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0:45:16

太后冥诞祭典的筹备,成了坤宁宫近日的头等大事。尚仪局的宫人进进出出,送来各种仪程细则;内务府的太监们则忙着清点祭品,核对清单。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气氛中。

陆晚晚放下手中的礼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三日,她都在核对祭典的各项事宜,力求万无一失。这不仅是祭奠太后,更是一场各方势力的较量场。李善长、梅长苏、萧景琰...所有人都将在那一日登场,暗流涌动之下,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娘娘,安王府派人送来这个。”翠儿捧着一个锦盒进来——自上次背叛事件后,陆晚晚身边换了新人,翠儿被贬出宫,如今服侍她的是个叫青黛的沉稳宫女。

陆晚晚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画轴。展开一看,画的是寒梅傲雪,笔触苍劲有力,题字是:“雪压青松松更青,霜打梅花花更红。”落款是梅长苏。

这是暗语。陆晚晚细细品味诗句,明白了梅长苏的意思:越是压力之下,越要挺直脊梁;越是困难重重,越要绽放光彩。他在鼓励她。

“回赠安王一方端砚,就说本宫很喜欢他的画。”陆晚晚吩咐道。

青黛应声退下。陆晚晚将画轴卷好,正要收起,突然发现卷轴的轴心处似乎有异。她轻轻拧动轴头,竟然打开了——里面藏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祭典日,勿饮第三杯酒。”

第三杯酒?陆晚晚心头一紧。按照祭典礼仪,她要敬天地、敬祖宗、敬太后,共饮三杯酒。梅长苏特意提醒第三杯酒有问题,难道...

她立即将纸条烧掉,灰烬撒入花盆。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都必须谨慎对待。

傍晚时分,萧景琰来了。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陛下又熬夜批阅奏折了?”陆晚晚为他揉按太阳穴。

萧景琰闭着眼,握住她的手:“晋王残部在边境蠢蠢欲动,朝中又有人上书,说朕不该重用安王...晚晚,朕有时候真觉得,这皇帝做得太累了。”

“陛下是一国之君,自然要多担待些。”陆晚晚柔声道,“只是也要注意身体。”

萧景琰睁开眼,看着她:“晚晚,祭典那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朕。”

这话说得突兀,陆晚晚心中一动:“陛下是担心...”

“李善长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萧景琰坐直身子,“朕得到密报,他已经联络了朝中十三位大臣,准备在祭典上发难。”

“发难?以什么理由?”

“说是要‘肃清朝纲,正本清源’。”萧景琰冷笑,“实际上就是要逼朕处置安王,甚至...废了你这个皇后。”

陆晚晚并不意外:“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朕自有安排。”萧景琰眼中闪过锐光,“只是晚晚,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受些委屈。”

“臣妾明白。”陆晚晚点头,“只要对陛下有利,臣妾无怨。”

萧景琰将她拥入怀中,久久不语。陆晚晚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却五味杂陈。她知道,萧景琰所谓的“安排”,必然是以她为饵,引李善长上钩。虽然这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但被心爱之人当作棋子,终究是件令人心寒的事。

祭典前一日,陆晚晚去见了昭华公主。小皇子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中,奶声奶气地叫“姨姨”。

“妹妹你看,他多喜欢你。”昭华公主笑道。

陆晚晚抱起小皇子,亲了亲他软嫩的脸颊。这个孩子天真无邪,全然不知自己身在怎样的漩涡之中。

“姐姐,明日祭典,你要看好孩子。”陆晚晚压低声音,“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他身边。”

昭华公主笑容淡去:“妹妹是担心...”

“只是以防万一。”陆晚晚道,“陛下虽有安排,但李善长老谋深算,难保没有后手。”

昭华公主点头:“本宫明白。妹妹也要小心。”她顿了顿,“安王哥哥那里...妹妹可知道他的打算?”

