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轻微的动弹,像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我心底漾开剧烈而矛盾的涟漪。
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陷阱?
我死死盯着顾怀深的脸,不敢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但他的面容依旧苍白安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我的错觉,或是神经末梢无意义的抽搐。
恐惧和疑虑如同藤蔓,疯狂地缠绕收紧。那怨灵……它到底想做什么?它真的通过某种方式,在影响甚至操控着昏迷中的顾怀深吗?
“小姐,”福伯担忧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您脸色很差,先去休息一下吧,这里老奴守着。”
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没事。”我无法离开,我必须守在这里,确认他的安危,也……警惕任何可能发生的异变。
时间在焦灼和死寂中缓慢流逝。参王的药力似乎暂时稳住了顾怀深的状况,但他依旧深陷昏迷,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夜色再次降临,笼罩住伤痕累累的苏家老宅。祠堂方向的恐怖气息似乎被暂时压制,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低语和窥视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耐心。
福伯熬不住,被我劝去隔壁厢房稍作休息。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昏迷的顾怀深,以及一盏摇曳的烛火。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长睫投下安静的阴影。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从婚礼至今的一幕幕。他的出现,他的算计,他的援手,他替我挡下那致命一击时破碎的眼神……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就在我精神恍惚之际——
“……水……”
一声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突然响起!
我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坐直身体,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是顾怀深!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眉头痛苦地蹙起。
“水……给我水……”他又发出了一声,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醒了?!他醒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疑虑和恐惧!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扑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他闭着眼,本能地小口吞咽着,喉结滚动。喂完水,我小心翼翼地让他重新躺下,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
他的体温……似乎不再那么冰凉了。
我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稍微落下了一点。能醒来,能要水喝,就是好事!
我守在他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似乎挣扎着,想要睁开眼。
“顾怀深?”我忍不住低声唤他。
他的眼皮艰难地抬起了一条缝隙,露出底下涣散而无焦距的眸光。烛光对于昏迷初醒的他来说似乎有些刺眼,他又立刻阖上了眼,眉头蹙得更紧。
“……疼……”他含糊地呓语,声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沙哑。
“哪里疼?”我急忙凑近些,心又揪了起来。他伤得那么重,内腑破碎,肯定是浑身都疼。
他却不再回答,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只是呼吸比之前略微沉重了一些。
我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拂过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看着他虚弱不堪的模样,之前那些关于怨灵操控的可怕猜测,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起来。
他只是一个重伤的病人。我需要照顾他,直到他好起来。
之后的几天,顾怀深就这样时而清醒片刻,喝点水,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时而陷入长时间的昏睡。但他的气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恢复,这让我和福伯都看到了希望。
老宅的混乱也逐渐被压制下去。祠堂被彻底封印隔离,地面那些闪烁的阵法光芒稳定下来,虽然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但至少暂时没有了即刻的危险。福伯带着人日夜不休地加固着老宅各处的封印,清理着被邪气污染的区域。
我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顾怀深床边,处理一些必须由我过目的事务也搬到了厢房外间。只有在看着他呼吸平稳地睡去时,我才能感到一丝短暂的安宁。
这天夜里,我趴在床边浅眠,忽然被一阵轻微响动惊醒。
抬头一看,顾怀深不知何时又醒了。他正微微侧着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勾勒出他清瘦了许多的侧影。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涣散,虽然依旧带着病弱的疲惫,却有了焦点,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深邃。
“你醒了?”我心中一喜,下意识地想去探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他转过头来看向我。月光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黑得发亮,里面情绪复杂,似乎藏了很多东西。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微微摇了一下头。
“……还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扫过我身上依旧穿着的那天来不及换下的、沾着血迹和灰尘的衣服,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三天了。”我轻声回答,替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他接过水杯,手指似乎还有些无力,但已经能自己握住。他慢慢喝着水,眼神低垂,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思考别的事情。
喝完水,他将杯子递还给我。指尖相触的瞬间,我感觉到他的手指似乎顿了顿。
“……是你把我拖出来的?”他忽然问,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探究。
我点点头,想起那天的惊险,依旧心有余悸:“还有福伯他们帮忙。”
他沉默了一下,眼神更深了些:“……谢谢。”
这句道谢很轻,却莫名显得郑重。
我摇摇头:“该我谢你。如果不是你……”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那天他替我挡下那一击的画面再次浮现,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情绪,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听到你叫我?”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烫。我确实在他昏迷时说了很多话,有些是鼓励,有些是……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宣泄。
“……嗯,”我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整理着根本不乱的被角,“怕你睡太沉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月光下,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很快消失,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那株参王,”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锐利,“是老库房‘百草阁’里那株三百年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是……福伯说只有它能吊住你的命。”
他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变得幽深:“‘百草阁’的禁制不弱,外面又那么乱,你怎么拿到的?”
他问得随意,我却莫名感到一丝紧张。赵源袭击我的事,我还没告诉任何人。
“……就那么拿到的。”我含糊其辞,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当时的险情,免得他伤神。
顾怀深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缓缓道:“我昏迷的时候,似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什么梦?”我下意识追问。
“……梦见一条很黑很长的走廊,”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回忆的飘忽,“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然后,听到有人在哭,很伤心地哭……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一个名字……”
他的话音顿住,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脸上,黑眸深不见底。
“……好像在叫,‘阿晚’。”
轰——!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听到了?!他昏迷中听到了我情急之下喊出的那个名字?!那个……属于铜钱上怨灵的名字?!
巨大的惊恐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我刚才所有细微的悸动和暖意!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了刚才那丝极淡的笑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探究。
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或者说……眼前的他,真的还是顾怀深吗?!
那个怨灵……是不是已经……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还被他目光锁定的手。
然而,就在我指尖微动的刹那——
他的手,快如闪电般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初醒之人!
冰冷的触感瞬间烙印在我的皮肤上!
他俯身逼近,苍白的脸在月光下俊美却诡异,黑眸深处仿佛有两簇幽冷的火焰在跳动,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缓慢、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告诉我,苏晚……”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种致命的危险气息,缓缓拂过我的耳廓。
“……你那时候,是在叫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