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0:50:29

机床运行到第三个小时,张浩的右手拇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是长期不从事精细操作后的肌肉反应。他停下手,盯着那根颤抖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握紧拳头,再松开,反复三次。刘师傅递过来一副半指手套:“戴上,减震。”

手套很旧了,掌心部位磨得发亮,但内衬柔软。张浩戴上,那种奇怪的隔阂感消失了——仿佛这双手套能连接他与机器之间丢失十年的默契。

郑上尉站在一旁,用平板电脑记录操作流程。他看得极仔细,不时拍照,偶尔提问:“张总,刚才那个圆弧插补,为什么选G03而不是G02?”

“材料是钛合金,逆铣更稳定。”张浩头也不抬。

“但效率会降低百分之十五。”

“军工件,稳定优先。”张浩按下启动键,刀头再次切入银色金属,“郑上尉,你们做质量检验时,最看重什么?”

“一致性。”郑上尉答得很快,“第一个产品和第一百个产品,误差要在同一量级。不能靠运气,要靠工艺。”

“所以效率要为一致性让路。”张浩说。

郑上尉没再说话,低头记录。但张浩注意到,他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下午三点,第一件粗加工完成。零件从夹具上取下时,还带着切削液的微温。刘师傅用气枪吹净表面,放在测量台上。

三坐标测量机启动,探头在零件表面缓慢移动。屏幕上,绿色线条勾勒出实际形状,与理论轮廓重合度极高。

“平面度0.003,圆柱度0.004。”小王报出数据,“超差了。”

设计公差是0.002。超差一倍。

张浩没说话,拿起零件对着光看。切削纹路均匀,没有振纹,说明工艺没问题。那为什么超差?

“装夹变形。”刘师傅忽然说,“钛合金弹性模量低,夹太紧会变形。加工时没事,松开夹具就回弹。”

郑上尉皱眉:“这是常识,你们没考虑?”

“考虑了。”张浩走到夹具前,“但计算的回弹量是0.0015,实际超了。可能材料批次有差异。”

“军工材料,每批都要检测报告。”郑上尉说,“这批材料的检测报告我看过,参数在标准范围内。”

“那就在工艺上补偿。”张浩重新装夹零件,“把夹具压力降低百分之二十,分三次夹紧。加工完不完全松开,先测一次,再完全松开测第二次,对比数据。”

这是个笨办法,费时费力。但有效。

第二件加工完成时,天已经黑了。测量结果:平面度0.0018,圆柱度0.0019。勉强合格。

郑上尉看着数据,又看看满脸油污的张浩:“张总,这样干,产量上不去。”

“先保证质量,再谈产量。”张浩脱下脏手套,“郑上尉,如果现在让你选:十件完美品,还是一百件合格品?”

“当然是完美品。”郑上尉不假思索,“但合同有时间要求。”

“所以要优化,但不能牺牲质量。”张浩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工艺流程图,“你看,瓶颈在这里——装夹变形补偿。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在线测量系统,加工过程中实时监测变形,动态调整补偿量。”

“需要多长时间开发?”

“给我三天。”

“第一批交货期还剩两个月。”

“来得及。”张浩擦掉白板,重新画,“今晚我就开始设计。”

郑上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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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厂房,只剩下张浩、郑上尉和刘师傅。

白板上画满了草图:传感器布置方案、信号采集电路、补偿算法逻辑。三个人激烈争论,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技术战争。

“压电传感器精度够,但温度漂移大。”郑上尉指着一个位置,“这里温差变化能达到十度,必须用光纤传感器。”

“光纤传感器太贵,一套就要八万。”刘师傅摇头,“而且安装复杂,影响装夹。”

张浩在中间画了条线:“折中方案。关键位置用光纤传感器,次要位置用压电传感器。用温度传感器做补偿。”

“能实现吗?”

“试试。”张浩打开电脑,开始编程。

他上一次这样通宵编程,还是浩宇刚引进数控设备时。那时他三十岁,精力充沛,可以连续三天不睡。现在三十八岁,到凌晨三点,眼皮就开始打架。

郑上尉递过来一罐红牛:“提提神。”

“你还喝这个?”张浩接过。

“以前在部队,经常熬夜。”郑上尉自己也开了一罐,“有一次演习,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全靠这个撑着。”

“郑上尉在哪个部队?”

“这个不能说。”郑上尉笑了笑,“张总,你以前经常这样熬夜?”

“创业初期经常,后来就少了。”张浩灌了口饮料,甜得发腻,“当老板,要管的事多,反而离技术远了。”

“现在不是回来了?”

“嗯,回来了。”张浩看着屏幕上的代码,“感觉挺好。比跟人打交道简单——机器不会骗你,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郑上尉沉默了一会儿:“张总,王建国那边,你准备怎么应对?”

