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1:16:32

冯蘅是在一阵温煦的晨光与鸟鸣中缓缓苏醒的。

意识如沉在水底的珠贝,一点点浮上水面。

先是模糊感觉到眼帘外一片明亮的、暖橙色的光晕,继而,一丝带着药草清苦与檀香安稳的气息钻入鼻端——这是她闺房熟悉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朦胧渐至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拔步床顶熟悉的缠枝莲纹承尘。

“小姐!小姐您可醒了!”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又惊又喜的呼唤在床边响起。

冯蘅微微侧头,见丫鬟小桃正跪坐在脚踏上,一双杏眼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上泪痕犹新,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她,仿佛怕一错眼,眼前的人又会消失不见。

“您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小桃的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老爷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大夫来了三四回,诊了脉,只说是惊惧过度,心力交瘁,并无大碍,好生将养便能恢复。老爷才刚被劝着去厨下看着给您煎药,奴婢这就去……”

“慢着。”冯蘅开口,声音有些久未沾水的微哑,却异常清晰镇定。

她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只觉四肢虽有些绵软,却并无想象中的伤痛滞涩,反倒像是经历了一场深沉的酣睡,骨子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松快,连思绪都比往日更显澄澈通透。

“我并无不适,不必惊动父亲。先替我打水来,我自己梳洗。”

小桃怔了怔,看着小姐苍白却平静的面容,那眼神里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比往日更沉静,更深邃。

她不敢违逆,连忙应了声,出去张罗热水巾帕。

冯蘅自行起身,脚步虽虚浮,却稳稳地走到妆奁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憔悴却难掩清丽的脸,额角处有一小块淡淡的青紫,是昨日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她默然取出衣物,一件件穿好,系带,抚平衣褶。

又执起桃木梳,将散乱的长发一缕缕梳顺,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晨起,而非刚刚逃离一场无妄之灾。

正对镜审视,一阵仓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父亲冯道延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蘅儿?我的蘅儿可是真醒了?”

门帘一挑,冯道延快步进来。

不过一日一夜,他仿佛苍老了几分,眼底布满血丝,下颌胡茬凌乱,官袍都未来得及换下,只紧紧盯着女儿,上下打量,直到确认她好端端站在眼前,那紧绷的肩膀才骤然松弛,眼圈立时红了。

“父亲。”冯蘅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楚,连忙上前扶住父亲微颤的手臂,“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忧了。”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冯道延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热而微微汗湿,引着她在窗边的木椅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目光仍舍不得移开。

“可还有哪里不适?头疼不疼?身上可有伤?定要实话告诉为父!”

“父亲放心,女儿真的无恙。”冯蘅安抚地笑了笑,亲手为父亲斟了杯温茶,递过去,待他情绪稍平,才缓声问道:“只是此番遭遇,如坠云雾。女儿至今不明,何以会遭此劫难?还请父亲为女儿解惑。”

冯道延接过茶盏,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积压着后怕与怒意。

“蘅儿,你此番实是受了无妄之灾,被那赵家小姐牵连了。”

他放下茶盏,细细道来,“昨日得知你失踪,为父魂飞魄散,正欲去县衙击鼓,却听闻本县富户赵员外家的独女也在同一条街市上失踪了。为父心下惊疑,连忙赶去赵府商议。这才知晓,赵家有一本祖传的刀谱,虽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武学秘典,但在绿林之中也小有名声,不知怎地就被一伙流窜至此的悍匪盯上了。赵员外祖训严谨,家传之物岂可轻易予人?那伙贼人便动了歹念,意图绑了赵小姐,逼迫赵家交出刀谱。”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庆幸与感激交织的神色:“至于你,唉,据那后来被擒的匪徒招认,你当时恰好与赵家小姐同在城南那家绸缎庄里挑选衣料,贼人行事时,怕你呼救或记住他们形貌,走漏风声,索性一并将你掳去,也好多个人质,令赵家投鼠忌器。为父与赵员外正焦头烂额、一筹莫展之际,许是上天垂怜,恰有两位游方道人途经本县,听闻有贼匪作乱、掳掠闺秀,竟主动寻上门来,言称愿助一臂之力。我二人观其气度不凡,言谈间似有神通,且救女心切,又虑及你们女儿家的名声,不便大张旗鼓动用衙役兵丁,便将信物交付,恳请他们暗中施救。幸而苍天有眼,两位道长果然本领高强,将你们平安带回。”

