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朔,奉天殿。
大火已被扑灭,但焦糊味依然浓烈。这座象征着大明皇权的正殿,此刻一片狼藉。龙椅被掀翻在地,御案倾倒,奏章散落,屏风烧毁过半,唯有那“奉天承运”的金匾还歪斜挂在梁上,字迹熏黑。
明锐站在殿中,仰头望着那块匾额。身后,周敬斋、宋濂、徐达、赵虎等文武重臣肃立,个个面色凝重。
“奉天承运……”明锐缓缓念出这四个字,“朱元璋以为他得了天命,所以可以肆意妄为,猜忌功臣,屠戮百姓。可他忘了,天命在民,不在君。”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这座宫殿,见证了朱元璋登基时的豪情,见证了他诛杀功臣时的残忍,也见证了他孙子朱标死时的凄凉。现在,它该见证一个新的开始了。”
宋濂出列,手捧一卷文书:“殿下,登基大典已准备妥当。三日后便是吉日,请殿下即皇帝位,定国号,改元建制,以安天下。”
众臣齐齐跪地:“请殿下即皇帝位!”
明锐却没有立刻答应。他走到破碎的龙椅前,伸手抚摸被烧焦的扶手,触感粗糙温热。
“皇帝……”他低声重复,似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
阿月从殿外走进来,她换上了一身宫装,却依旧难掩苗家女子的飒爽。她走到明锐身边,轻声道:“锐哥哥,百官都在等你。”
明锐握住她的手,感觉她掌心温热:“阿月,你说,我该当这个皇帝吗?”
阿月看着他,眼中清澈如泉:“锐哥哥,你当不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兑现对百姓的承诺——让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师,病者有其医,老者有所养。只要能,你就是百姓心中的皇帝;若不能,就算坐上龙椅,也不过是另一个朱元璋。”
明锐笑了,笑容中有释然,有坚定。他转身,面对跪拜的众臣,朗声道:
“诸位请起。皇帝之位,我可以坐。但有三件事,需在登基前办妥。”
“殿下请讲!”
“第一,”明锐伸出一根手指,“废除‘皇帝’之称。自秦始皇以来,皇帝高高在上,视百姓如刍狗。我要改称‘国主’——国之主,民之主,而非天子。”
众臣哗然。废除皇帝称号,这是千古未有的变革。
周敬斋急道:“殿下,名不正则言不顺啊!若无皇帝之名,何以号令天下?”
“以德号令,以法治国,以利安民。”明锐斩钉截铁,“若需靠一个虚名才能统治,那这统治,不要也罢。”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废除跪拜之礼。从今往后,君臣相见,行揖礼即可;百姓见官,点头致意即可。人人生而平等,无贵贱之分。”
这次连宋濂也坐不住了:“殿下!礼制乃国之根本,岂能轻废?!”
“跪拜之礼,培养的是奴性。”明锐声音提高,“我要的,是挺直腰杆的国民,不是磕头如捣蒜的奴才!此事不必再议,必须行!”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立《大夏宪章》。”
“宪章?”
“对。”明锐从怀中取出一卷文稿,这是他数月来与宋濂、周敬斋等人反复推敲写成的,“此宪章规定:国主权力受限制,不得擅杀大臣,不得随意加税,不得废除法律。设立‘国会’,由各地推举代表组成,凡国家大事,需国会通过。设立‘大理院’,独立司法,国主不得干涉。宪章高于一切,国主亦需遵守。”
他将文稿递给宋濂:“宋先生,你文采最好,将此宪章润色完善,刊印天下,让每个识字的人都看到,让每个不识字的人都听到。从今往后,大夏治国,依法不依人,依宪不依君。”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构想震撼了。限制君权,设立国会,司法独立……这完全是颠覆千年的制度。
徐达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跪地,却不是跪拜,而是单膝触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殿下……不,国主!此举……此举功在千秋,利在万代!臣徐达,愿誓死追随国主,开创这亘古未有之新世!”