“做好自己的事。”张浩敲着键盘,“他打价格战,我打质量战。他挖我的人,我培养新人。时间会证明谁对。”

“很理想主义。”

“不是理想主义,是现实选择。”张浩转头看他,“郑上尉,你相信吗?制造业到最后,拼的不是资本,不是关系,是你能不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

“相信。”郑上尉点头,“我父亲就是例子。他当年是八级钳工,全国劳模。别人做不出来的零件,他能做。所以即使后来下岗,也有厂子高薪聘他。”

“他现在呢?”

“走了,五年前。”郑上尉声音低了些,“肺癌。干了一辈子钳工,肺里吸了太多金属粉尘。”

张浩敲键盘的手停了。厂房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对不起。”他说。

“没事。”郑上尉站起来,“所以我才来干军代表。我想让现在的工人,能在更好的环境里干活,能更安全,更体面。”

张浩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年轻军官的执着从何而来。

“郑上尉,咱们合作,把这件事做好。”他伸出手,“不仅为了完成任务,也为了……对得起手艺。”

郑上尉握住他的手:“好。”

黎明时分,在线测量系统的第一版程序写完。简单的模拟测试通过,但实际效果要等白天装机验证。

张浩趴在桌上睡了两个小时,被手机震动吵醒。是陈静:“浩,妈早上说胸口闷,量了血压有点高。我送她去医院看看,你别担心。”

“在哪家医院?我过去。”

“不用,你先忙。医生说可能是降压药需要调整,应该没事。”

“我中午过去。”张浩坚持。

挂掉电话,他看着窗外泛白的天空。家庭、事业、责任,像三股绳子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能松手,任何一股松了,都会全盘崩溃。

上午九点,在线测量系统开始装机。工人们围在旁边看,议论纷纷。

“这玩意儿真能实时测变形?”

“原理上可行,但实际效果……”

“张总亲自设计的,应该靠谱。”

张浩没说话,专注地接线、调试。当第一个传感器信号出现在屏幕上时,他松了口气——系统活了。

第一件测试件加工开始。屏幕上,变形曲线实时跳动,补偿量自动调整。加工完成,测量:平面度0.0012,圆柱度0.0011。

“成功了!”小王欢呼。

工人们鼓起掌来。张浩却盯着曲线图——补偿过程有轻微振荡,说明算法还需要优化。

“郑上尉,你怎么看?”

“振荡频率大约2Hz,可能是机械共振。”郑上尉分析,“在补偿算法里加个低通滤波器,应该能解决。”

“试试。”

又改了两小时,振荡消失。第二件测试件,精度稳定在0.001以内。

刘师傅摸着光滑的零件表面,喃喃道:“这精度……我干了四十年,第一次见这么稳的。”

张浩也很激动,但强迫自己冷静:“批量测试。连续加工十件,看一致性。”

十件加工完,已经是下午两点。测量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十件零件,精度全部在0.0012以内,最大误差差只有0.0003。

这意味着,工艺稳定了。

郑上尉看着数据报告,第一次露出笑容:“张总,这个水平,在国内是第一梯队。”

“还不够。”张浩说,“国际先进水平是0.0005以内。我们还有差距。”

“但以你们的条件,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奇迹。”

奇迹。张浩不喜欢这个词。奇迹意味着不可复制,而他要的是可重复、可推广的工艺。

“郑上尉,我想把这项技术标准化。”他说,“写成工艺规范,培训所有工人。让每个人都能做出这个精度。”

“那你就没有技术壁垒了。”

“我不需要壁垒。”张浩摇头,“我需要的是整个团队水平的提升。一个人强不算强,团队强才是真的强。”

郑上尉深深看了他一眼:“张总,你跟我见过的所有民营老板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都在建墙,你在拆墙。”

这话让张浩想了很久。

下午四点,他赶到医院。母亲已经检查完,在输液室打点滴。陈静陪在旁边,脸色疲惫。

“妈,怎么样?”

“没事,医生调了药。”母亲握着他的手,“浩浩,你眼睛都是血丝,又熬夜了?”

“赶个活,马上就好。”张浩在床边坐下,“静静,辛苦你了。”

“应该的。”陈静轻声说,“浩,妈今天说……想回老家住段时间。”

张浩一愣:“为什么?住得不舒服?”

“不是。”母亲摇头,“这里很好,但你们太忙了。我在这儿,你们还得照顾我,耽误工作。回老家,有老街坊,说话的人多。”

“妈,您刚做完手术……”

“手术很成功,现在恢复得挺好。”母亲拍拍他的手,“浩浩,妈知道你难。公司刚起来,事情多。妈帮不上忙,但不能拖后腿。”

张浩鼻子发酸。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家里再难,也从不说苦,总想着怎么减轻负担。

“妈,再等一个月。”他说,“等这批货交了,我就没那么忙了。到时候我陪您回老家住几天,看看老房子。”

“真的?”

