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系办公室位于一栋更为古旧的灰砖楼里,空气中飘浮着陈年书籍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着厚厚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务员。
“顾云深?”老教务员从厚厚的花名册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神带着属于老年人的浑浊与审视,“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许知言上前一步,姿态谦和却不容拒绝:“老师您好,我们是校史整理小组的成员,在整理一些旧资料时,发现了一位署名‘顾云深’的学长可能对某些历史事件有重要见证,需要向他核实一些情况。”他出示了之前为林溪办理的临时证件,语气恳切。
老教务员眯着眼看了看证件,又打量了一下他们,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伪。他慢吞吞地翻开另一本厚重的、封面磨损的学籍记录册,枯瘦的手指沿着名单一行行划过。
“顾……云……深……”他喃喃念着,手指在某一页停下,随即摇了摇头,“79届,哲学系。没错,是有这个人。”
林溪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老教务员抬起头,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他大三那年,也就是78年底,就因病办理休学了,之后再没回来复学。学籍保留了两年,后来就……自动注销了。”
休学?注销学籍?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顾云深竟然早在苏雨晴和周暮远毕业之前,就已然离开了校园,消失在历史的记录中。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您还有他的联系方式或者家庭住址吗?”林溪不甘心地追问,心脏因紧张而微微缩紧。
老教务员合上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这么多年了,早就没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见惯离别的淡漠,但看着林溪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他似乎又动了些许恻隐之心,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陷入回忆。
“顾云深啊……我记得那孩子,挺特别的。”老教务员慢悠悠地说,像在翻捡一段蒙尘的记忆,“不像一般哲学系的学生那样夸夸其谈,很安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听说……文章写得极好,还拉得一手漂亮的小提琴。”
小提琴!
林溪和许知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古典音乐鉴赏课!那封匿名信里提到的“音乐会”!
“他后来怎么样了?是生了什么重病吗?”许知言引导着话题。
老教务员皱了皱眉,努力回忆着:“什么病不清楚,当时手续办得挺急。好像……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吧?挺可惜的,听说他本来是有机会留校的……”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显然所知也仅限于此。
家里变故。急休学。小提琴。与苏雨晴隐秘的文字往来。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年轻形象,也让他与苏雨晴之间可能存在的故事,蒙上了一层悲剧的色彩。
离开哲学系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重。
“顾云深因故休学,消失在苏雨晴的生活里。”林溪梳理着线索,声音低沉,“然后,周暮远出现了,热烈地追求她。那封‘勿念’的信,很可能就是顾云深在离开前,对苏雨晴最后的交代。”
许知言补充道,眼神锐利:“‘命运弄人’,这四个字分量很重。可能指的就是他不得不离开的‘变故’。而他鼓励苏雨晴‘如期前往’音乐会,或许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影响她的生活,甚至……可能是将她推向另一个人的身边。”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却也让人心头泛酸。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祖母日记里被用力涂抹掉的,或许就是这段无疾而终、充满遗憾的过往。而她最终接受周暮远,是否也夹杂着对顾云深的失望、无奈,或者是一种对命运的妥协?
那个银色发夹上的“远”字,此刻看来,更像是一个时代的句读,终结了另一段可能性的萌芽。
“所以,祖母的迷茫和秘密,根源很可能在顾云深这里。”林溪得出了结论,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可是,他人已经消失了,我们还能从哪里找到答案?”
就在两人站在路口,感到线索中断的迷茫时,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溪?许知言?”
是苏雨晴。她抱着几本书,正从图书馆的方向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浅笑。她的目光落在林溪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感——经过几次关于诗歌的交流,她们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类似友谊的联系。
“苏学姐。”林溪连忙收敛情绪,换上笑容。
“你们怎么在这里?”苏雨晴好奇地问,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的哲学系楼。
许知言反应极快,语气自然:“陪林溪来熟悉一下环境,她刚转来,对各个院系都很好奇。”
苏雨晴了然地点点头,对林溪笑道:“哲学系这边确实比较清静。不过要说有趣的地方,还得是我们文学院后面的小琴房,虽然旧了点,但很有味道。”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以前我们经常在那里听……”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仿佛不小心触碰到了某个不该提及的禁区。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于痛楚的情绪,虽然她立刻用低头整理怀中书本来掩饰,但林溪和许知言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琴房。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顾云深会拉小提琴。苏雨晴无意中提到了琴房,并流露出异常。
那里,一定藏着重要的记忆!
林溪压下心中的激动,状似无意地接话:“琴房?听起来很有意思,学姐能带我去看看吗?”
苏雨晴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笑容也带上了一丝勉强:“……好啊,不过今天不太方便,下次吧。”她匆匆找了个借口,便抱着书本离开了,背影竟有几分仓促。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林溪和许知言知道,他们找到了下一个关键的地点。
那个尘封的琴房里,锁着的或许不仅仅是旧乐器,还有一段被时光刻意遗忘的旋律,和两个人未曾说出口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