众臣纷纷效仿,齐声道:“愿誓死追随国主!”
明锐扶起众人,眼中也有泪光:“诸位,这条路很难,会有无数人反对,会有无数艰难险阻。但只要我们走下去,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总有一天,会建成一个人人平等、人人富足的新世界。”
他望向殿外,秋阳正好,洒在残破的宫殿上,却仿佛预示着新生。
“三日后,我不登基,就职。就‘大夏国主’之职。届时,颁布《大夏宪章》,推行新政,大赦天下。”
顿了顿,他补充道:“还有,释放天牢中所有政治犯——包括胡惟庸及其党羽。审判可以,但需公开、公正,依律定罪,不得滥杀。”
“那……朱元璋的皇子皇孙?”
“一律赦免。”明锐道,“赐予田宅,令其自食其力。但需严加看管,三代内不得参政。”
仁慈,却不失警惕。众臣心服口服。
走出奉天殿时,明锐对徐达低声道:“徐公,还有一件事需你去做。”
“国主请吩咐。”
“找到刘伯温。”明锐道,“此人乃天下奇才,若能归附,大夏如虎添翼。若他不愿……也不可强迫,赠予金银,让他归隐吧。”
徐达领命。明锐又对宋濂道:“宋先生,你即刻起草《告天下书》,将今日之事,详述天下。要让所有人知道,大夏不是又一个改朝换代,而是一场真正的变革。”
“老臣明白!”
安排妥当,明锐独自走到皇宫最高处——钦天监的观星台。从这里俯瞰,南京城尽收眼底。秋日的阳光下,这座千年古都正在从战火中苏醒,炊烟袅袅,市声渐起。
阿月悄然来到身边,为他披上披风:“锐哥哥,风大。”
明锐揽住她的肩,轻声道:“阿月,等局势稳定了,我们成亲吧。不要什么盛大典礼,就请几个亲友,简单拜堂。”
阿月脸一红,却用力点头:“嗯。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将来我们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要读书识字,学本事。男孩可以学文习武,女孩也可以。”阿月眼中闪着光,“我不希望她们像我母亲那样,一辈子困在后宅,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明锐心中感动,将她拥入怀中:“我答应你。在大夏,男女都一样,都有读书、做工、参政的权利。我们要建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两人相拥,秋风拂过,带来远方的稻香。
南京城下,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血与火中,艰难而坚定地诞生。
**九月十五,大夏国主就职大典在南京奉天殿前广场举行。**
没有龙袍冕旒,没有三跪九叩,没有山呼万岁。明锐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带,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台下,文武百官、将士代表、南京士绅、百姓代表,黑压压站了数万人,却鸦雀无声。
宋濂宣读《大夏宪章》。当读到“国主权力受国会限制”“司法独立于行政”“废除跪拜之礼”“男女平等享有受教育权”等条款时,台下响起压抑的惊呼,但很快又恢复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构想震撼了。
宣读完毕,明锐走到台前,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广场:
“诸位父老,诸位同僚。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接受什么天命,而是接受一份责任——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责任。”
“自秦始皇一统天下,两千年来,朝代更替,帝王轮换,可百姓过得如何?秦朝严刑峻法,百姓揭竿而起;汉朝外戚专权,民不聊生;唐朝安史之乱,千里无人烟;宋朝积贫积弱,终亡于异族;元朝暴虐无道,九十年而亡;明朝朱元璋,开国时也曾许诺轻徭薄赋,可结果呢?猜忌功臣,滥杀无辜,赋税日重,百姓苦不堪言!”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
“为什么?因为所有的王朝,所有的皇帝,都把天下当作一姓之私产,把百姓当作可以随意驱使的牛马!今天,我明锐在此立誓:大夏不是明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不是皇帝,是国主——是替天下人管理这个国家的仆人!”
“从今日起,大夏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均分土地,三十税一;兴办学堂,无论贫富,无论男女,八岁孩童皆可入学;设立医院,穷人看病,官府出钱;开办工坊,工匠发明新器物,官府重赏;鼓励商贸,降低关税,让货物其流!”