“安王会站在陛下这边。”陆晚晚肯定地说,“他虽然与李善长有交易,但不会背叛陛下。”

“本宫担心的不是背叛,而是...”昭华公主欲言又止,最终叹道,“罢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离开昭华公主宫中,陆晚晚在御花园的梅林中遇到了梅长苏。他正拄着拐杖,仰头看一株老梅树,神情落寞。

“殿下好雅兴。”陆晚晚走上前。

梅长苏回身,微笑行礼:“娘娘。臣只是来看看这些梅树,想起母亲曾说,梅树最是坚韧,风雪越大,花开越盛。”

“令堂说得对。”陆晚晚看着满树梅花,“就像殿下,历经磨难,依旧温润如玉。”

梅长苏苦笑:“娘娘过奖了。臣哪里配得上‘温润如玉’四字?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罢了。”

“殿下不可妄自菲薄。”陆晚晚正色道,“在臣妾心中,殿下是真正的君子。”

梅长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良久,他才轻声道:“娘娘,明日祭典...无论臣做什么,都请娘娘相信,臣绝无恶意。”

这话说得奇怪,陆晚晚心头一紧:“殿下要做什么?”

“臣只是...要做个了断。”梅长苏看向远方,“与李善长的交易,与过去的恩怨,与这皇室的纠葛...都要做个了断。”

“殿下...”

“娘娘不必担心。”梅长苏微微一笑,“臣答应过娘娘,要陪娘娘去梅坞看梅花。这句话,臣一直记得。”

说完,他行礼告退,背影在梅林中渐行渐远,竟透着几分决绝。

陆晚晚站在原地,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梅长苏的话,像是在告别...

祭典日,终于来了。

太庙前,百官肃立,气氛庄重。陆晚晚穿着皇后朝服,头戴凤冠,与萧景琰并肩而立。昭华公主抱着小皇子站在左侧,梅长苏拄着拐杖站在右侧。李善长则站在百官之首,面色平静,眼神深沉。

祭典按部就班地进行。敬天地,敬祖宗,一切顺利。到了敬太后这一环节,陆晚晚端起第三杯酒,突然想起梅长苏的警告。

她看向萧景琰,他微微点头,示意她放心。陆晚晚一饮而尽,酒入喉中,辛辣异常。但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难道梅长苏的消息有误?还是...

正想着,李善长突然出列,跪地高呼:“陛下,臣有本奏!”

来了。陆晚晚心中一凛。

萧景琰面色不变:“太傅请讲。”

“臣要弹劾皇后陆氏!”李善长声音洪亮,“皇后与安王私通,秽乱后宫,罪证确凿!”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虽然大典上张明远也曾指控,但被当场揭穿是诬陷。如今三朝元老李善长再次提出,分量截然不同。

“太傅可有证据?”萧景琰沉声问。

“有!”李善长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这是皇后与安王往来的情书,字字句句,不堪入目!还有...”他指向梅长苏,“安王可以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梅长苏身上。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出,面色苍白,眼神复杂。

“安王,”萧景琰看着他,“太傅所言,是否属实?”

梅长苏沉默良久,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否认时,他突然跪地:“臣...有罪。”

陆晚晚脑中轰然作响。梅长苏...承认了?

“臣与皇后娘娘...确实有私情。”梅长苏声音颤抖,却清晰可闻,“在江南时,臣伤势严重,娘娘日夜照料...日久生情...臣该死!”

“安王!”昭华公主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景琰脸色铁青:“梅长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梅长苏抬头,眼中含泪,“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辜负了娘娘的恩情...臣愿以死谢罪!”

他猛地拔出一把匕首,就要自刎。陆晚晚想也没想,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安王不可!”

这一幕,在众人眼中,成了两人情深的铁证。

“皇后!”萧景琰厉喝,“放开他!”

陆晚晚回头,看见萧景琰眼中的失望和愤怒。她突然明白了——梅长苏在演戏,他在用自己的名声和性命,来证明她的“清白”。因为一个与人有私情的皇后,不会在对方要自尽时如此紧张...

“陛下,”李善长趁机道,“皇后当众与安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请陛下严惩!”

朝臣中,李善长的门生纷纷附和:“请陛下严惩!”

局势急转直下。陆晚晚看着梅长苏,他眼中满是歉意,低声说:“娘娘,对不起...这是唯一能保护你的方法...”

“你...”陆晚晚心中涌起滔天怒火。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梅长苏。他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换她的安全...

“够了!”萧景琰突然大喝,“来人,将安王押入天牢!皇后...禁足坤宁宫,听候发落!”

