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0:49:55

第二次走进江畔茶楼,张浩的心态已经不同。

第一次是试探,是掂量自己够不够格。这一次是谈判,是确认对方值不值得合作。

还是三楼那个雅间,但这次只有赵志刚一个人。他正在泡茶,手法很专业——温杯、投茶、醒茶、冲泡,每一道工序都从容不迫。

“张总,坐。”赵志刚示意他对面,“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刚送的。”

张浩坐下,没有碰茶杯:“赵总,请示有结果了?”

“不急,先喝茶。”赵志刚推过一杯,“做精密制造的人,最忌心浮气躁。茶道和制造有相通之处——水温差一度,浸泡差一秒,味道就不同。”

这是在考他。张浩端起茶杯,先观色:茶汤清澈,芽叶直立。再闻香:豆香中带着栗香,是上好龙井的特征。最后品饮: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好茶。”他放下杯子,“但赵总,我不是来品茶的。我是来做事的。”

赵志刚笑了:“直性子。好,那就说正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一份推给张浩:“你的三个条件,我们研究过了。预备订单可以给,五十套,单价九十万,预付百分之三十。但正式订单必须看预备订单的结果——这一点我们同意。”

张浩翻开文件,是预备订单的合同草案。条款很规范,付款条件优厚。

“第二点,”赵志刚继续说,“不接受独家限制。这一点我们让步了,但加了个补充条款——在预备订单期间,你们接的其他高精度订单,必须向我们报备。我们要确保你们的技术路线和我们需求不冲突。”

“怎么定义‘冲突’?”张浩问。

“做同一类产品,服务同一类客户,用同一类技术。”赵志刚说得很清楚,“比如你给别人也做钛合金加工设备,就和我们冲突了。但如果你做铝合金的,或者做其他材料的,就不冲突。”

合理。张浩点头。

“第三点,王建国。”赵志刚顿了顿,“我们不干涉你们的商业合作,但提醒一句:这个人背景复杂。和他合作,要有分寸。”

“赵总认识他?”

“这个行业不大,该认识的人都认识。”赵志刚避而不答,“说回正题。预备订单的技术要求在这里。”

他推过另一份文件,很薄,只有三页。但张浩翻开一看,心就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技术规格书,是一份“工艺验证要求”。里面没有具体参数,只有一系列测试:材料稳定性测试、热变形补偿测试、长期运行可靠性测试、极端工况测试……

每一项测试都需要专门的设备和环境,有些测试周期长达一个月。

“这些测试,要在有资质的实验室完成。”赵志刚说,“我们可以推荐实验室,但费用你们承担。初步估计,全部测试完成,需要一百五十万左右。”

张浩快速计算:五十套预备订单,总价四千五百万,预付一千三百五十万。测试费一百五十万,建恒温车间、买设备至少三百万,人员培训五十万……剩下的刚好够材料和人工。

几乎没有利润。甚至如果测试出问题,还要倒贴。

“这是筛选。”赵志刚看穿了他的想法,“能通过这些测试的企业,才有资格进入下一步。张总,军工领域就是这样——门槛高,利润低,责任大。你要想清楚。”

张浩合上文件。窗外,江水依旧东流。茶香在雅间里弥漫,但他闻到的全是风险。

“赵总,我能问个问题吗?”他抬头。

“请。”

“这些测试,国内有多少企业能通过?”

“不多。”赵志刚实话实说,“国企有几家,民企……不超过五家。”

“那为什么选我?那五家民企,应该都比我成熟。”

赵志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说:“因为他们都‘太成熟’了。成熟到失去了创新精神,成熟到只会按部就班,成熟到不敢冒险尝试新工艺。”

他放下杯子:“我们需要一个既懂传统制造,又有创新思维,还能踏实做事的人。张总,你的经历很特别——从巅峰跌倒谷底,再爬起来。这样的人,要么一蹶不振,要么脱胎换骨。我看你属于后者。”

张浩沉默。这是第二次有人这么评价他。

“但我需要看到你的决心。”赵志刚继续说,“这一百五十万测试费,就是第一道坎。敢不敢投?敢不敢赌?敢不敢在看不到明确回报的情况下,先投入?”