“我知道,这些话,很多人不信。朱元璋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可他做到了吗?没有!所以,我不要求你们现在信我,我只要求你们看我怎么做。一年,两年,三年……用你们的眼睛看,用你们的耳朵听,用你们的心去感受。若我明锐言行不一,若大夏新政只是空话,你们尽可以拿起锄头、拿起刀枪,把我赶下这个台子!”
话音落下,广场死寂。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国主万岁!”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汇成山呼海啸:
“国主万岁!大夏万岁!”
声浪震天,久久不息。许多白发苍苍的老者,泪流满面,他们经历过元末乱世,经历过朱元璋的严酷统治,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看到这样的希望。
就职典礼后,新政全面推行。
南京城设立了第一个“新政示范司”,周敬斋任司长,负责在南京推行各项新政。第一件事便是清丈田亩——朱元璋时期,江南土地兼并严重,许多百姓沦为佃户,甚至奴隶。新政司张贴告示:凡无地少地农户,可申领官田,每人三十亩,第一年免赋,第二年三十税一。
起初士绅激烈反对,暗中串联,甚至有人煽动佃户闹事。但新政司手段巧妙:对顽抗的大地主,没收其超额土地,但补偿金银;对配合的中小地主,允许其保留部分土地,但需减租减息;对佃户,不仅分田,还借贷种子、耕牛。
更关键的是,明锐亲自接见了南京数十位有影响力的士绅,开诚布公:“我知道你们担心,土地被分,家产受损。但你们想想,若是天下大乱,刀兵四起,你们的土地、金银,还能保住吗?大夏要的,不是均贫富,是均机会。你们有知识,有见识,可以投资工坊,可以兴办学校,可以出海贸易。这条路,比守着几百亩田,收那点租子,要宽广得多。”
一番话,让许多士绅陷入沉思。是啊,乱世之中,土地反而是累赘。若能转型工商业,或许真是出路。
与此同时,军队整编也在进行。徐达总督军事,将投降的十五万明军汰弱留强,整编为十个军,与大夏原有军队混编。军官重新考核,能者上,庸者下,无论出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明锐下令成立“军事学堂”,招收平民子弟,学习兵法、火器、工程等,毕业后直接授予军官衔。这是打破武将世家垄断的重大举措。
新政推行并非一帆风顺。九月二十,原明军降将陈亨在扬州发动兵变,打出“反夏复明”旗号,聚众三万。明锐命徐达率军五万平叛,临行前叮嘱:“首恶必办,胁从不同。尽量少杀人,多劝降。”
徐达用兵如神,七日破扬州,陈亨被俘。明锐亲自审判,当众问:“陈亨,你为何反叛?”
陈亨梗着脖子:“我为大明尽忠!”
“大明已亡,建文帝已死,你为谁尽忠?”
“为……为太祖皇帝!”
“朱元璋若在天有灵,看到他的将军为了一己私利,煽动兵变,致使生灵涂炭,会高兴吗?”明锐厉声道,“你口口声声尽忠,可曾想过扬州百姓?这一战,死伤数千,多少家庭破碎?你的忠,是忠君,还是害民?”
陈亨哑口无言。
明锐判决:陈亨斩首,但其部下只要投降,一律赦免。同时,从大夏府库拨出钱粮,抚恤扬州战乱中死伤的百姓。
此案传开,天下震动。人们看到,大夏不仅军纪严明,而且司法公正,仁政爱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真心归附。
十月初,刘伯温终于被找到。
这位传奇谋士,在朱元璋死后便隐居在浙江青田老家,闭门著书。徐达亲自登门拜访,三次才得见。
竹林茅舍中,刘伯温一袭青衫,正在抚琴。见徐达来,琴声未停,只淡淡道:“徐将军别来无恙。如今贵为镇国公,统率三军,怎有暇来这山野之地?”
