叫声被雨声和远处的战鼓声掩盖。片刻之间,百名明军全部毙命。

“开侧门!”杨应龙下令。

绝壁旁的侧门,是平时守军换岗、运送物资所用,门虽小,但直通关内。几个苗兵用缴获的钥匙打开铜锁,用力推开沉重的木门——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向关内营房。

而此刻,龙江关正面,明锐亲率的霹雳车队已推进至关前三百步。

雨夜中,三百架霹雳车如巨大的怪兽,在泥泞中缓缓前行。每辆车需十人推动,车后跟着手持燧发枪的护卫。城头已发现这支队伍,箭矢开始零星射下,但由于雨天弓弦湿软,射程大减,多数落在百步外。

“推进至二百五十步!”明锐骑在马上,身先士卒。他未穿重甲,只着一身轻便皮甲,但手中“断水”剑已出鞘,剑锋在雨水中泛着幽光。

一支流箭“嗖”地擦过他耳边,钉在马前泥地中。亲兵惊呼:“殿下小心!”

明锐面不改色:“继续前进!霹雳车准备!”

车队艰难推进。不时有士兵中箭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终于,最前的霹雳车抵达二百步线。这个距离,城头的火炮已能覆盖。

“点火!”明锐高喊。

霹雳车手点燃火药包的引信。那引信经过特殊处理,外层涂蜡,能在雨中燃烧三息时间。

“放!”

机括扳动,三百个火药包如黑色的乌鸦,划破雨幕,飞向龙江关城门。引信在夜空中拖出三百道火星轨迹,蔚为奇观。

城头守军从未见过这种武器,一时愣住。康茂才却脸色大变:“避炮!”

但已经晚了。

“轰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如惊雷炸响,地动山摇。城门处的包铁木门被炸得四分五裂,门洞坍塌,砖石横飞。附近的箭楼、女墙也被波及,守军死伤惨重,惨叫声淹没在爆炸声中。

更可怕的是,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城门内堆积的滚木擂石、火油罐被引燃,瞬间变成一片火海。虽然雨水很快浇灭火焰,但混乱已无法遏制。

“城门破了!夏军杀进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守军顿时大乱。

康茂才又惊又怒,拔剑砍倒一个逃兵:“不许乱!亲兵队随我来,堵住城门!”

他率五百亲兵冲下城墙,直奔城门。但刚到街口,就见前方黑暗中涌出无数身影——正是从侧门潜入的杨应龙苗兵和赵虎的新军。

“康茂才!纳命来!”赵虎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直劈。

康茂才举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年纪已大,力气不济,被震得连退三步。抬头看去,只见街巷中到处都是深蓝色军服的夏军,而自己的守军正在节节败退。

“将军!后山失守,敌军已入关!”副将浑身是血奔来。

康茂才惨笑:“天亡我也!”但他不愧为老将,立刻做出决断:“传令,放弃关墙,退守内城!点燃烽火,向南京求援!”

但烽火台刚点燃,就被苗兵用弩箭射杀守军。浓烟在雨夜中升腾不起,南京城根本看不见。

战斗持续到寅时(凌晨三点)。三万守军,战死五千,被俘万余,余者溃散。康茂才率最后三百亲兵,退守关楼,誓死不降。

明锐在亲兵护卫下入关。街道上尸横遍地,雨水混合血水,流淌成河。他踏过废墟,来到关楼前。

楼内,康茂才端坐主位,铠甲残破,须发凌乱,但腰杆挺直。见明锐进来,他惨然一笑:“明锐,你赢了。但想让我康茂才投降,休想!”

明锐肃然:“康将军忠义,本王敬佩。但大势已去,何必让这三百儿郎陪你送死?”

康茂才环视身边亲兵,一个个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他长叹一声,对亲兵道:“你们都降了吧。我康茂才受太祖皇帝厚恩,今日兵败,唯有一死报之。”

言罢,他拔出佩剑。亲兵们跪地哭喊:“将军!”