他说到这里,语气转为唏嘘,“只是那两位高人,将你们送至府前巷口,未等我与赵员外当面道谢,便已飘然远去,不知所踪,真乃世外高人风范。”

冯蘅静静听着,心中迷雾渐渐散开。原来如此。

父亲不过是一县主簿,俸禄微薄,门庭清寒,确实引不来这等江湖匪类觊觎。

自己当真只是被卷入漩涡的一叶浮萍,险成池鱼。

只是那两位道人……

她脑海中闪过那洁净的拂尘与出尘的气度,心中微动,但随即按下。

眼下,有更离奇的事需要面对。

她温言宽慰了父亲一番,又亲自服侍冯道延用了些清粥小菜,见他眉宇间的忧色淡去,才劝他回房歇息。

自己则借口仍需静养,回到了闺房之内,掩上了房门。

室内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雀啼。冯蘅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目光投向庭院中一株初绽的玉兰,心神却沉入了那片突然闯入的、浩如烟海的“前世”记忆之中。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没有惊惶,而是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将那些光影、声音、情感、知识……重新梳理、体验。

高楼广厦,车水马龙,字符跳跃的屏幕,浩瀚的书海,独立求学的艰辛,救人之时那刺目的光与剧烈的痛……

如此真切,如此完整,构成了一个名为“冯蘅”的现代女子的一生。

她终于彻底接受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那个因救人而逝去的现代灵魂,不知为何,与这个身处书中古代世界的“冯蘅”融合了。

这不是夺舍,更像是两段平行的河流,在某个奇异的节点交汇,彼此的记忆与认知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更令她心绪复杂的是,来自现代的记忆明确告诉她,这个世界,并非纯粹的历史时空,而是一部她曾看过名为《射雕英雄传》的武侠小说所构筑的天地。

自己这个名字,在原著中不过是一个惊才绝艳却红颜薄命的背景符号,是那位未来将会名动天下的东邪黄药师的早逝爱妻,是女主角黄蓉从未谋面的母亲,生命短暂得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只在他人的叹息与回忆中留下惊鸿一瞥的侧影。

可如今,她是活生生的。她有疼爱她的父亲,有关心她的丫鬟,有呼吸,有心跳,有对未来或茫然或期许的思绪。书中那寥寥数语的命运判词,怎能涵盖一个真实人生的全部波澜与细节?

更何况,她清楚地知道,自家并无一人涉足江湖,父亲是谨小慎微的文官,与那波澜壮阔的武林本该毫无瓜葛。

那所谓的“未来夫婿”黄药师,此刻又在哪里?

是翩翩少年,还是已名动一方?

中间隔着怎样的因缘际会?

书中未曾详述,她自然也一概不知。

未知带来一丝隐约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清醒与力量。

冯蘅本质上是一个珍视生命、意志坚韧的人,否则也不会在绑匪巢穴中立刻冷静寻找生机。

对于这提前窥见的、却又模糊不清的“命运剧本”,她初时有些无措,但很快便释然了。

既然无法尽知,便无需为此终日烦恼,徒耗心神。

那现代的记忆,便当作一场大梦,一段无比真实的前世。

它拓宽了她的眼界,赋予了她超越时代的些许知识与心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被其束缚或变成另一个人。

她依然是冯蘅,冯主簿家的女儿,在这个有血有肉的世界里,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需要好好休养。

至于那书中隐约指向的、与某个惊世骇俗之人可能的交集,以及那似乎注定短暂的寿数……未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蝴蝶振翅尚可掀起远方的风暴,一个拥有了不同记忆与心境的“冯蘅”,难道不能走出与书中那抹淡影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安抚父亲,过好实实在在的当下。

今日能将这些纷乱如麻的思绪梳理清楚,接受这离奇的境遇,于她而言,已是心神的一次重大洗礼与巩固。

她轻轻推开半扇窗棂,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柔柔拂面。

阳光正好,院中玉兰洁白的花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冯蘅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最后一丝迷惘与沉重也随气息散去。

前世已逝,今生方长。

她既要坦然接纳那场“大梦”带来的所有馈赠与启示,更要稳稳地、认真地,走好脚下这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