徐达行礼:“刘先生,徐某此来,是奉国主之命,请先生出山,共襄大业。”
琴声戛然而止。刘伯温抬头,眼中闪过锐光:“大业?什么大业?又一个朱元璋吗?”
“非也。”徐达正色道,“国主明锐,与朱元璋截然不同。他废除皇帝称号,限制君权,设立国会,推行新政,要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刘先生,你当年辅佐朱元璋,不也是想建立太平盛世吗?如今,真正的机会来了。”
刘伯温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听说他颁布了《大夏宪章》,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先生可随我去南京,亲眼看看。”
刘伯温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山:“徐达,你我是老相识了。你告诉我实话——明锐此人,是真仁德,还是假仁义?”
徐达走到他身边,诚恳道:“伯温,我徐达半生征战,见过无数英雄枭雄。朱元璋雄才大略,但刻薄寡恩;陈友谅势大兵强,但残忍好杀;张士诚富甲天下,但胸无大志。唯有明锐……他不一样。他眼中看到的,不是皇位,不是权力,是百姓。他是真的想改变这个世道。”
他顿了顿,低声道:“伯温,你我都老了。但我们的子孙还要活在这个世上。你希望他们活在朱元璋那样的时代,还是明锐所描绘的时代?”
刘伯温浑身一震。良久,他长叹一声:“罢了……我随你去南京。但先说好,若明锐言行不一,我立刻就走。”
十月初十,刘伯温抵达南京。
明锐在国主府(原朱元璋的谨身殿改建)接见他,礼仪简单,只行揖礼。两人从午后谈到深夜,从天下大势谈到新政细节,从军事战略谈到治国理政。
刘伯温越谈越惊。明锐的见识,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他提出的“三权分立”“义务教育”“公共卫生”等概念,闻所未闻,却深合治国之道。
最后,刘伯温起身,整理衣冠,郑重长揖:“国主大才,伯温拜服。愿效犬马之劳。”
明锐扶起他:“得先生相助,大夏如得十万雄兵。但有一事需言明——在大夏,没有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谋士,只有依法办事的官员。先生的才华,将在新政中施展,而非在密室里谋划。”
刘伯温欣然:“正当如此。”
刘伯温的归附,产生了巨大影响。江南士林许多观望者,纷纷出山投效。大夏政权的人才储备,迅速充实。
然而,就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北方传来了坏消息。
十月十五,太原急报送至南京:扩廓帖木儿撕毁盟约,率骑兵十万南下,已破保定,兵锋直指真定(今正定)。
消息传来,举朝震惊。
徐达怒道:“扩廓帖木儿这匹夫!说好共伐南京,他却按兵不动,等我军苦战破城后,才来摘桃子!”
赵虎拍案:“末将愿率军北上,灭了这胡虏!”
明锐却异常冷静。他走到地图前,久久凝视,然后缓缓道:“扩廓帖木儿不是来摘桃子的,他是来拼命的。”
“拼命?”
“对。”明锐手指划过黄河,“他虽拥兵十万,但多是骑兵,不善攻城。之所以敢南下,是因为他知道——若等我大夏巩固江南,整合兵力,他再无机会。所以他要趁我军疲惫,江南未稳,一举击破。”
他转身,目光如炬:“这一战,将决定天下归属。胜,则大夏一统天下;败,则南北分裂,战乱再起。”
徐达沉声道:“国主,老臣愿率军北上,迎战扩廓帖木儿!”
明锐摇头:“徐公,你病体未愈,不宜远征。此战,我亲自去。”
众臣大惊:“国主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正因我是国主,才必须去。”明锐语气坚决,“扩廓帖木儿是当世名将,唯有我亲自对阵,才能调动全军士气。况且,我要让天下人看到——大夏国主,不是躲在深宫的皇帝,是为国征战的统帅!”
他环视众将:“徐达听令!”
“臣在!”