康茂才横剑颈前,看向明锐:“明锐,我知你欲取天下。只求你……善待这些降卒,莫要屠戮百姓。”

明锐郑重抱拳:“将军放心。大夏军纪,不杀降,不掠民。将军若信我,可放下剑,我仍以将军之礼相待。”

康茂才摇头,眼中含泪:“忠臣不事二主。今日之败,非战之罪,是天意也!陛下,老臣……来见你了!”

剑锋抹过,血溅梁柱。身躯缓缓倒下,却依旧端坐。

明锐默然良久,深深一揖:“厚葬康将军,以国公之礼。其亲兵愿降者收编,愿走者发给路费。”

走出关楼时,天色微明。雨已停歇,东方泛起鱼肚白。龙江关城头,“夏”字大旗缓缓升起,迎风招展。

徐达从江边赶来,见明锐安然,松了口气:“殿下,大获全胜!此关一破,南京门户洞开!”

明锐却无喜色,望着东方那座隐隐可见的巨城轮廓,缓缓道:

“龙江关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在南京城。”

**八月二十,南京城外十里,大夏中军大营。**

秋雨初霁,天空洗过一般湛蓝,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却久久不散。从龙江关到南京城下,八十里路途,大夏二十万大军如摧枯拉朽,连破观音门、麒麟门、仙鹤门等十二座外郭城门,兵锋直抵南京内城。

此刻,明锐站在营中瞭望塔上,用千里镜观察着这座天下第一雄城。

南京城,古称金陵,又称建康、石头城。朱元璋定都于此,倾天下之力修筑城墙,周长近百里,高四至六丈,底宽三至四丈,顶宽二至三丈,全以巨砖砌成,砖缝以糯米汁、石灰、桐油混合的“夹浆”黏合,坚如铁石。城头箭楼、敌台、瓮城星罗棋布,护城河引自长江、秦淮河,宽达十丈,深不见底。

更可怕的是,城头密密麻麻布满了火炮——从西洋传入的佛郎机炮、传统的将军炮、虎蹲炮,总数不下千门。旌旗如林,守军如蚁,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好一座铁打的石头城。”明锐放下千里镜,喃喃道。

徐达站在身侧,面色凝重:“殿下,南京之固,天下无双。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未能破,张士诚三十万大军望城兴叹。如今城中守军不下十五万,粮草充足,更有常遇春、冯胜等名将坐镇。强攻……难如登天。”

众将齐聚塔下,仰望着那座巨城,个个面色沉肃。连最勇悍的赵虎,也倒吸凉气:“这城墙……他娘的比武昌高三丈!”

汤鼎低声道:“探子回报,建文帝朱标已下‘死守令’,凡有言降者,立斩。城中士绅捐钱捐粮,百姓也被编入民壮,日夜巡城。这是要拼死一战了。”

明锐缓步走下瞭望塔,来到中军大帐。帐内已摆好南京城的沙盘模型,一山一水,一街一巷,纤毫毕现。

“诸位,都说说吧,这一仗怎么打。”明锐坐定,目光扫过众将。

帐内沉默。攻打这样的坚城,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强攻,伤亡必是天文数字;围困,城中粮草足够支撑一年,而大夏军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耗不起。

良久,徐达缓缓开口:“殿下,老臣以为,当以围为主,以攻为辅。”

“哦?详细说说。”

“南京城虽固,但有三大弱点。”徐达走到沙盘前,“其一,城大兵散。周长百里,十五万守军分摊,每里只有百余人,必有薄弱处。其二,人心不一。朱元璋刚死,建文帝年幼,李善长、胡惟庸争权,文武不和。其三,外援断绝。江西已失,苏常(苏州、常州)被围,安庆危在旦夕,南京已成孤城。”

他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我军可分兵数路,伴攻各门,疲敌兵力,寻其破绽。同时,派细作入城,散布谣言,离间其君臣,动摇其军心。待其内乱,再集中精锐,一击破城。”

杨应龙却摇头:“徐公此计稳妥,但耗时太久。扩廓帖木儿的使者昨日又来催促,说若我军九月前不能破南京,他就要单独南下,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扩廓帖木儿狼子野心,若让他抢先入南京,天下必然大乱。

“那就强攻。”赵虎咬牙道,“用霹雳车、轰天雷,炸开城墙!我新军将士不怕死!”