侍卫上前,将梅长苏带走。他经过陆晚晚身边时,轻声说:“娘娘保重...臣不悔...”

陆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押走的背影,心如刀割。她看向萧景琰,他眼中虽有痛色,但更多的是帝王的决断。

“陛下...”昭华公主抱着小皇子,泪流满面,“安王他...”

“昭华,带皇子回宫。”萧景琰打断她,“此事朕自有主张。”

祭典在一片混乱中结束。陆晚晚被“护送”回坤宁宫,实际上就是软禁。宫门紧闭,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夜深了,陆晚晚独坐灯下,脑中反复回放着祭典上的那一幕。梅长苏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保护她?还是有其他原因?

“娘娘。”青黛悄悄进来,压低声音,“有人送信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陆晚晚展开,上面写着:“子时三刻,西窗。”

没有落款,但字迹她认得——是梅长苏的。

子时三刻,陆晚晚如约来到西窗前。窗外站着一个黑衣人,揭开面罩,正是梅长苏。

“殿下?!”陆晚晚又惊又喜,“你不是...”

“被关进天牢的是替身。”梅长苏低声道,“臣与陛下早有安排。今日之事,是故意做给李善长看的。”

原来如此!陆晚晚恍然大悟:“陛下早就计划好了?”

“是。”梅长苏点头,“李善长以为抓住了臣与娘娘的把柄,必会趁机发难。陛下将计就计,让臣‘认罪’,再将臣‘关押’,让李善长放松警惕。”

“然后呢?”

“然后...”梅长苏眼中闪过寒光,“臣会暗中调查李善长的罪证。他以为臣身陷囹圄,必然会有所动作。只要他动了,就会露出马脚。”

好一招引蛇出洞!陆晚晚不得不佩服萧景琰的谋略。但...

“殿下为何不提前告诉臣妾?”她问,“让臣妾白白担心...”

“因为李善长在坤宁宫有眼线。”梅长苏道,“若娘娘知情,演戏就不像了。只有娘娘真情流露,李善长才会相信。”

这解释合理,但陆晚晚心中仍不舒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终究不好受。

“殿下接下来要去哪里?”

“臣会暗中离京,去江南查周文远与李善长的联系。”梅长苏看着她,“娘娘在京中要小心。李善长不会就此罢休,他一定会想办法坐实娘娘的‘罪名’。”

“本宫知道。”陆晚晚点头,“殿下也要小心。”

梅长苏深深看了她一眼:“娘娘保重。等臣回来...”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情意不言而喻。

陆晚晚心中一颤,别开视线:“殿下快走吧,小心被人发现。”

梅长苏戴上面罩,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陆晚晚站在窗前,久久未动。冷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她知道,这场斗争远未结束。李善长只是明面上的敌人,暗处还有多少双手在操控一切?萧景琰看似掌控全局,但真的能赢吗?

而她自己,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又该何去何从?

三日后,朝中开始流传各种关于皇后的流言。有人说她与安王在江南时就私定终身;有人说她腹中的孩子其实是安王的;甚至有人说,她嫁给萧景琰,就是为了给梅家复仇...

流言愈演愈烈,萧景琰却始终没有表态。他既没有为陆晚晚澄清,也没有废后的意思,只是将她继续软禁在坤宁宫。

这日,昭华公主终于获准来看她。一进门,她就抱住陆晚晚痛哭:“妹妹,你受苦了...”

“姐姐别哭,本宫没事。”陆晚晚为她擦泪,“小皇子可好?”

“他很好,就是总问姨姨去哪了。”昭华公主泣不成声,“妹妹,陛下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明明知道你是冤枉的...”

“陛下有陛下的难处。”陆晚晚平静地说,“朝局动荡,李善长势大,陛下需要时间。”

“可是...”

“姐姐放心,本宫撑得住。”陆晚晚握住她的手,“倒是姐姐,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李善长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们。”

昭华公主脸色一白:“他敢!”