“真的。”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绽放。

陈静送张浩到医院门口:“浩,妈其实不是真想回老家,是看你太累,心疼。”

“我知道。”张浩抱住妻子,“再坚持一个月,这批货交了,就能缓口气。”

“别太拼了。”陈静把头靠在他肩上,“我和小杰,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回工厂的路上,张浩接到赵志刚的电话:“张总,听说你们工艺突破了?”

“赵总消息真灵通。”

“郑上尉汇报了。”赵志刚声音里带着赞许,“精度0.0012,一致性极好。张总,干得漂亮。”

“还要继续优化。”

“不急,先稳下来。”赵志刚顿了顿,“另外,有个情况要告诉你。王建国那边,第一批货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表面有微裂纹,疲劳寿命不达标。”赵志刚说,“他们想用低价抢市场,但质量不过关。现在用户单位很不满意,可能会退货。”

张浩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张总,这是一个机会。”赵志刚说,“如果你们能稳定供货,质量可靠,后续订单都会向你们倾斜。但前提是,你们要能保证产能。”

“产能没问题。”张浩说,“工艺稳定后,产量可以提升三倍。”

“好。我等你第一批货。”

挂掉电话,张浩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机会来了,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反而沉重。

王建国出问题,意味着有用户可能要承担损失。在军工领域,这可能意味着更严重的后果。

手机又响,是王建国。张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张总,听说你工艺突破了?恭喜啊。”王建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总有事?”

“想跟你谈谈。今晚八点,江畔茶楼,老地方。”

“如果是谈合作,就不必了。”

“不是合作,是道歉。”王建国说,“为我以前做的事。”

张浩愣住。道歉?这不像王建国的风格。

“你来不来?”王建国问。

“来。”

晚上八点,江畔茶楼。还是那个雅间,但这次只有王建国一人,茶已经泡好了。

“张总,坐。”王建国亲自倒茶,“这是顶级的金骏眉,尝尝。”

张浩没动:“王总,有话直说。”

王建国放下茶壶,点了支烟:“张总,我第一批军工件,出问题了。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不是小问题。”王建国吐出口烟,“是材料热处理工艺错误,导致显微裂纹。这批货如果装机,可能出事故。”

张浩心里一紧:“那你还不召回?”

“正在处理。”王建国苦笑,“但损失已经造成了。更重要的是,信誉毁了。军工领域,信誉比命重要。”

他掐灭烟,看着张浩:“我以前觉得,做生意就是竞争,就是要把对手打垮。所以浩宇那次,我用了手段。后来你东山再起,我又想打压你。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领域,不能这么玩。”

“为什么?”

“因为会死人。”王建国一字一顿,“军工产品,是要上战场,要保家卫国的。质量不过关,可能会让战士送命。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张浩看着他。这个曾经不择手段的商人,此刻眼中有恐惧,也有醒悟。

“张总,我今天找你,是想说两件事。”王建国很郑重,“第一,我向你道歉。浩宇那次,是我做得太绝。第二,我想退出军工领域,专心做民用。”

“退出?”

“嗯。我的团队、设备、厂房,可以转给你。”王建国说,“按成本价,不赚钱。只有一个条件——你要接下我那个出问题的订单,帮用户单位解决问题。”

张浩沉默。这太突然了。

“张总,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王建国继续说,“但用户单位那边,只有你能救场。你的工艺水平,郑上尉都跟我说了。而且你做事认真,不会糊弄。”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手艺人。”王建国说,“我以前不懂手艺人的骄傲,现在懂了。张总,这个领域,应该交给你这样的人。”

茶凉了。窗外的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张浩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订单资料给我。我看看能不能接。”

“明天送到你工厂。”王建国站起来,深深鞠躬,“张总,拜托了。”

他走后,张浩一个人坐在雅间里。茶香已散,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清晰。

也许这就是制造业的宿命——最终都要回到根本:做好东西,对得起良心。

手机震动,是刘师傅发来的微信:“小张,第二十件测试件完成,精度稳定。工人们都学会了新工艺。”

张浩回复:“好。明天有新任务,准备攻坚。”

他走出茶楼,江风很大,吹得衣角飞扬。夜空无月,但星光很亮。

远处,微改工坊的灯火还亮着。那里有他的团队,他的机床,他的路。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有信任他的人,有需要他的人,有和他一样相信手艺价值的人。

这就够了。

星光虽然微弱,但无数星光汇聚,就能照亮夜空。

就像无数匠人汇聚,就能撑起一个国家的制造脊梁。

而他,愿意成为其中一束光。

哪怕微弱,也要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