“怕的不是死,是白死。”明锐缓缓道,“南京城墙之厚,非龙江关可比。火药包只能炸塌女墙,炸不开城墙主体。强攻,除了堆砌尸山,毫无意义。”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久久凝视。帐内烛火跳跃,映着他深邃的眼眸。

“我有一个想法。”明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不攻城墙,攻人心。”

“攻人心?”

“对。”明锐手指点在城南秦淮河的位置,“秦淮河穿城而过,是南京命脉。城中百万军民,饮水、洗涤、运输,皆赖此河。若我们……”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投毒。”

帐内哗然。

“殿下!不可!”徐达第一个反对,“兵者诡道,但毒杀百姓,有伤天和,必失民心!”

宋濂也急道:“殿下三思!若行此策,纵得南京,也必遭天下唾骂,史书将如何记载?”

明锐却摇头:“诸位误会了。我不是要毒杀百姓,是投‘泻药’。”

众将一愣。

“格物院新研制了一种药物,名‘千里泻’,取自巴豆、大黄等药材精炼,人畜服用后,会剧烈腹泻,但无性命之忧。”明锐解释道,“我已命人暗中在上游投放,算算时日,这两日该发作了。”

他眼中闪过锐光:“守军腹泻,无力守城;百姓腹泻,怨声载道;官员腹泻,无力理事。届时,我们再发动总攻,事半功倍。”

众人面面相觑,这计策……确实阴损,但不伤人命,似乎可行。

“可是,”汤鼎提出疑问,“秦淮河水流湍急,药物很快会被稀释冲走,效果有限。”

“所以不是投一次。”明锐道,“每日深夜,派水鬼潜入上游,持续投放。同时,在城外各水井也投药——南京虽临江,但城内水井无数,百姓多用井水。”

徐达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此计……虽非正道,但确是破城良策。只是需严格控制药量,切不可出人命。”

“徐公放心,格物院已反复试验,剂量精准。”明锐道,“另外,我们还要做一件事——”

他看向宋濂:“宋先生,你文采斐然,能否写一篇《告南京军民书》?内容要恳切,言明大夏新政之利,朱元璋苛政之弊,劝他们开城投降,免遭兵祸。写成后,抄录万份,用箭射入城中,或用孔明灯飘入。”

宋濂眼睛一亮:“攻心为上,殿下高明!老臣这就去写!”

“还有,”明锐环视众将,“从今日起,每日派小股部队,轮番佯攻各门。不求破城,只求疲敌,让他们日夜不得休息。记住,攻势要猛,但接触即退,减少伤亡。”

一道道命令下达。一场针对南京城的全方位攻势,悄然展开。

**八月二十二,南京城内。**

果然如明锐所料,“千里泻”开始发作。

起初是守城的士兵。早晨换岗时,许多人脸色苍白,捂着肚子往茅厕跑。接着是百姓,市井间流传“水里有瘟神”的谣言,人心惶惶。

到了午后,情况更加严重。城头守军几乎每隔一刻钟就要跑下城解手,城防出现空档。更糟的是,连将领们也中招了——冯胜在巡视城墙时,突然腹痛如绞,差点当众出丑。

皇宫内,十六岁的建文帝朱标也未能幸免。这位少年天子本就体弱,腹泻之后更是虚脱,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

“陛下,御医说了,是水土不服,加上近日忧劳过度。”太监小心翼翼喂药。

朱标虚弱地摆手:“朕无碍……城外贼军有何动静?”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跪在榻前,脸色难看:“回陛下,贼军每日轮番佯攻,我军疲于应付。更可恨的是,贼军射入无数劝降书,城中已有流言,说……说太祖皇帝苛政,大夏王仁德……”

“放肆!”朱标怒起,却又因腹痛蜷缩回去,疼得额头冒汗,“传朕旨意:凡拾到劝降书不焚毁者,以通敌论处!凡散布流言者,立斩!”

