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脊之上的身影,正是黄药师。
夜风掠过县衙高低的屋顶,带起他深色劲装的衣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眼间凝着的、比夜色更沉郁的冷寂。他立于月下飞檐的阴影里,身形稳如磐石,仿佛已与这黑瓦青砖融为一体。
下方书房内,县丞与典史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如同隔着厚重琉璃传来的嗡嗡杂音,一字不落传入他耳中,却激不起他眼中丝毫波澜。这世间的污浊、官僚的推诿、弱者的悲鸣,他看得太多,早已倦怠。
他的目光,穿透檐角与庭树的掩映,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廊柱后那道纤细颤抖的身影—冯蘅。
她穿着白日那身素色衣裙,此刻在昏暗处几乎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后、却仍顽强挺着枝茎的幼兰,脆弱,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生命力。
为何又来到这里?黄药师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试图忽略的烦郁。
景安。这座城池的名字,于他而言,本只关联着一桩亟待了结的陈年旧怨,一缕早该斩断的尘缘蛛丝。
他此行目的明确且唯一:找到那个当年趁他闭关练功至紧要关头、突施暗算,致使他功体受损、更盗走他早年研习《阴阳秘录》残卷中数页关键心法之人——昔日曾有一面之缘、甚至短暂论过道的所谓“友人”,如今的景安县尉,陈元禾。
那卷《阴阳秘录》残篇,虽非他武学核心,却涉及不少奇门药理、偏锋心法,于他精研百家、自创一派的武道求索颇有助益。被盗走的几页,更是其中关于“逆脉行气”与数种冷僻毒物配比的关键。
此物落在心术不正的陈元禾手中,数年下来,不知酿成多少祸患,更成了黄药师心头一根刺。刺虽小,却关乎他的尊严与原则—他的东西,不容他人染指;伤他的人,必要付出代价。
了结此事,他便彻底斩断与中原武林、与这些蝇营狗苟往事的最后一点牵扯,返回清修之地,继续钻研他的武学医理,做他那世人眼中离经叛道、却自在逍遥的闲云野鹤。
白日入城后,他并未直接去寻陈元禾。多年江湖风雨,早磨砺出他超乎常人的耐心与谨慎。
他先是在城中看似随意地走动,实则在观察地形,感知气息,从茶楼酒肆的闲谈、市井百姓的抱怨、甚至城墙角不起眼的痕迹中,拼凑信息。
陈元禾身为县尉,掌一县治安兵丁,在此地盘踞数年,根须定然不浅。贸然动手,虽不惧,却可能横生枝节,他要的是干净利落,拿回东西,惩戒叛徒,然后飘然远去,不留片痕。
探查间隙,那抹穿着宽大不合身男装、蹒跚跟在他身后数日的纤弱身影,却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
她强忍剧痛服下“牵机”时紧咬的唇,她夜里冷得发抖却倔强不吭声的模样,她接过皮靴时低声道谢的细微嗓音,还有最后岔路口,她望着自己时,那双盛满悲痛、却竭力维持平静与恳求的眼睛……
麻烦。一个天大的麻烦。黄药师当时这样断定,所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江湖路远,生死由命,他早已习惯独行,从不为谁停留。
可是,当他暗中探查至县衙附近,感知到那枚属于景安县令、曾沾染冯道延血迹的官印气息就在衙门深处,而那个名叫冯蘅的女子。
按照常理,此刻也应当在此处时,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偏离了原本探查陈元禾踪迹的路线。
“只是顺路确认一下那枚官印的下落,以及…她是否已将麻烦带给了该处理此事的人。”他如此对自己解释。毕竟,冯道延的死,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因这景安县的官职而起。而陈元禾此人…
若冯蘅报官,或许会与之产生交集?多掌握一分信息总是好的。他这样想着,说服着自己那片刻的偏离。
于是,他见到了二堂书房的灯火,听到了吴县丞与王典史那番毫不意外的、令人作呕的对话,也看到了廊柱后,那个浑身散发着小兽般绝望与愤怒气息的冯蘅。
此刻,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阴影中抑制不住地轻颤,看着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的细微动作,黄药师那古井无波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果然如此。他心中冷嗤一声,不知是对这官场常态的讥讽,还是对她天真期待的漠然。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青天白日、公道人心?弱肉强食,利益至上,才是永恒不变的法则。
他早该料到,一个孤女,携着血仇和一枚死人的官印,能在这泥潭里激起多大水花?不过是更快地被吞噬、被遗忘罢了。
