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0:49:37

江畔茶楼是海州的老字号,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临江而建。下午三点,张浩准时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茶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旧木头的淡淡霉味,有种时光凝固的感觉。

穿旗袍的服务员引他上三楼,最里间的雅座。门虚掩着,张浩敲了敲。

“请进。”声音沉稳,略带北方口音。

推开门,雅座里坐着两个人。主位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头,方脸,穿藏青色夹克,坐姿笔直,像当过兵。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张总,请坐。”平头男人起身握手,力道很大,“我姓赵,赵志刚。这位是小陈,技术员。”

“赵总,幸会。”张浩坐下,服务员上茶,是上好的龙井,芽叶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

没有寒暄,赵志刚直接切入正题:“张总,你在广州展会做的五轴机,我们看过测试数据。圆度误差两微米,重复定位一微米,在民用领域算不错。”

“谢谢。”张浩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手。

“但我们需要更高精度。”赵志刚示意小陈,电脑屏幕转向张浩,“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三维模型,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壳体,曲面复杂,薄壁结构,上面布满了微小的孔和槽。

“材料是钛合金TC4,壁厚最薄处0.3毫米,公差要求±0.005毫米。”小陈调出参数表,“关键位置的定位孔,公差±0.001毫米,也就是一微米。”

张浩盯着屏幕。0.3毫米的壁厚,比一张纸厚不了多少。钛合金加工本来就难,热变形大,刀具磨损快。再加上这个精度要求……

“能做吗?”赵志刚问。

“理论上可以。”张浩谨慎地说,“但需要恒温车间,恒温精度±0.5度。需要在线测量和补偿系统。需要特制的微径刀具,直径可能只有0.2毫米。而且……”

他顿了顿:“加工这样一个零件,可能需要三十个小时。良品率不会太高。”

“这些我们都清楚。”赵志刚点头,“问题是,你能不能做?”

“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张浩放下茶杯,“用途?批量?预算?交货期?”

赵志刚和小陈对视一眼。小陈合上电脑,赵志刚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张总,有些事不能说得太细。你只需要知道,这是国家需要的。批量不大,一年五十套左右。预算充足,但要求绝对保密。”

张浩明白了。军工,或者航天,或者高端医疗设备。总之是敏感领域。

“为什么要找我?”他问,“国内能做这个精度的企业不少,国企、大厂都有。”

“因为大厂流程太长,保密性差。”赵志刚很直接,“你是民营企业,团队精干,反应快。而且你跌倒过,知道珍惜机会。”

这话说得很实在。

“但我没有相关资质。”张浩说,“军工认证、保密资质、质量体系……”

“我们可以帮你申请,过程大概六个月。”赵志刚说,“这六个月,你可以先接我们的预备订单——精度要求放宽到±0.01毫米,算是技术摸底。如果合格,正式订单和资质同步到位。”

条件很优厚,但风险也很大。六个月时间,投入人力物力做技术准备,如果最后没通过,损失谁来承担?

“前期投入怎么办?”张浩问。

“预备订单我们付全款,价格按市场价的一点五倍。”赵志刚说,“但有个条件——这六个月,你不能接其他类似精度的订单。我们要独家技术准备期。”

张浩快速计算。一套预备订单的设备,市场价大概六十万,一点五倍就是九十万。五十套预备订单,总价四千五百万。够他建恒温车间,买高端检测设备,培养专业团队。

但独家期意味着,这六个月他不能开拓其他高精度市场。如果最后没通过,他就浪费了半年时间,还可能错过其他机会。

“我需要考虑。”张浩说。

“可以,给你三天时间。”赵志刚递过一张名片,只有名字和电话,“想清楚了打给我。但张总,提醒一句——这个机会,很多人想要。我们不缺选择,只是觉得你合适。”

离开茶楼时,江风很大,吹得张浩衬衫猎猎作响。他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

手机震动,是林薇:“张总,谈得怎么样?”

“回去说。”张浩简短回复。

他没有立刻回厂房,而是开车去了老城区。那里有一条老街,两旁都是老房子,有些已经拆迁,有些还倔强地立着。街尽头有家修车铺,是他父亲的老朋友开的。

修车铺老板老吴看见他,愣了一下:“浩浩?你怎么来了?”

“吴叔,忙吗?”张浩递了根烟。

“不忙不忙。”老吴接过烟,在油腻的工作服上擦了擦手,“听说你公司又起来了?可以啊小子。”

“勉强糊口。”张浩蹲下来,看老吴修一辆老式自行车,“吴叔,我记得您以前在军工厂干过?”