敢吗?

张浩想起卖房子那天,想起在医院交费时卡里只剩二十三块,想起在港口仓库吃泡面的夜晚。

他曾经一无所有,所以不怕失去。

但也因为曾经失去过,所以更怕再次失去。

“赵总,”他最后说,“我需要三天时间做测试方案和预算。三天后,给您最终答复。”

“可以。”赵志刚起身,“但提醒一句:从你走出这个门开始,计时就开始了。军工领域,效率也是考核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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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张浩让林薇召集核心团队紧急会议。

下午两点,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张浩把测试要求投到屏幕上,一项项解释。

“……材料稳定性测试,需要在-40℃到+80℃的温度循环下,测量关键部件尺寸变化。要求一千次循环后,尺寸变化不超过0.001毫米。”

小王倒吸一口凉气:“这得用高低温试验箱,还得是精密级的。一台至少三十万。”

“热变形补偿测试更麻烦。”林薇盯着屏幕,“要在不同温度梯度下加工试件,测量加工误差,建立补偿模型。这需要温度场测量设备,还得开发专用软件。”

刘师傅一直沉默,直到张浩说完,才开口:“这些测试,咱们自己做不了,必须外包。但外包也有风险——测试数据在别人手里,如果泄露,或者被动手脚……”

“所以要去有资质的实验室。”张浩说,“赵总推荐了三家,都在北京。我们得派人去盯着。”

“费用呢?”林薇问最关键的问题。

“初步估算,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张浩说,“这还不算差旅、人员成本。”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一百五十万,几乎是他们现在全部的流动资金。投下去,如果测试通过,能拿到正式订单,值得。如果没通过,钱就打水漂了,公司可能再次陷入危机。

“接不接?”张浩问。

没有人说话。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生死抉择。

林薇第一个举手:“我建议接。机会难得,风险虽然大,但值得赌。”

“我反对。”小王摇头,“我们现在订单稳定,现金流健康,完全可以慢慢发展。没必要冒这么大风险。”

其他技术人员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只有刘师傅一直沉默,抽着烟,盯着那份测试要求。

“刘师傅,您怎么看?”张浩问。

老人把烟按灭,缓缓说:“小张,你还记得你爸那套老木工工具吗?”

张浩一愣:“记得。”

“那套工具,你爸用了三十年。”刘师傅说,“刨子刃磨了又磨,只剩薄薄一片。尺子用得边都圆了。但做出来的活,还是那么准。为什么?”

“因为手艺。”张浩说。

“不全是。”刘师傅摇头,“因为那套工具,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了。他知道刨子哪个角度最省力,知道尺子哪个位置有微小误差要补偿。这不是工具的事,是人和工具对话的事。”

他看着张浩:“军工制造,要的就是这个——不是机器多先进,是人能不能和机器对话,能不能理解材料的脾气,温度的性子,振动的规律。这些测试,测的不是机器,是咱们这个人机系统。”

“所以您的意思是……”

“接。”刘师傅很坚定,“但咱们得换种接法。不能外包,要自己参与。哪怕多花钱,也要派人去实验室,亲手操作,亲手记录。把测试过程变成学习过程。”

张浩眼睛亮了。对啊,为什么要把测试纯粹当成成本?可以当成投资——投资团队的技术能力,投资对高端制造的理解。

“就这么定。”他拍板,“接。林薇,你负责联系实验室,谈价格。小王,你带两个人去北京,全程跟测试。刘师傅,咱们在家准备正式的设备生产。”

“钱呢?”林薇问。

“我来解决。”张浩说。

会后,张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查看公司账户:余额三百二十万。其中一百五十万要留着买材料发工资,能动用的最多一百七十万。

测试费需要一百五十万,差旅和人员成本至少二十万。刚好够,但一点缓冲都没有。

他需要更多资金。

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能借钱的人不多。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周老板”上。

电话接通。

“张老弟,怎么想起老哥了?”周老板的声音很爽朗。

“周哥,有个事想请您帮忙。”张浩直说,“我想借一百万,三个月,利息按银行两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老弟,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周转不开?”

