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内部的温度似乎比外面更低。
不是空调的冷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渗入骨缝的阴凉。巨大的挑高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将顾怀深的身影拉得斜长,投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空气里有一股奇特的味道,像是陈旧的线香混合着某种冰冷的金属气息。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和手中的红布包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我依旧有些发白的手指上。
“吓得不轻。”他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揶揄。他侧身,“进来吧,别站在门口喂蚊子。”
我迈步进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客厅的布置极简而昂贵,但一些细节却透出诡异——墙角博古架上并非寻常古董,而是一些造型奇特的青铜器、看不出年代的兽骨雕刻,甚至还有一个被玻璃罩子扣着的、暗红色的罗盘。墙壁上挂着的也不是艺术品,而是一幅巨大的、用朱砂绘制的复杂符文,笔触古奥,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这里不像一个奢华的家,更像一个……进行某种神秘仪式的场所。
顾怀深引着我走到客厅中央的一张宽大的黑檀木茶台旁,示意我坐下。
“东西放桌上。”他自己先在对面坐下,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
我迟疑了一下。把这么个邪门的东西放在他这张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茶台上?
“放心,这张桌子处理过。”他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屈指敲了敲乌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等闲玩意儿,还不敢在这里撒野。”
我依言,将那个依旧散发着寒气的红布包放在了桌子正中央。放在桌上的瞬间,我似乎感觉到那布包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我猛地缩回手,指尖的寒意久久不散。
顾怀深的目光落在红布包上,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之前那点慵懒和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他并没有立刻去碰它,而是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客厅里落针可闻。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以及……某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很远处的呜咽声?我屏息去听,那声音又消失了,像是错觉。
“怨气凝而不散,凶煞透布而出。”他忽然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赵家那小子和那个女人,倒是给它喂了个十足饱。”
他抬起眼,看我:“你知道这东西最麻烦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它不是无主的凶灵。”他指尖虚点着那红布包,“它有很强的指向性。那个‘她’,目标明确。之前是赵源和林薇,因为他们触碰、佩戴,甚至……在它面前行苟且之事,污秽之气冲撞了它。现在,它盯上你,一方面是你苏家血脉和财富气运的吸引,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另一方面,恐怕是因为你把它‘带’离了它认为的‘仇人’身边。它或许觉得,你是在保护那对狗男女。”
我愕然。这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一个附着在铜钱上的怨灵,还有这种逻辑?
“荒谬!”我脱口而出。
“跟这种东西,没什么道理可讲。”顾怀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它只有执念和怨愤。现在,它的执念可能有一部分转移到你身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博古架旁,取下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檀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绒布衬垫,放着几件东西——一枚玉质润泽的平安扣,一柄小巧的桃木剑,还有几张绘制好的、朱砂颜色暗红的符箓。
他拿起那枚平安扣和一张符箓,走回桌前。
“手伸出来。”他对我说。
我犹豫着伸出手。
他捏着那张符箓,手腕一抖,符箓无火自燃,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焦香味。他动作极快地将燃烧的符箓在我手心上方绕了三圈,口中低念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的咒诀。
符箓燃尽,灰烬竟一丝也未落下。
紧接着,他将那枚触手温润的平安扣放在我掌心。说来也怪,那玉扣一入手,一股温和的暖流便从中渗出,顺着手臂缓缓蔓延,竟将一直缠绕在我指尖的那股阴寒之气驱散了不少。
“戴着它,能暂时护住你不被阴气直接冲体。”他解释道,“但治标不治本。问题的根子,还在它身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红布包,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要解决,有两个方法。第一,找到它的尸骨所在,做法事超度,化解其怨气,送它往生。这是最彻底的办法,但耗时耗力,而且时隔百年,尸骨难寻。”
“第二呢?”我问。第一个方法听起来就希望渺茫。
“第二,”顾怀深看向我,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让它完成‘复仇’。”
“什么意思?”
“它恨的是负心人,是背叛。赵源和林薇,从某种意义上看,正好契合了它的仇恨点。所以它才会在他们身上‘效果’显著。”他缓缓道,“如果……让它认为,它的仇已经报了……”
我心头一跳,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背后窜起一股寒意。
“你是说,让赵源和林薇……”
“不是我们动手。”顾怀深打断我,声音低沉而冷酷,“是它。我们只需要……提供一个‘舞台’,再稍微……推波助澜一下。让它宣泄掉大部分的怨气,到时候,这东西就好处理多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和……残忍。这是要拿赵源和林薇的命,去喂饱这个怨灵,换来我的安宁?
虽然恨他们入骨,但……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平安扣,温润的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
“没有……别的办法?”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怀深看着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苏小姐,到了这个时候,心软可不是好事。想想他们对你做的事,想想浴室里的刀片,想想他们算计你遗产时的嘴脸。我们只是顺势而为,甚至可以说是……替天行道?”
他的话像恶魔的低语,精准地撩拨着我心底最深的恨意。
是啊,我为什么要对他们心软?他们何曾对我心软过?
就在我心神动摇之际——
啪!
一声脆响!
放在桌子中央的那个红布包,毫无征兆地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里面包裹的不是一枚铜钱,而是一颗不甘束缚的心脏!
我和顾怀深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过去。
紧接着,那红布包竟自己微微颤动起来,表面的布料起伏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布而出!
顾怀深脸色微变,迅速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复杂的图案,口中疾速念诵。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住那张茶台,桌面上刻着的细微纹路似乎隐隐亮了一下。
红布包的颤动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但那股阴寒怨毒的气息却更加浓烈地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客厅。
我甚至能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咬牙切齿般的摩擦声,从红布包里传出。
顾怀深额角渗出了一点细汗,他盯着那暂时被压制住的东西,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看到了吗?”他喘了口气,看向我,眼神锐利,“它等不及了。也……压制不了多久了。你必须尽快做决定。”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逼迫。
“苏晚,是等着它彻底缠上你,吞噬你的气运,甚至把你变成下一个疯子,还是……让它去找它更‘喜欢’的人?”
“你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