“命你总督南京军政,推行新政,稳定江南。我给你留兵十万,务必保证后方稳固。”
“赵虎、汤鼎、杨应龙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三人各率三万精兵,随我北上。戴寿率水师沿运河北上,保障粮道。”
“刘伯温先生。”
“臣在。”
“命你为军师参军,随军参谋。”
一道道命令果断坚决。所有人都感受到,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即将到来。
出征前夜,明锐与阿月告别。
国主府后园,秋月如霜。阿月为明锐整理战袍,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哭。
“锐哥哥,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明锐握住她的手,“阿月,我不在时,南京就交给你和周先生了。新政推行,难免有阻力,若有人闹事,你要果断处置,但切记依法办事。”
阿月点头:“我明白。锐哥哥,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天下可以不要,你不能有事。”
明锐笑了,将她拥入怀中:“傻瓜,天下和你,我都要。”
两人相拥,月光洒落,静谧而温暖。
次日,十万大军出南京,沿运河北上。百姓夹道相送,箪食壶浆。
明锐骑在战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刚刚征服的帝都。城墙巍峨,宫阙连绵,但在他眼中,这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责任的重担。
“出发!”他挥鞭前指。
大军如龙,向北而去。
秋风吹动战旗,猎猎作响。
黄河之畔,一场决定华夏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十一月朔,黄河渡口,徐州。**
北风凛冽,卷起河岸的黄沙,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黄河水浑浊湍急,浪涛拍岸,声如闷雷。渡口处,千帆竞发,大夏十万大军正在分批渡河。
明锐站在北岸一处高坡上,望着对岸渐渐远去的江南烟树。过了黄河,便是中原大地,便是与扩廓帖木儿决战的战场。
“国主,探马来报,扩廓帖木儿主力八万骑兵,已至开封城外三十里。”赵虎疾步而来,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开封守将张玉坚守不出,但城中粮草只够半月,急需救援。”
汤鼎也赶来:“水师传来消息,运河部分河段结冰,粮船通行困难。戴寿将军正在组织民夫破冰,但进度缓慢。”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北方的严寒,对大夏这支以南方士兵为主的军队是严峻考验。许多士兵冻伤,战马不耐寒,火器受潮,战斗力大打折扣。
刘伯温裹着厚裘,呵着白气,皱眉道:“国主,天时不利,地利不在,此战……凶险。”
明锐却面色平静。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任由沙粒从指缝滑落。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北上吗?”
众将不解。
“因为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争天下。”明锐站起身,拍去手上尘土,“扩廓帖木儿是蒙古人,他若得胜,北方将重回蒙元统治。到那时,南北分裂,胡汉相争,华夏大地将再陷战乱百年。”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邃:“我要让天下人看到——大夏不仅要统一南方,还要恢复汉家河山,驱逐胡虏,重建一个包容各族的天下。这一战,是华夏文明的生死之战。”
众将肃然。徐达虽未随军,但他的话犹在耳边:“国主所图,非一时一地,乃千秋万代。”
“传令全军,加速渡河。”明锐下令,“赵虎,你率前锋两万,轻装疾进,直扑开封,务必在五日内赶到,解开封之围。记住,不必与扩廓帖木儿决战,只需牵制其兵力,让他不能全力攻城。”
“汤鼎,你率中军四万,随后跟进。杨应龙,你率苗兵一万,沿太行山麓潜行,绕到扩廓帖木儿侧后,断其粮道。”
“我率后军三万,押运粮草火炮,稳步推进。”
分派已定,大军迅速行动。赵虎的前锋都是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渡河后如离弦之箭,向北驰骋。
然而,扩廓帖木儿用兵老辣,早已料到夏军会救援开封。他在开封城外设下重重埋伏,专等赵虎入瓮。
**十一月八日,开封城南五十里,朱仙镇。**
赵虎率军抵达时,已是黄昏。镇子寂静无声,家家门户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落叶打旋。
“将军,情况不对。”副将警觉,“太安静了。”
赵虎也感到不安,但他心急救开封,咬牙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全军快速通过,连夜赶往开封!”