“不是周转,是投资。”张浩把军工订单的事简单说了,“需要钱做测试认证。”

“军工?”周老板声音严肃起来,“张老弟,这行水深啊。”

“我知道,但机会难得。”

长久的沉默。张浩能听见电话那头周老板敲桌子的声音。

“这样,”周老板终于说,“钱我可以借,但不要利息,要股份。一百万,换你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怎么样?”

张浩快速计算。公司现在估值多少?按去年净利润三百万算,十倍市盈率是三千万。百分之五的股份价值一百五十万。周老板用一百万换,不算占便宜,但也不吃亏。

“可以。”张浩说,“但有个条件——只做财务投资,不参与经营。”

“成交。”周老板很痛快,“明天我让财务打款。张老弟,老哥看好你,但也要提醒你——军工这碗饭,不好吃。小心烫嘴。”

“谢谢周哥。”

挂了电话,张浩松了口气。钱的问题解决了,但压力更大了——现在他欠的不仅是债,还有信任。

下班回家,陈静正在辅导小杰做作业。看见张浩回来,小杰跳起来:“爸爸!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真棒!”张浩抱起儿子,心里却沉甸甸的。如果这次赌输了,他拿什么面对孩子的笑容?

晚饭后,陈静收拾厨房,张浩在阳台抽烟。陈静走过来,靠在栏杆上。

“公司是不是又有难处了?”她轻声问。

张浩把军工订单的事说了,包括借钱入股。

陈静听完,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根银丝在路灯下泛光。

“浩,我不懂生意。”她终于开口,“但我知道,你这半年变化很大。以前你做决定,看的是数字、是机会、是竞争对手。现在你做决定,会想工人、想客户、想家人。”

她转头看他:“这次的决定,你想清楚了吗?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挣回面子,是真的觉得该做?”

张浩看着妻子。这个跟了他十五年的女人,看着他起高楼,看着他楼塌了,现在又看着他重新一砖一瓦地盖。

“静静,”他说,“我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想做大,是因为……我觉得该做。就像我爸当年,明明可以接赚钱的家具活,非要接古建筑修复,又累又不挣钱。他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陈静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但很温暖:“那就去做吧。家这边,有我。”

那一刻,张浩差点落泪。他抱住妻子,抱得很紧。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陈静拍拍他的背,“夫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你冲锋,我守家。你累了,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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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小王带着两个技术员去了北京。实验室在中关村,是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安保很严,进去要层层审批。

每天,小王都会在群里汇报进展:

“今天开始材料稳定性测试。实验室设备真先进,温控精度±0.1℃。”

“遇到问题了。低温循环时,伺服电机润滑油粘度变化,导致运动不畅。正在调整润滑油配方。”

“热变形测试更复杂。加工点温度升高,引起局部热膨胀,误差放大。需要优化冷却方案。”

问题一个个出现,又一个个解决。张浩在北京和海州之间来回跑,有时候上午还在实验室讨论方案,下午就在海州厂房调试设备。

一个月后,材料稳定性测试通过。

两个月后,热变形补偿测试通过。

第三个月,进行最关键的长期运行可靠性测试——设备要连续运行三十天,每天加工二十个小时,测量精度衰减。

第二十八天,出问题了。

凌晨三点,张浩被电话吵醒。是小王,声音都在抖:“张总,主轴振动突然增大,精度超差。拆开发现,轴承保持架断裂。”

“原因?”

“初步判断是润滑不足,导致局部过热。但我们的润滑系统是正常工作的……”

“我马上过来。”

张浩连夜飞北京。到实验室时是早上七点,小王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断裂的轴承摆在桌上,金属保持架断成三截。张浩拿起一截,对着光看断口——典型的疲劳断裂,但有烧蚀痕迹。

“温度测了吗?”

“测了,轴承外圈温度最高到120度,超过了设计极限。”

“为什么润滑系统没报警?”

