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6:39:44

屏幕上的画面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视线。

那个眼熟的红布袋,皱巴巴的,此刻被赵父近乎虔诚地、又带着一种绝望的迫切,塞进那个所谓“慧明大师”的手里。大师的表情在监控像素下有些模糊,但那份刻意端着的肃穆和隐隐的贪婪,隔着头皮都能感觉到。

铜钱。

那枚沾着怨气、刚把赵源逼得自杀未遂的邪门东西,就这么易主了。被它折磨的人,亲手把它送了出去,送给另一个很可能招摇撞骗、根本不知其深浅的“高人”。

愚蠢!透顶的愚蠢!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我指尖发麻。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东西是能随便交给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处理的吗?万一……万一这“大师”镇不住,或者更糟,他别有用心……

“看来,有人比你更心急。”顾怀深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这位慧明大师,在城南开了家‘吉祥斋’,专办各种疑难杂症,收费不菲,尤其擅长处理这种……‘不干净’的东西。”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嘲讽意味十足。

我猛地看向他:“你怎么拿到这段监控的?”赵源住的私立医院,安保级别不低。

他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眉眼都没抬:“凑巧有个朋友在那家医院有点股份,又凑巧,我对赵家的动向比较关心。”

他放下茶杯,终于看向我,眼底闪着某种算计的光,“现在,苏小姐打算怎么办?任由这位大师拿着你的‘小玩具’去招摇撞骗,甚至……惹出更大的乱子?”

他在激我。也更像是在试探我对那铜钱的重视程度,以及……我到底敢做到哪一步。

我压下心头的火气,脑子飞快转动。铜钱必须拿回来。不仅仅是因为它可能带来的未知风险,更因为它是我反击的象征,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尤其是一个神棍手里。

“吉祥斋的地址。”我声音冷硬。

顾怀深报出一串地址,流畅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茶桌上,十指交叉,看着我:“需要帮忙吗?这位慧明大师,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而且,铜钱既然到了他手里,想让他吐出来,恐怕不容易。”

“不必。”我站起身,“我的东西,我自己拿回来。”

他挑眉,没坚持,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魄力。不过,提醒一句,那枚铜钱离了婚床,怨气恐怕没那么集中了,但沾过人气,尤其是濒死之人的恐惧气,只会更凶。小心点,苏小姐,别玩火自焚。”

我没再理会他话里的暗示和警告,转身就走。那个穿旗袍的女子依旧无声地出现,引着我向外走去。

坐进车里,我对司机报出“吉祥斋”的地址。

车子发动,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顾怀深的话在耳边回响——“更凶”。赵源自杀未遂时强烈的恐惧和绝望,无疑又给那枚铜钱加重了砝码。慧明……他最好真的有点道行,否则,他就是在自己找死。

吉祥斋藏在城南一条充斥着香烛纸马店的旧街上。门面比我想象的稍大些,仿古装修,红木门窗,门口挂着八卦镜,看着倒是有模有样。只是玻璃柜台里那些批量生产的劣质玉器和塑料“法器”,透着一股浓重的廉价感。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廉价道袍、歪戴着帽子的小学徒在打瞌睡。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小学徒惊醒,揉着眼睛:“您好,请香还是请符?”

“我找慧明大师。”我直接道明来意,目光扫过店内。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线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小学徒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身上的穿着和这里格格不入,他多了几分小心:“大师正在后院静修,不见外客。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或者预约……”

“跟他说,姓苏,为今天上午从赵家请来的东西而来。”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小学徒愣了一下,显然知道赵家的事,脸色变了变,说了句“您稍等”,就掀开帘子快步跑进了后院。

没过多久,帘子再次掀开,一个穿着黄色法衣、身材微胖、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就是监控里的那个“慧明大师”。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透着精明和审视,手里还捏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

“这位女居士,可是赵先生府上的朋友?”他打着官腔,试图探我的底。

“东西呢?”我没心情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

慧明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女居士说的是何物?贫道今日确实受赵先生所托,处理一些家宅不宁的琐事,所得之物皆需依法净化封存,不便示人。”

“咸丰元宝,当百,红布包着。”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是我家的东西,请还给我。”

慧明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了一下,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贪婪和戒备,随即又换上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阿弥陀佛。女居士,此物大凶,煞气冲天,赵公子便是受其所害,险些丢了性命。贫道既受赵家所托,必当尽力化解,将其封镇,以免再祸害他人。此乃功德之事,还请女居士莫要阻拦。”

他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在占理,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不顾他人死活的人。

“化解?封镇?”我冷笑,“大师打算怎么化解?是找个地方埋了,还是……找个不懂行的有钱人,‘化解’出去?”

慧明脸色微微一变,显然被我说中了心思,语气也硬了几分:“女居士慎言!贫道修行之人,岂会做那等龌龊之事!此物凶险,必须由专业人士处理!你若执意索要,莫非与那煞物有何牵连,或是想拿去害人不成?”

他倒打一耙,声音提高,试图在气势上压倒我。

店里那个小学徒也紧张地看过来。

我看着他这副虚伪的嘴脸,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跟这种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我缓缓上前一步,逼近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大师,你既然看得出它凶,就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赵家给了你多少钱封口费?你猜,如果赵源真的因为这东西死了,赵家会不会让你这个最后经手的人,好好‘化解’一下他们的丧子之痛?”

慧明的瞳孔猛地一缩,捏着念珠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死死盯着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继续冷冷地道:“还有,你确定你‘静修’的后院,晚上真的能睡个安稳觉?比如……会不会总觉得床边站着个穿民国衣服、哭哭啼啼的女人?”

“你!”慧明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眼中的镇定彻底碎裂,换成了惊疑和恐惧,“你……你怎么会……”

看来,那铜钱的“效果”,他已经初步体验过了。

“东西给我。”我伸出手,目光冰冷,“现在。否则,我不保证下次站在你床边的,还会不会只是哭。”

慧明大师,或者说,神棍慧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眼神挣扎地在我脸上和通往后院的帘子之间来回扫了几次,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彻底熄灭了。

最终,他咬了咬牙,极其不甘地对着小学徒挥挥手,声音干涩:“去……去把我今天带回来的那个红布包拿来!”

小学徒愣了一下,赶紧跑进后院。

很快,他捧着一个眼熟的红布包出来了,小心翼翼地,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慧明一把抓过布包,手指都有些颤抖,迟疑了一瞬,还是递给了我。触手冰凉,甚至比之前更甚,那股子阴寒的气息隔着红布都能隐隐感觉到。

我捏了捏,硬硬的轮廓没错。

“大师‘功德无量’。”我丢下一句冰冷的嘲讽,不再看他那张惨白流汗的脸,攥紧红布包,转身就走。

身后的铃铛剧烈地响动。

坐回车里,我将红布包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像是放下了一块寒冰。

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对峙和这失而复得的邪物而急促跳动。

拿出手机,我给那个加密号码发了条信息:【东西拿回来了。医院那边,继续看着。】

几乎同时,顾怀深的消息跳了出来,仿佛算准了时间:【物归原主了?效率真高。看来慧明大师的‘静修’被打扰得不轻。】

我没回复,直接启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吉祥斋的招牌在灰尘弥漫的旧街里,显得格外灰败。

铜钱拿回来了。

但我知道,这件事,远远没完。

这枚沾着血和怨气的铜钱,像一个诅咒,谁碰了,都不得安宁。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