“是!”蒋瓛领命,却又迟疑,“可是陛下……这几日,城中腹泻者甚众,军民怨声载道。太医署查了,说可能是……水源出了问题。”

朱标一愣:“水源?”

“秦淮河水、城内水井,似乎……被投了泻药。”

少年天子的脸色更加苍白。他虽年幼,但不蠢,立刻明白了这是夏军的诡计。

“卑鄙……”他咬牙,却又无力,“传令,严查水源,全城水井派兵看守。还有……让李善长、胡惟庸来见朕。”

然而,此刻的丞相府和御史台,李善长和胡惟庸也正忙着跑茅厕,哪还有精力进宫?

南京城,这座天下第一雄城,正从内部开始瓦解。

**八月二十五,夜,南京聚宝门(今中华门)外。**

聚宝门是南京十三座内城门中最雄伟的一座,有三道瓮城、四道拱门,藏兵洞二十七个,可藏兵三千。此处守将正是常遇春的侄子常茂,勇猛善战,但对文墨一窍不通。

子时,城下突然响起震天战鼓。常茂从睡梦中惊醒,提刀冲上城头,只见城外火把如星,夏军如潮水般涌来,云梯、攻城车密密麻麻。

“敌袭!准备迎战!”常茂嘶吼。

守军慌忙就位,但许多人刚站上垛口,就肚子绞痛,不得不往下跑。常茂大怒,砍倒两个逃兵:“临阵脱逃者斩!”

但生理反应无法控制。一时间,城头臭气熏天,守军乱作一团。

夏军却并未真的强攻。冲到护城河边,射了几轮箭,扔了些火把,便徐徐后退。等常茂组织好防御,城下已空无一人。

“贼军退了?”常茂疑惑。

话音未落,东面的通济门又响起喊杀声。常茂只得分兵去援。

一夜之间,十三座城门轮番被“袭扰”,守军疲于奔命,许多人跑肚拉稀,虚脱倒地。

而此刻,在城南一片隐秘的芦苇荡中,徐达正亲自指挥一场真正的奇袭。

“都准备好了吗?”徐达低声问。

戴寿点头:“三百水鬼,皆是最精锐的泅渡好手。每人携带火药包二十斤,凿子、铁锤一套。目标——聚宝门水门。”

南京城墙虽固,但秦淮河穿城而过,在聚宝门处设有水门,以铁栅栏封锁,平时供船只出入。这是城墙唯一的“缺口”。

“记住,”徐达叮嘱,“潜水至水门下,用火药炸开铁栅。不必炸毁,只需炸开缺口即可。然后迅速撤回,不可恋战。”

“遵命!”

三百水鬼口衔芦管,悄然入水,如一群黑色的大鱼,消失在黑暗中。

徐达站在岸边,望着黑沉沉的南京城墙,手心全是汗。这一招,是他当年攻打张士诚的苏州城时用过的,但南京的水门更加坚固,守卫更加森严,能否成功,并无把握。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个时辰后,水面依然平静。

就在徐达心焦时,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水底传来,江面鼓起巨大的水泡。紧接着,聚宝门方向传来混乱的喊声:“水门被炸了!夏军从水路进来了!”

徐达精神一振:“传令赵虎,按计划进攻!”

但预想中的总攻并未发生。炸开水门后,夏军并未涌入,反而偃旗息鼓,撤退了。

城头守军惊疑不定。常茂亲自赶到水门,只见铁栅被炸开一个丈余宽的缺口,江水涌入,但并无夏军踪影。

“虚张声势?”常茂疑惑,却不敢大意,“调五百人守住水门,日夜巡逻!”

他不知道,这一炸,真正的目的已经达到——吸引了守军注意力,调动了兵力,暴露了防御弱点。

更关键的是,让守军相信:夏军的主攻方向是聚宝门。

**八月二十八,拂晓。**

连续六日的腹泻、骚扰、疑兵,南京守军已精疲力尽。建文帝朱标拖着病体,在奉天殿召集群臣,但文武官员到了不到一半,余者皆卧病在床。

“众卿……城外战况如何?”朱标虚弱地问。

李善长脸色蜡黄,强撑道:“陛下勿忧,贼军虽猛,但南京城固若金汤,必不能破。只需再坚守月余,各地援军必至。”

胡惟庸却冷笑:“丞相说得轻松,城中粮草虽足,但军心已乱。昨日通济门守军哗变,杀了将领,若非常茂将军及时镇压,险些开门降敌!”