小王调出监控数据:“润滑流量正常,但油品可能有问题。我们用的是推荐的航空润滑油,但实验室说,这批油可能被污染了。”

“污染?”

“他们怀疑……有人往油箱里加了东西。”小王压低声音。

张浩心里一沉。实验室安保这么严,谁能动手脚?除非是内部人。

他找到实验室负责人,一个姓李的教授。李教授很尴尬:“张总,我们正在调查。监控显示,昨晚只有值班人员进出,但值班人员说没动过设备。”

“油样检测了吗?”

“检测了,确实含有微量磨料颗粒,会加速轴承磨损。”

故意的。有人不想让他们通过测试。

是谁?竞争对手?王建国?还是其他想拿这个订单的企业?

张浩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追责。

“李教授,测试还能继续吗?”

“按规定,测试中断超过二十四小时,就要重做。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小时……”

“给我十二小时。”张浩说,“我换轴承,换润滑油,重新校准。如果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恢复测试,数据可以连续吗?”

李教授犹豫:“这……没有先例。”

“那就开个先例。”张浩盯着他,“李教授,这个测试对我们很重要。您帮帮忙。”

也许是张浩眼中的急切打动了他,李教授最终点头:“我向上级请示。你们先准备。”

张浩立刻行动。他让海州工厂用最快速度发来备用轴承和润滑油,亲自带人拆卸主轴。实验室不允许外人操作设备,但他不管了——时间紧迫,必须争分夺秒。

拆开主轴箱,情况比想象的更糟。不仅是轴承,主轴锥面也有轻微拉伤,需要研磨修复。

“研磨至少要六小时。”刘师傅在电话里说,“而且需要精密研磨机。”

“实验室有吗?”

“我问过了,没有。”

死局。张浩坐在实验室地上,满手机油,脑子里一片空白。

难道就这样失败了?三个月的努力,一百五十万的投入,团队的期望,家人的支持……全要打水漂?

不。不能。

他站起来,走到那台故障设备前,盯着主轴锥面。拉伤很轻微,只有几道浅痕。也许……也许可以手工修复?

他找来最细的油石,0.5微米粒度的,蘸着润滑油,开始手工研磨。这是个极其精细的活——用力要均匀,轨迹要规律,要随时测量,不能多磨一分。

一毫米一毫米地磨。汗水滴进眼睛,辣得生疼,但他不敢擦。手开始抖,就深呼吸,强迫自己稳定。

六小时后,锥面修复完成。测量,圆度0.0008毫米,比原来的0.0005毫米差一点,但还在允许范围内。

新的轴承到了,安装,校准。润滑油换新,系统冲洗三遍。

第二十三小时五十分,设备重新启动。

精度测试:达标。

振动测试:达标。

温度测试:达标。

李教授看着数据,难以置信:“手工研磨能达到这个精度?张总,你这手艺……”

“家传的。”张浩瘫坐在椅子上,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测试继续。又过了两天,三十天运行测试完成。所有数据达标。

通过。

走出实验室时,北京下起了小雨。张浩站在雨中,让雨水打在脸上。

三个月,一百五十万,无数个不眠之夜,终于换来了这张通行证。

手机震动,是赵志刚发来的短信:“恭喜。正式合同已准备好,下周签。”

简单几个字,但重如千斤。

张浩回复:“谢谢。但有个事要报告——测试期间可能有人为破坏。”

几分钟后,赵志刚电话直接打来:“确定吗?”

“油品检测出磨料颗粒,实验室正在调查。”

“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张总,欢迎进入这个领域——这里不光有技术竞争,还有其他竞争。做好准备。”

电话挂了。张浩握着手机,站在雨里。

他明白了赵志刚的意思。军工领域,不只是技术和制造的竞争,还有背后的利益博弈,权力斗争,甚至更黑暗的东西。

他踏进来了,就不能再退。

雨越下越大。张浩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北京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影。

他想,这也许就是成长的代价——你想要的越多,要承受的就越重。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有团队,有家人,有那些相信他的人。

这就够了。

至于前路的黑暗,就一点一点,用手中的光去照亮。

虽然光很微弱。

但光在,路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