“是啊,干了二十年,车工。”老吴点着烟,“后来厂子改制,下岗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军工订单,接不接?”

老吴的手停住了。他盯着张浩看了很久,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浩浩,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老吴声音严肃起来,“那不是赚钱的生意,是掉脑袋的生意。精度差一丝,材料错一点,可能就出大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吴摇头,“我当年在厂里,加工一个零件,精度要求0.005,我做到0.003,觉得挺好。结果质检打回来,说超差了。我问为什么,人家说,图纸上写0.005,你做到0.003,说明你工艺不稳定,这次能到0.003,下次可能就到0.008。要的是稳定,不是偶然的精度。”

张浩心里一震。

“而且,”老吴继续说,“军工体系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资质、流程、保密、政治审查……一层层关卡。进去了,你就不是自由身了。很多民企接了军工单,最后被拖垮的不少。”

“但做好了,企业就上一个台阶。”

“台阶?”老吴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浩浩,你觉得台阶重要,还是走得稳重要?你爸当年要是想往上爬,早当车间主任了。但他不愿意,就说当个手艺人,踏实。现在想想,他是对的。”

张浩沉默。

老吴拍拍他的肩:“我不是劝你别接,是让你想清楚。接了,就没有回头路。军工体系,进去了很难出来。而且……”他压低声音,“这里面水很深,人际关系复杂。你一个民营企业,没背景,没靠山,很容易被当枪使。”

从修车铺出来,天已经暗了。老街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面。张浩慢慢走着,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技术提升,品牌背书,稳定订单。做好了,微改工坊就能从一个小作坊,变成高端制造企业。

另一个声音说,不接。专注现有市场,稳扎稳打,虽然慢,但安全。军工订单风险太大,一旦出问题,可能万劫不复。

手机响了,是陈静:“浩,妈炖了汤,等你回来吃饭。”

“好,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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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很温暖。九十平米的空间,布置得简单但温馨。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里放着戏曲节目。小杰在房间里写作业,门虚掩着,能听见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厨房里,陈静正在盛汤。冬瓜排骨汤的香味弥漫整个屋子。

“回来了?”陈静回头看他,“谈得怎么样?”

张浩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陈静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累。”他把头埋在她颈窝。

“那就先吃饭。”陈静拍拍他的手,“妈今天精神很好,说想去公园走走。”

吃饭时,母亲果然提了:“浩浩,明天天气好,你带我和小杰去公园吧。好久没出去走走了。”

“好。”张浩答应。

“公司的事忙得过来吗?”母亲问,“别太累。”

“还行。”张浩给母亲夹菜,“妈,如果有个机会,能让公司做得更大,但风险也大,您说接不接?”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他:“多大的风险?”

“可能……如果失败,公司又得从头再来。”

“那成功了呢?”

“成功了,公司就能上一个台阶,以后就稳了。”

母亲想了想:“浩浩,妈不懂生意。但妈知道,人不能太贪心。你现在这样,挺好。有活干,有钱赚,家人在身边。那些虚名啊台阶啊,不重要。”

陈静也说:“浩,我知道你想把公司做起来,想把失去的都挣回来。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失去了,挣不回来的。重要的是现在,是以后。”

小杰突然插话:“爸爸,我们老师今天说,乌龟虽然慢,但活得久。”

童言无忌,但直指本质。

张浩笑了,摸摸儿子的头:“对,乌龟活得久。”

但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响:真的甘心当乌龟吗?真的甘心一辈子做中小企业的设备改造吗?真的不想再次站到更高的地方吗?

晚上,陈静睡了,张浩在阳台上抽烟——他戒烟很久了,但今天破例。

夜色中的城市很安静,远处江上有货船的灯光缓缓移动。他想了很多,想到创业初期,想到浩宇鼎盛时期,想到破产后的那段黑暗日子。

最后他想明白了:他怕的不是风险,是再次失去。怕的不是失败,是让家人失望。

手机屏幕亮起,是刘师傅发来的微信:“小张,今天有个事。下午你不在,王建国派人来过。”

张浩心头一紧:“什么事?”