“他什么都敢。”陆晚晚道,“姐姐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孩子。他是陛下的长子,也是你的希望。”

送走昭华公主,陆晚晚继续她的“禁足”生活。表面上,她看书作画,悠闲度日;暗地里,她通过青黛与外界保持联系,收集各方消息。

芙蓉传来密报:李善长最近频繁接见江南来的商人,似乎在筹集大量资金。铁鹰则发现,李府最近进出的人员中,有几个是江湖人士,身手不凡。

“娘娘,李善长可能要动手了。”青黛担忧地说。

“本宫知道。”陆晚晚看着窗外,“他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陆晚晚心中清楚——等边关战事再起,等朝局更加动荡,等萧景琰焦头烂额...到那时,他才会亮出最后的杀招。

又过了几日,边关果然传来急报:晋王残部与戎狄联军,突袭边城,守军溃败,三座城池失守。朝野震动,要求严惩守将的呼声高涨。

而那个守将,正是陆晚晚的父亲陆崇山旧部,一直对陆家忠心耿耿。

“好一招借刀杀人。”陆晚晚冷笑。李善长不仅要扳倒她,还要除掉陆家在军中的势力。

萧景琰的处境越发艰难。朝中要求废后、惩处陆家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李善长一党更是咄咄逼人,甚至有人提出要“清君侧”。

这日深夜,萧景琰终于来了。他看起来憔悴不堪,眼中布满血丝。

“晚晚,朕...可能要委屈你了。”他艰难地开口。

“陛下要废了臣妾?”陆晚晚平静地问。

“不,朕不会废你。”萧景琰摇头,“但朕可能要...暂时将你贬入冷宫。”

冷宫?陆晚晚心头一震。那个她曾经挣扎求生、发誓再也不回去的地方...

“这是李善长的条件。”萧景琰痛苦地说,“他说,若朕不处置你,他就会将先帝的秘密公之于众...那个秘密一旦公开,朕的皇位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晚晚明白了。李善长手中掌握着能颠覆皇权的秘密,萧景琰不得不妥协。

“臣妾明白了。”陆晚晚跪下,“臣妾愿意去冷宫。”

“晚晚...”萧景琰扶起她,眼中含泪,“朕发誓,这只是权宜之计。等朕解决了李善长,一定接你回来。”

“臣妾相信陛下。”陆晚晚微笑,“只是臣妾有一事相求。”

“你说。”

“请陛下保护好昭华公主和小皇子。”陆晚晚郑重道,“李善长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他们。”

萧景琰点头:“朕答应你。”

当夜,圣旨下:皇后陆氏德行有亏,着即贬为庶人,迁居冷宫听雨轩。没有废后,只是贬黜,留有余地。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李善长一党欢欣鼓舞,认为这是他们的胜利。而忠于萧景琰的大臣则忧心忡忡,担心这是朝局恶化的开始。

陆晚晚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青黛的陪同下,再次走向冷宫。路过梅林时,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盛开的梅花,想起梅长苏的话:“等臣回来,陪娘娘去梅坞看梅花。”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可曾查到李善长的罪证?

听雨轩依旧破败,甚至比从前更甚。门窗破损,屋顶漏雨,院中杂草丛生。陆晚晚站在门前,心中百感交集。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里。

“娘娘...”青黛哽咽。

“以后不要叫本宫娘娘了。”陆晚晚平静地说,“叫本宫晚晚就好。”

“奴婢不敢...”

“在这里,没有皇后,没有娘娘,只有一个想活下去的女人。”陆晚晚推开破旧的木门,“进来吧,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

主仆二人开始打扫。青黛是个能干的,很快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陆晚晚则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被人动手脚。

夜深人静时,陆晚晚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她知道,这次进冷宫,与上次不同。上次她是被动陷入绝境,这次她是主动入局。

萧景琰需要时间,梅长苏需要时间,她也需要时间。

而时间,会证明一切。

窗外,雨越下越大。而在遥远的江南,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梅长苏站在周府废墟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得到的密信,脸色凝重。

信是李善长写给周文远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信中详细说明了如何利用晋王叛乱,如何操控朝局,最终如何...篡位夺权。

原来,李善长要的不是权倾朝野,而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随从低声问。

梅长苏将信收入怀中:“回京。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他望向北方,眼中闪过坚定。晚晚,等我。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你,不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雨夜中,一队人马悄然北上,朝着那个权力与阴谋的中心而去。而冷宫中的陆晚晚,似乎心有灵犀,也望向南方。

这场棋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而执棋的双方,都在等待最终的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