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那条弥漫着香烛和陈旧气息的旧街,副驾驶座上那个红布包的存在感却越来越强,像一块不断散发着寒气的冰,无声地侵蚀着车内的空间。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些发僵。顾怀深的警告言犹在耳——“沾过人气,尤其是濒死之人的恐惧气,只会更凶。”
慧明那惨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再次浮现。他肯定已经体会到了这“更凶”是什么意思。
红灯。
我停下车,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那个红布包。粗糙的红布,裹着一枚能逼疯人的古钱。赵源在浴室里绝望的画面,林薇歇斯底里的哭喊,和那个吞金自尽的民国姨太太的模糊想象交织在一起,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这不是胜利的果实。这是烫手山芋,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是我亲手释放出来、却未必能完全控制的恶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看了一眼,是加密号码。
【小姐,赵源醒了。情绪极度不稳定,出现自残倾向,已被约束。他一直重复一句话……】
消息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重复什么?】我快速回复。
【重复说:‘铜钱错了,不该拿,她看着我们……’】
“她”。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它”,是“她”。赵源感知到的,是那个附着在铜钱上的……具体的怨灵。
红灯转绿,后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我猛地惊醒,踩下油门,车子有些突兀地冲了出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响。
她看着我们。
她看着谁?赵源和林薇?还是……所有触碰过这枚铜钱的人?
包括我。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空出一只手,将那个红布包远远推到副驾驶座位最远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无形的注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怀深。
【东西拿着烫手吗?需要找个地方帮你‘看看’吗?我知道有个地方,比吉祥斋靠谱。】
他像个幽灵,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我甚至怀疑医院里是不是也有他的眼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回复:【不劳顾少费心。】
【别逞强。那玩意儿不是普通的古玩。】他回得很快,【苏老爷子当年都没能彻底处理干净,你觉得自己比老爷子还有办法?】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试图维持的镇定。
爷爷确实对它避之不及。我只是凭着一股恨意和孤勇把它扔了出去,却根本没想好怎么收场,甚至没完全预料到它的反噬会如此猛烈和……诡异。
我没有再回复顾怀深。车子开回公寓车库,我盯着那个红布包,迟疑了几秒,才伸手把它拿起来。入手那股阴寒似乎更重了,顺着指尖往手臂上蔓延。
我把它带回了公寓,却不敢放在卧室或者书房。最后,我把它塞进了客厅酒柜最底层的一个空抽屉里,外面又加了一把小小的黄铜锁。
锁上的瞬间,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若有似无的叹息,像是从抽屉深处传来。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冰冷的酒柜玻璃,心脏狂跳。
是幻听。一定是精神太紧张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倒了杯冰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点莫名的恐惧。
不能自乱阵脚。铜钱拿回来了,至少不会落在慧明那种人手里惹出更大的祸事。赵源和林薇……那是他们应得的。
对,应得的。
我不断告诉自己。
傍晚,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爷爷的助理。
“小姐,老先生让我问您,那枚铜钱,是否已经妥善处理?”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公式化。
我心里一紧,爷爷知道了?是顾怀深?还是他自有渠道?
“拿回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在我这里。”
助理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用语:“老先生的意思是,那东西凶性未除,留在身边恐有不妥。建议您……要么寻一处香火鼎盛的古刹,捐些香油,请高僧代为镇压封存;要么,就找一处深水静潭,沉了它,永不再见天日。”
古刹?深潭?
爷爷的方法听起来稳妥,却是彻底将其放逐,不再触碰。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但……真的只能这样吗?
我捏着手机,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上了锁的酒柜抽屉。
那里面不只是一枚邪门的铜钱,还是我反击的证明,是我从那场耻辱和背叛中夺回的一点东西。尽管它危险,尽管它令人不安,但就这么把它丢出去,我竟有些不甘。
而且,“她”……那个赵源口中的“她”,会同意就这么被镇压或沉入水底吗?
“我知道了。”我没有立刻答应,“我会考虑。”
助理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请您务必谨慎处理。老先生很担心您。”
电话挂断。
爷爷的担心是真的。但那担忧里,或许还有一丝我无法分辨的、更深的东西。他对这枚铜钱的态度,似乎过于忌惮了。
夜色渐深。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水管里水流的声音,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甚至我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意识模糊,即将被睡意俘虏的边缘——
嗒。
一声轻响。
极其轻微,像是金属碰触木头的聲音。
是从客厅传来的。
我的眼睛骤然睁开,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睡意荡然无存。
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万籁俱寂。
是错觉吗?还是……?
嗒。
又一声。更清晰了些。确实是从客厅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抽屉的内壁。
一下,又一下。
缓慢,固执,带着一种冰冷的节奏感。
我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黑暗中,我死死盯着卧室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酒柜的抽屉。
嗒。
声音还在继续。
不紧不慢,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宣告。
它在那里。
而且,它知道我知道它在那里。
那枚铜钱,根本不想被锁在黑暗的抽屉里。
或者说,附着其上的那个“她”,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