他本该就此离去。陈元禾的踪迹已有眉目,就在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实则戒备森严,与县衙隐隐有着勾连。这才是他此行的正事。
冯蘅的困境,与他何干?他已经救过她一次,给了她药,带她到了景安,仁至义尽。剩下的路,是死是活,是她自己的造化。
可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照亮她半侧苍白的脸颊,和那微微颤抖、却紧抿成一条线的唇瓣。这神态,竟莫名与记忆中她跃下悬崖前,那双睁着的、不甘的眸子重叠起来。
一样的绝望,一样的倔强。
不一样的是,那时她眼中还有不顾一切的决绝,而此刻,那倔强之下,是更深的迷茫与冰冷,仿佛一盏即将彻底熄灭的灯,在风中徒劳地挣扎着最后一点微光。
黄药师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情绪,像是一根柔软的蛛丝,轻轻拂过心间最坚硬的角落。
不是怜悯,他早已不知怜悯为何物。或许只是一点物伤其类的怅然?看一只本可以振翅的雏鸟,折断了羽翼,在泥沼中徒劳扑腾?
又或许,是那几日荒山同行,终究在他习惯性隔绝外物的心防上,留下了一点极其淡薄的印记。
他记得她忍着脚痛拼命跟上时的沉默,记得她夜里冷极时蜷缩成一团的瘦小,记得她接过食物时低声道谢的认真这些细微的、属于“冯蘅”这个具体存在的片段,与他过往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可随意抹去的面孔不同。
她不是芸芸众生中毫无区别的一个符号。
更何况她父亲的死,那伙所谓的“流民匪徒”,与陈元禾这个掌管一县治安、却可能与盗匪流瀣一气的县尉,是否真无关联?陈元禾修炼那盗来的偏门心法,需大量钱财和某些特殊药材,与地方匪类勾结牟利,并非不可能。
若真如此,冯蘅的仇,倒与他黄药师要清理的门户,歪打正着地指向了同一处污秽。
这个念头闪过,让他停留的理由似乎更“充分”了一些。不再是那恼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而是基于利益与局势的审慎考量——观察这个变数,或许对解决陈元禾有所助益。
就在这时,书房内的对话已近尾声,吴县丞与王典史达成了“拖延敷衍”的共识。冯蘅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软倒,却又硬生生挺住,猛地转身,像是要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的脚步虚浮踉跄,朝着后院客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身影很快没入更深的黑暗。
黄药师立于屋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夜风更疾,吹得他衣袂翻飞,长发拂过冷峻的侧脸。月光将他孤峭的影子拉长,投在鳞次栉比的瓦片上。
他该走了。去城西,找陈元禾,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然而,他的脚却像生了根。脑海中,是冯蘅最后那踉跄逃离的背影,和她可能回到那冰冷客舍后,独自面对无边黑暗与绝望的场景。
那“牵机”的余毒虽解,但她心脉受损、忧思过甚,这般刺激之下,恐怕只会让她时日无多。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另一个小巧的玉瓶。里面是他炼制的“宁神散”,药性温和,最能安神定惊,抚平气血躁动。本是为自己不时之需所备。
不过一瞬的迟疑。
下一刻,青色身影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自高高的屋脊翩然滑下,融入县衙后院重重叠叠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在那月下飞檐停留过。
只有夜风依旧,穿过空旷的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压抑至极的、属于女子低泣的细微声响,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黄药师在纵横交错的廊庑与花木间穿行,身法诡谲莫测,避开所有巡夜之人的耳目,精准地朝着冯蘅所居客舍的方向而去。他的面色依旧沉静无波,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折返,不过是计划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彻底明了的波澜,终究未能完全平息。
那是对既定轨迹的短暂偏离,是对“麻烦”的再次沾染,亦或是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在这血仇与阴谋交织的景安之夜,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