“你!”李善长怒目而视。

“够了!”朱标拍案,却因用力过猛,又腹痛起来,冷汗涔涔,“大敌当前,你们还在内斗!传朕旨意:凡守城有功者,封侯;凡敢言降者,诛九族!”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如天崩地裂。

“怎么回事?!”众臣惊起。

锦衣卫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陛下!不好了!朝阳门(今中山门)……被炸开了!”

“什么?!”朱标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李善长急问:“朝阳门?那里不是佯攻吗?怎会被炸开?”

“是……是地道!”锦衣卫颤声道,“贼军暗中挖了地道,直通城墙下,埋了万斤火药!刚才……刚才一齐引爆,城墙塌了三十丈!”

奉天殿内死寂。所有人都知道,城墙一破,南京……完了。

朱标瘫在龙椅上,泪流满面:“父皇……孩儿无能,守不住江山……”

胡惟庸眼中闪过诡光,忽然高声道:“陛下!为今之计,唯有……突围!臣愿护陛下杀出重围,前往凤阳,召集勤王之师,再图恢复!”

李善长怒斥:“胡惟庸!你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难道等死吗?!”胡惟庸拔剑,“禁军何在?护驾出城!”

殿外涌入数百禁军,却不是护驾,而是将文武百官团团围住。李善长脸色大变:“胡惟庸!你敢造反!”

胡惟庸冷笑:“李善长勾结夏军,欲献城投降,本官奉旨诛逆!来人,拿下!”

刀光剑影,惨叫声起。奉天殿内,大明王朝的最后时刻,上演着一场丑陋的内斗。

而此刻,朝阳门废墟上,明锐一马当先,率军杀入南京。

深蓝色洪流涌入这座千年古都,势不可挡。

**八月二十八,辰时三刻,南京朝阳门。**

硝烟尚未散尽,砖石废墟中混杂着残肢断臂,护城河水被染成暗红色。三十丈宽的城墙缺口处,夏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深蓝色军服汇成河流,迅速向城内蔓延。

明锐骑在战马上,踏过还在冒烟的瓦砾。他未穿铠甲,只着一身绛色战袍,手中“断水”剑斜指前方,剑锋上滴着血珠——那是刚才斩杀一名明军千户时留下的。

“传令各军:一营控制城墙,二营直扑皇宫,三营抢占武库、粮仓,四营维持街市秩序!”他声音嘶哑,却清晰有力,“重申军纪:抢掠民财者斩!奸淫妇女者斩!擅杀降卒者斩!违者,无论官兵,立斩不赦!”

“遵命!”传令兵飞马而去。

徐达从后军赶来,他骑着一匹青骢马,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精光闪烁:“殿下,皇宫方向有浓烟,似有变故!”

明锐抬头望去,果然见皇城方向黑烟滚滚,隐隐有喊杀声传来。他心中一沉:“快!赵虎,你率新军五千,直扑皇宫!务必保住建文帝性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得令!”赵虎率军飞奔而去。

“汤鼎,你率骑兵三千,封锁各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杨应龙,你率苗兵控制秦淮河两岸,防止溃兵作乱!”

一道道命令如疾风骤雨。明锐一夹马腹,率亲兵营向皇宫方向疾驰。徐达紧跟其后,忧心忡忡:“殿下,小心埋伏!”