前锋刚入镇中,忽然四面八方响起号角声。火光骤亮,无数骑兵从街巷、屋舍后涌出,将夏军团团围住。为首一员大将,年约四十,面如铁铸,髯须虬结,正是扩廓帖木儿。
“赵虎!等你多时了!”扩廓帖木儿大笑,“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赵虎又惊又怒,率军拼死突围。但蒙古骑兵来去如风,箭如飞蝗。夏军虽勇,但地形不利,被分割包围。血战两个时辰,赵虎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但身边将士越来越少。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忽然北面传来震天喊杀声。一支大军杀到,为首正是汤鼎。
“赵将军坚持住!汤鼎来也!”
汤鼎率中军及时赶到,里应外合,杀开一条血路。赵虎被救出时,已奄奄一息。
“赵将军!”汤鼎抱住他。
赵虎口中溢血,艰难说道:“快……快撤……有埋伏……告诉国主……小心……”
言罢,气绝身亡。
汤鼎虎目含泪,却知不能恋战。他率军且战且退,撤出朱仙镇。清点伤亡,前锋两万,折损过半,赵虎战死,损失惨重。
消息传回中军,明锐闻赵虎死讯,沉默良久。他走到帐外,望着北方星空,眼中含泪,却未落下。
“赵虎……跟了我七年,从成都到南京,大小百余战,从未退缩。”他声音低沉,“传令,追封赵虎为‘忠武侯’,厚葬之。其子嗣,入国主府抚养,成年后承袭爵位。”
刘伯温劝道:“国主节哀。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扩廓帖木儿。此人用兵狡诈,朱仙镇之败,恐影响军心。”
明锐却摇头:“败了一仗,没什么。关键是,我们知道了扩廓帖木儿的战术——诱敌深入,围点打援。接下来,他必以为我军会急于复仇,在开封城外再设埋伏。”
他眼中闪过锐光:“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十一月十五,开封城外。**
扩廓帖木儿果然在开封城南布下天罗地网。他料定夏军为救开封,必会强攻,准备一举歼灭夏军主力。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夏军主力,而是一支奇怪的部队——三百辆特制的战车。
这些战车形如棺材,外包铁皮,只留射击孔。每辆车由四匹马拉动,车内藏士兵五人,装备燧发枪、手雷。战车结成圆阵,缓缓推进,如移动的堡垒。
这正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铁甲车”,专门对付骑兵冲锋。
扩廓帖木儿从未见过这种武器,下令骑兵冲锋。但蒙古骑兵的弓箭射在铁甲上,叮当作响,却无法穿透。而铁甲车内的火枪手,却从射击孔中不断射击,蒙古骑兵人仰马翻。
更可怕的是,铁甲车在行进中不断投掷手雷,爆炸声连绵不绝,战马受惊,阵型大乱。
扩廓帖木儿又惊又怒,亲自率亲兵冲锋。他武艺高强,连破三辆铁甲车,但更多的铁甲车围拢上来,火枪齐射,他身中数弹,虽未致命,但已无力再战。
就在这时,杨应龙的苗兵从侧后杀到。这些苗兵擅长山地作战,在平原上虽不如骑兵,但灵活机动,专攻蒙古军薄弱处。
同时,开封城门大开,守将张玉率军杀出,与夏军内外夹击。
蒙古军陷入三面围攻,阵脚大乱。扩廓帖木儿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率残部突围北逃。
此战,蒙古军伤亡三万,被俘两万,元气大伤。夏军虽也伤亡万余,但大获全胜,解了开封之围。
战后,明锐入开封城。张玉率文武出迎,跪地请罪:“末将无能,累国主亲征,赵将军捐躯,罪该万死!”