“说要跟我们合作,一起接军工单。他说他有渠道,我们有技术,可以联手。”

王建国。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做主。但小张,王建国这人……信不过。”

张浩盯着手机屏幕。王建国消息真灵通,他下午才和赵志刚见面,晚上王建国就知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王建国在盯着他,或者在军工系统有关系。

如果拒绝王建国,自己单干,可能面临竞争甚至打压。如果合作,等于与虎谋皮。

两难。

他回复刘师傅:“明天上午开会,大家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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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微改工坊的小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张浩、刘师傅、林薇、小王,还有两个技术骨干。

张浩把情况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林薇先开口:“从商业角度看,军工订单利润高,订单稳定,品牌溢价大。如果做成,我们可以用这个背书,开拓其他高端市场。这是升级的好机会。”

小王接着说:“但从技术角度看,挑战太大了。0.001毫米的精度,我们现有的设备、环境、人员都达不到。要投入很大,而且时间紧迫。”

刘师傅抽着烟,眉头紧锁:“王建国那边……我打听了一下,他最近跟几家军工企业走得很近,可能真想在这个领域布局。如果我们拒绝合作,他可能会找别人,或者自己干。到时候就是竞争对手。”

“那我们更该自己干。”一个技术骨干说,“不能让他卡脖子。”

“但自己干风险大啊。”另一个说,“前期投入至少要五百万,还不一定能成。万一失败……”

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没有结论。

最后大家都看向张浩。

张浩一直在听,此刻才开口:“我先问个问题:我们做企业的目的是什么?”

“赚钱啊。”小王脱口而出。

“赚钱之后呢?”

没人回答。

“我破产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张浩慢慢说,“当时我以为,做企业就是为了做大做强,上市,成为行业巨头。但现在我觉得,做企业是为了让跟着我的人过上好日子,是为了做出好东西,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手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厂房:“军工订单能赚钱,能出名。但接了这个订单,我们就要按照别人的节奏走,要按照军工体系的要求改造一切。我们可能会失去灵活性,失去创业公司的活力。”

“但也能获得很多。”林薇说。

“对,能获得很多。”张浩转身,“所以我决定——”

他停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接。但是有条件地接。”张浩说,“第一,预备订单我们做,但正式订单要看预备订单的结果。第二,我们不接受独家限制,可以同时接其他高精度订单。第三,王建国那边,可以谈合作,但必须我们主导技术。”

“赵志刚能答应吗?”林薇问。

“试试看。”张浩说,“如果不答应,说明他们不是真心想合作,只是想找个代工厂。那样的订单,不接也罢。”

“那我现在联系赵总?”林薇拿起手机。

“不,我亲自打电话。”张浩拿出名片,“你们先出去,我单独打。”

众人离开后,张浩看着那张简单的名片,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赵总,我是张浩。”

“张总,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们可以接预备订单,但有几个条件。”

他把三个条件说出来,电话那头沉默。

“张总,你很敢要价。”赵志刚终于说。

“不是要价,是底线。”张浩说,“赵总,您找我们,看中的是我们的灵活性和技术能力。如果完全按照军工体系改造,我们就失去这些优势了。您要的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合作伙伴,不是又一个僵化的供应商。”

长久的沉默。

“我需要请示。”赵志刚说,“明天给你答复。”

“好。”

挂了电话,张浩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在赌博——赌赵志刚真的需要他们,赌这个订单值得争取,赌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下午,他带母亲和小杰去公园。春天的公园很美,桃花开了,柳树绿了,很多孩子在草地上奔跑。

母亲走得很慢,但很开心:“浩浩,好久没这样出来走走了。”

“以后经常陪您来。”张浩搀着她。

小杰跑在前面,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上变成一个小黑点。

“爸爸,你看,飞得好高!”小杰喊。

张浩抬头看着。风筝飞得再高,也有一根线牵着。那根线,就是根基。

他想,企业也一样。可以飞得很高,但必须有一根扎实的线牵着——那就是初心,是手艺,是责任。

如果军工订单能让企业飞得更高,但不断了这根线,那就可以接。

如果会断,那就不能接。

就这么简单。

手机震动,是赵志刚发来的短信:“条件可以谈。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张浩回复:“好。”

他收起手机,继续陪母亲散步。阳光很好,风很柔,小杰的笑声在春风里传得很远。

这一刻很平凡,但很珍贵。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平凡,同时追求不平凡的事业。

也许很难平衡。

但值得尝试。

就像放风筝——既要让它飞得高,又要牢牢握住线。

这需要技巧,需要耐心,需要懂得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

而他,正在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