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石片的边缘并不算非常锋利,带着天然的粗糙纹理。当它切入翻卷的皮肉时,传来的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割裂感,而非利刃的顺畅。
“呃——!”
马皓麟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被死死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爆出的青筋和如雨的冷汗,揭示着数据化的疼痛指数背后,是怎样一种非人的折磨。
但他握紧石片的手,在最初的颤抖后,反而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稳定。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伤口,瞳孔收缩,过滤掉所有情绪,只留下最纯粹的观察。
“创口边缘约三点钟方向,嵌入砂砾及植物碎屑,深度约两毫米。”他在意识中为沐沐,也为自己,进行着冷酷的实时解说,“清除。”
石片尖端探入,撬动,剥离。每一下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局部疼痛波形的剧烈尖峰。血,渗得更快了一些。
【主人,您的血压和心率正在急剧上升。肾上腺素水平飙升,但载体储备即将耗尽。建议加快速度。】沐沐的声音带着急促的电子杂音,它正在超负荷监控马皓麟的生理数据。
“明白。”马皓麟吐出两个字,气息不稳。他不再追求完美清创,转而专注于移除那些肉眼可见的、最大的污染物。粗糙的石片刮过嫩肉和骨膜,带来的痛楚几乎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下唇被咬破,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几分钟后,最表层的异物被粗略清理。伤口看起来更加狰狞,流血也加剧了,但至少不再有可见的砂石。
“步骤一,勉强完成。”马皓麟喘着粗气,感觉刚才那几分钟耗尽了仅存的体力,冰冷的虚脱感从四肢百骸泛起,“进行……步骤二,敷料准备。”
他松开石片,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缓了几口气,他抓起旁边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开始用力研磨另一块多孔的砂岩(岩石B)。粗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悬崖底格外刺耳。粉末不多,但对于他颤抖的手而言,这项简单工作也变得异常艰难。
接着,他抓过那把暗红色的苔藓(样本G),用尽力气在掌心揉搓、挤压。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汁液混合着苔藓碎屑,滴落在他勉强聚拢的岩石粉末上,形成一小团黑红色、粘稠的糊状物。
“成分未知,无菌条件为零,效果存疑。”马皓麟看着这团“敷料”,自嘲地在意识中笑了笑,“但在缺乏抗生素和凝血剂的条件下,这是最优解。物理吸附,可能的轻微抑菌,以及……”
他看向空气中那些缓慢飘向伤口的、微绿色的“木”属性灵子光点。这混合了植物汁液的敷料,或许能略微提升对这类灵子的亲和力。
没有犹豫,他用石片小心挑起那团糊状物,对准左腿伤口最深的撕裂处,按了下去!
“哼!”又是一阵剧烈的、被强行咽下的痛哼。敷料接触创面的瞬间,带来了新的刺激。但紧接着,粗糙的岩石粉末开始吸附渗出的血液和**液,粘稠的苔藓汁似乎也起到了一点封闭作用。血流,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有效!至少物理吸附止血的效果达到了!