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门窗紧闭,只有零星溃逃的明军士兵。夏军迅速控制各要道,喊杀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号令声。

越接近皇城,景象越惨烈。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明军,有太监,还有文官打扮的人,显然刚经历一场混战。许多店铺被砸开,财物散落一地,但奇怪的是,并无抢劫的痕迹,倒像是仓皇逃跑时遗落的。

“内斗……”徐达沉声道,“胡惟庸和李善长,终究是动手了。”

明锐面沉如水。他早就料到南京城破时,明廷内部必生变乱,但没想到如此惨烈。这些死去的文官,许多曾是朱元璋倚重的谋士能臣,如今却如草芥般倒在血泊中。

转过御街,眼前豁然开朗——午门到了。

这座紫禁城的正门,此刻门户大开,门前广场上尸积如山,鲜血汇成小溪,流入金水河。更可怕的是,午门城楼上燃着熊熊大火,烈焰舔舐着木结构的门楼,噼啪作响。

赵虎正在指挥士兵救火,见明锐到来,急步上前:“殿下!末将赶到时,午门已破,宫内乱成一团。李善长被胡惟庸所杀,胡惟庸挟持建文帝欲从玄武门出逃,被常遇春截住,正在北面激战!”

“建文帝还活着?”

“活着!但……常遇春似要弑君!”

明锐眼神一凛:“快!去玄武门!”

一行人穿过午门,踏入紫禁城。这是明锐第一次进入这座传说中的皇宫,但此刻无暇欣赏。但见宫殿巍峨,金碧辉煌,却处处狼藉。宫女太监四处逃窜,珍宝古玩散落满地,许多殿堂门窗破碎,显然刚经历洗劫。

“常遇春这莽夫!”徐达怒道,“他这是要毁了南京城!”

明锐却冷静:“他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干脆取而代之。快走!”

玄武门位于紫禁城北面,是皇宫后门。众人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

只见广场上,常遇春率数百亲兵,正与胡惟庸的禁军残部激战。胡惟庸身边只剩数十人,护着一顶明黄色轿子,轿帘紧闭,不知里面是否坐着建文帝。

常遇春年过四十,却依然威猛如虎,手中一杆丈八蛇矛舞得泼水不进,所过之处,禁军人仰马翻。他边杀边吼:“胡惟庸!你这奸臣!想挟持陛下投敌吗?!纳命来!”

胡惟庸躲在亲兵后面,脸色惨白,却还强撑:“常遇春!你才是逆贼!陛下有旨,诛杀李善长,突围出城!你敢抗旨吗?!”

“圣旨何在?!”

“在……在轿中!陛下亲笔!”

两人争吵间,明锐已率军赶到。夏军迅速包围广场,弓弩上弦,火铳瞄准。

常遇春见状,心中一沉,知道大势已去。但他不愧是百战名将,临危不乱,突然策马冲向轿子,长矛直刺:“让我见陛下!”

“保护陛下!”胡惟庸惊呼。

但常遇春的速度太快,亲兵来不及阻拦。长矛刺穿轿帘,只听里面一声闷哼。

“陛下!”胡惟庸目眦欲裂。

常遇春挑开轿帘,里面坐着一个身穿龙袍的少年,胸口被长矛刺穿,鲜血染红龙袍,已气绝身亡。少年面目清秀,双目圆睁,正是建文帝朱标。

“陛下……驾崩了!”太监尖声哭喊。

常遇春愣在马上,看着自己的矛尖滴血,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哈哈哈!陛下……臣……臣不是故意的!臣只是想……想……”

他声音戛然而止,低头看着胸口——三支弩箭已穿透铁甲,箭羽还在颤抖。

明锐放下弓弩,面色冷峻:“弑君逆贼,当诛。”

常遇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大口鲜血,从马背上栽倒,气绝身亡。

胡惟庸见状,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臣……臣是逼不得已!都是常遇春逼的!”

明锐看也不看他,对徐达道:“徐公,清点皇宫,安抚宫人。建文帝遗体……以帝王之礼收敛,暂厝于奉先殿。”

“那胡惟庸……”

“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其党羽,一律收监,待战后审判。”明锐顿了顿,“记住,不得滥杀,不得用刑。我要让天下人看到,大夏司法,公正严明。”

徐达领命。明锐转身,望向那座还在燃烧的午门城楼,火焰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南京城,拿下了。

但这场胜利,却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