明锐扶起他:“张将军坚守孤城,拖住扩廓帖木儿主力,功莫大焉。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他走到城头,望着北方。扩廓帖木儿虽败,但未死,逃回河北,必会卷土重来。而北方苦寒,大夏军不宜久留。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然后……继续北上。”
刘伯温急道:“国主!将士疲惫,粮草不济,再往北,恐生变故!不如先回南京,巩固江南,待来年春暖再图北伐。”
众将也纷纷劝谏。确实,连番大战,将士思归,且北方已入严冬,行军艰难。
明锐却坚定摇头:“不能回去。扩廓帖木儿新败,士气低落,正是追击之时。若等他缓过气来,重整旗鼓,明年再战,胜负难料。况且——”
他望向城下那些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军容严整的士兵,声音铿锵:
“将士们随我北上,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恢复汉家河山的!今日我们若退,北方百姓会怎么看?他们会说,大夏和大明一样,只关心江南,不管北方死活!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大夏的天下,包括长江,也包括黄河;包括江南,也包括塞北!”
他顿了顿,高声道:“传令:凡愿继续北上的将士,赏银十两,授田二十亩!凡战死者,家属抚恤加倍,子女由官府抚养成人!我明锐在此立誓——不破大都,不擒扩廓,绝不南归!”
这番话如烈火,点燃了全军士气。将士们齐声高呼:
“愿随国主北上!恢复河山!驱逐胡虏!”
声震四野,连黄河涛声都被掩盖。
明锐拔剑指北:“那好!三日后,兵发河北!目标——大都(北平)!”
**十一月二十五,夏军渡过黄河,进入河北。**
此时已是隆冬,北风如刀,大雪纷飞。行军极其艰难,每日只能前进三十里。许多南方士兵冻伤冻死,战马倒毙,粮草运输更是难上加难。
但明锐身先士卒,与士兵同吃同住,亲自为伤兵裹伤。他下令将缴获的蒙古皮袄全部分给士兵,自己却只穿普通棉衣。
军中流传着国主的故事:深夜巡营,为哨兵披衣;亲自下厨,为病号煮粥;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伤兵,自己步行……
士气不但未衰,反而更加高昂。这支军队,已不是为军饷而战,而是为信念而战。
十二月初十,夏军抵达真定。此处距大都仅四百里,扩廓帖木儿集结最后五万兵马,在此决一死战。
真定之战,惨烈空前。
蒙古军困兽犹斗,夏军志在必得。双方在冰天雪地中鏖战三日,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最终,夏军以伤亡两万的代价,全歼蒙古军五万。
扩廓帖木儿在亲兵拼死护卫下,逃往大都。但夏军紧追不舍,十二月二十,兵临大都城下。
这座蒙元百年帝都,此刻城门紧闭,守军不足万人。扩廓帖木儿知大势已去,在皇宫中自焚身亡。死前留书:“非战之罪,天亡大元。”
明锐入大都时,正是冬至。白雪覆盖的宫阙,残烟袅袅,一片凄凉。
他登上宫城最高处,俯瞰这座曾经统治华夏百年的帝都。远处,燕山如黛,长城蜿蜒。
“结束了。”他喃喃道。
刘伯温站在身侧,轻声道:“国主,该给这场战争,画上句号了。”
明锐点头:“传令:厚葬扩廓帖木儿,以王礼。释放所有元室宗亲,赐予田宅,令其自食其力。大都百姓,免赋三年。从今日起,大江南北,俱是大夏疆土。”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在真定、大都等地,立‘北伐阵亡将士纪念碑’,刻上所有战死将士的名字。让后世永远记住,是谁用生命换来了这天下一统。”
雪花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残破的宫墙上,落在血迹未干的土地上。
但一个新的时代,已在血与火中,在冰与雪中,艰难而坚定地诞生。
**新政三年正月,明锐在大都告祭天地,宣布天下一统,定都南京,改大都为北平府,设北平行省。**
持续三年的天下争霸,至此落下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统一天下易,治理天下难。
大夏这艘巨轮,刚刚驶出战争的惊涛骇浪,又即将驶入建设的茫茫大海。
而舵手明锐,将引领它走向何方?
无人知晓。
但至少,希望已在人间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