马皓麟精神微振。他脱下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一件粗麻布制成的、属于马家旁系子弟的制式衣衫,用石片和牙齿将它撕扯成相对干净的布条。然后,用这些布条,将那块勉强敷在伤口上的“药糊”紧紧包扎固定。每一个缠绕、打结的动作,都牵动着伤处和全身,但他完成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装配精密的仪器。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间的刺痛和肺部的灼烧感。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内衬,寒冷开始更深入地侵蚀他的骨髓。
“步骤二……完成。失血风险……初步遏制。”他喘息着报告,视线开始有些飘忽,“沐沐,监测生命体征变化。”
【出血速率下降约65%。血压仍偏低,但下降曲线趋于平缓。核心体温:34.1摄氏度,仍在下降。】沐沐的数据反馈带着一种机械的精确,【但载体能量储备已接近枯竭。意识模糊风险:高。】
“还不够……”马皓麟看向自己依旧畸形扭曲的左腿,以及胸前随着呼吸起伏的、明显异常的轮廓,“需要……固定。”
他强撑着,开始用目光搜寻。很快,他锁定了几根从岩缝中伸出的、相对笔直且坚韧的灌木枝条,以及一些垂挂下来的、类似藤蔓的植物纤维。
获取它们,又是一番折磨。他几乎是爬行过去,用石片和手,又砍又拽,才弄到几根长短不一的枝条和几条富有韧性的藤蔓。每一次发力,都让他眼前发黑,断骨处传来钻心的警告。
回到原位,他开始了最艰难的部分——为自己骨折的左腿和可能骨折的肋骨进行临时固定。
他将枝条比划在左腿外侧,然后用藤蔓一圈一圈,死死地捆扎。捆扎必须紧,才能起到固定作用,但每紧一分,痛苦就增十倍。他依靠着脑海中关于骨骼结构和力学支撑点的知识,尽可能地将固定点选择在相对“安全”的位置。汗水、血水、还有不自觉流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合着滴落在泥土里。
胸部的固定更加困难。他只能将较短的枝条横在胸前,再用藤蔓绕过腋下和背后,打成一个简陋的“背心”。这个过程几乎让他窒息,每一次缠绕都压迫着受伤的肋骨和肺叶,咳嗽不止,咳出的都是血沫。
当最后一道藤蔓被用牙齿和右手勉强系紧时,马皓麟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冰冷的岩石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极致的痛苦之后,是一种麻木的、濒临崩溃的虚脱。
固定完成了。粗糙,简陋,痛苦,但至少限制住了断骨最危险的错位活动。
【固定完成。初步评估,二次伤害风险降低约40%。】沐沐的声音也显得异常疲惫,【但载体已进入极度衰弱状态。精神力濒临枯竭。不建议立即执行步骤三(灵气引导)。】
马皓麟望着头顶那片渐渐染上昏黄的天光,时间在流逝,寒冷在加剧,危险并未远离。
“不……”他喃喃道,声音微不可闻,“现在……才是关键时刻。疼痛和失血……暂时被压制……意识还清醒……这是最好的,也是最后的……试验窗口。”
他清楚,一旦昏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或者,在低体温和感染中慢慢衰竭。他必须利用这疼痛间歇期,完成最后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主动干预。
“沐沐,”他凝聚起涣散的精神,“引导我……锁定创口区域‘木’‘水’属性灵气粒子最密集的点……建立最简引导路径……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明白。】沐沐没有再做无谓的警告,它开始调动最后残余的算力,【路径构建中……目标:左腿主要创面及周围三厘米组织。引导模式:低强度持续性浸润。预计消耗:您当前可动用精神力的85%。失败后果:意识中断,干预终止。】
“开始。”马皓麟闭上眼,不再去看渐渐暗沉的天色,也不再去感受刺骨的寒冷和全身的刺痛。他将所有残存的意念,如同涓涓细流,投向沐沐在他意识中勾勒出的那个微弱的光点路径。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只有精神被抽离的眩晕和无力。
他强迫自己更专注,用意念去“想象”那些微绿色的、蓝色的光点,顺着那条无形的路径,缓缓流淌,汇入他左腿那被粗糙包扎的伤处。
一丝……微弱的……清凉感?
不,不仅仅是感觉。在沐沐共享的、极其简略的监测界面上,代表左腿创口区域灵子浓度的读数,出现了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上升!而同时,代表局部组织炎症反应和细胞损伤的某些间接指标,其上升的斜率似乎……放缓了一点点。
成功了!尽管效果微乎其微,但科学理论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得到了主动验证!
然而,成功的喜悦还未升起,巨大的空虚和黑暗便吞噬而来。那85%的精神力消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早已不堪重负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意识中留下断续的指令:“沐沐……休眠……保持最低监测……如有生命体接近……尝试……警报……”
【指令……确认……】沐沐的回应如同断线的风筝,越来越远。
黑暗彻底降临。
悬崖底,只剩下寒风呼啸,以及一个被粗糙枝条和藤蔓捆绑、浑身血污、气息微弱的少年。在他缠满布条的左腿伤口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润的灵子微光,正依照着既定的、科学的路径,极其缓慢地流转,对抗着死亡与腐朽。
第一次“手术”,以最原始、最痛苦、最不科学的方式完成了。
它为生存,抢下了一丝渺茫,却真实存在的概率。
天色,终于完全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