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蘅闩好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掌心那枚“阴山鬼面令”的棱角硌得生疼,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陈元禾的名字,连同父亲笔记中那句“需慎查”,如同淬了毒的楔子,深深钉入她的脑海。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风平浪静。李御史忙于巡查本地赈灾与治安情况,召集属吏问话,吴县丞等人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无暇再来“关照”冯蘅。
那夜巷中昏迷的黑衣人仿佛从未存在过,无人提起,但冯蘅知道,某种对峙已在暗处悄然升级。
她不再被动等待。白日里,她以怀念父亲、想了解其未竟之志为由,向仆妇阿蔡和偶尔接触的低阶衙役,更加“无意”地打探关于陈县尉、关于城西、关于往年灾情处置的细节。
她语气温软,神情带着恰当的哀戚与茫然,引得那些不明内情或心有不忍的下人,多少透露些零碎信息。
拼凑起来,陈元禾在景安势力果然根深蒂固。他并非本地人,约是七八年前到此任县尉,起初并不起眼,但近年来,尤其是连续处理了几次流民骚乱和“匪患”后,权威日重。
城西那片鱼龙混杂之地,几乎成了他的私产,等闲衙役都不敢轻易深入。而那“济民仓”,名义上由县丞与县尉共管,实则大小事务,皆是陈元禾一言而决。
“陈县尉本事大着呢,”一个曾在城西巡过逻的老衙役喝了她悄悄给的半壶酒后,压低声音道,“手底下养着些能人,三教九流都给他面子。就说去年冬天,几个外地来的硬点子想在城西立码头,没拜他的山头,结果没两天就…唉,反正再没出现过。” 老衙役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冯小姐,您是个好人,听老汉一句,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再深究,惹不起啊…”
冯蘅只是默默听着,指尖在袖中反复描摹那铁令上“鬼面”的凹凸纹路。惹不起?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有“惹不起”便作罢的道理?
然而,实证依旧渺茫。父亲的笔记、仓廪账目的含糊、黑衣人的出现、坊间的畏惧……这些都指向陈元禾,却无一能直接钉死他与老鸦峡惨案的关联,更无法指证他便是幕后主使。
这日晚膳后,冯蘅心中烦闷,见小厨房灶火未熄,便挽起袖子,想找些事做,分散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焦虑。
她记得父亲生前胃寒,常让她揉按手心穴位,又说若是佐以陈皮、老姜熬煮的细面,最能暖腹安神。
鬼使神差地,她找出些面粉,慢慢和起面来。揉、擀、切,单调重复的动作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心潮。
面很快好了,清汤寡水,只飘着几丝姜和陈皮,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却无人享用的面,怔怔出神。
就在这时,身后极细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气息,让她背脊倏然僵直。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但她就是知道,他来了。
她缓缓转身。厨房门口,那道颀长的青色身影不知已立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沾着面粉的手指和那碗孤零零的面上。
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稍显柔和的边,但那双眸子,依旧深不见底,映着跃动的火焰,却暖不化其中的清寂。
“你……”冯蘅喉咙有些干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两日她无数次想起那夜巷中他的话语,心中疑虑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交织。
此刻他竟直接出现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厨房,反差之大,让她有些无措。
黄药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碗面上,又移回她沾了面粉、显得有些笨拙的手,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有心思做这个。”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褒贬。
冯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低声道:“心里乱,做点事情,能静一些。”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眸看他,“你…可是有事?”
黄药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踱步进来。厨房狭小,他高大的身影一进来,便显得空间有些逼仄,那股清冽疏离的气息,与灶火的暖意、面粉的微尘奇异交融。
他走到灶台边,目光扫过那碗面,忽然伸出手。
冯蘅心口一跳,以为他要做什么。却见他只是用指尖极快地在碗沿拭了一下,沾了点面汤,凑到鼻端,极轻地嗅了嗅。那动作随意自然,带着一种行家里手般的笃定。
“陈皮年份不够,姜性太燥。”他放下手,淡淡评价,“你心脉受损未愈,气血浮躁,不宜多用。”
冯蘅怔住,没料到他会说这个。看着他沾了面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修长的手指,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
他是在……关心她的身体?
“我…我不知道。”她讷讷道,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黄药师不再看面,转而看向她,眼神恢复了那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陈元禾手下专司见不得光勾当的,有三队。一队擅追踪暗杀,多用淬毒短刃,气味与你当日崖边所闻残留一致;一队负责‘货品’转运交接,常混迹码头货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还有一队,专做‘脏活’,灭口、劫掠、伪装流寇,行事最狠,善用改良的军中制式刀,伤口特征明显。”
冯蘅呼吸一滞,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老鸦峡……”
“现场残留的刀痕,与第三队惯用武器吻合。”黄药师语气肯定,“且其中一具匪徒遗留在现场附近的尸体,虽被刻意破坏面容,但其鞋底沾着的泥灰,含有城西独有的一种烧窑废料。”
线索,一条条冰冷而清晰的线索,被他用如此平淡的语气串联起来。指向明确得让人心惊。不仅指明了凶手来自陈元禾麾下,甚至精确到了具体的队伍和可能的活动范围!
“你……你如何得知这些?”冯蘅声音发颤,既是激动于终于有了更确凿的指向,又震惊于他探查之深、之细。
黄药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深褐色的硬土,放在灶台边缘。
“这是那泥灰。城西最大砖窑‘吴记’后巷专堆废料之处,五日内,只有那队‘鬼面’的人因追索一笔旧债,在那里与人动过手,留下了痕迹。”
他做事,竟缜密至此!不仅推断,更有实证!冯蘅看着那块不起眼的泥灰,仿佛看到了扳倒仇人的希望。她急切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黄药师打断她,“陈元禾不是蠢人,手下折了三个探子,必已知你身边有变。此刻城西,恐怕已是龙潭虎穴,就等着你去。”
“那怎么办?”冯蘅焦灼。
黄药师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碗已经微凉的面。“李纲,”他忽然说出李御史的名字。
“此人虽有些迂腐,但还算正直,且急于在赈灾事上做出政绩,以回京复命。陈元禾掌管‘济民仓’多年,账目不可能滴水不漏,尤其与城中几家大户、行商的暗中交易。”
冯蘅眼睛一亮:“你是说,从‘济民仓’的贪墨入手?可是账目……”
“账目可以做得漂亮,但真金白银的流向,总有痕迹。”黄药师声音低沉,“景安最大的粮商‘丰泰号’,东家是陈元禾小妾的兄长。近两年‘济民仓’采买的陈粮、‘损耗’折价的粮款,大半流入了‘丰泰号’,再通过他们,高价转售给南边因水患缺粮的州县,甚至暗中资助了一些不该资助的势力。”他说到最后一句,眸色转深,显然这“不该资助的势力”触及了他与陈元禾之间的另一层恩怨。
冯蘅听得心惊肉跳。这已不仅仅是贪墨,可能涉及更深的勾结与罪名!若真能查实,李御史绝不会坐视!
“但这些证据,我们如何拿到?‘丰泰号’必然看守严密……”
“看守再严,也有换班、松懈之时。”黄药师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尤其是,当他们以为威胁只在明处,而忽略了暗处的眼睛时。” 他看向冯蘅。
“李纲那边,需要有人去点醒,给他一个不得不查、且能快速切入的方向。你父亲‘因查案被害’的由头,正好。”
冯蘅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由她这个苦主,以替父申冤、提供线索的名义,将怀疑和初步证据,如父亲笔记、泥灰样本、甚至那枚“鬼面令”巧妙地透露给李纲,引导他去查“济民仓”和“丰泰号”。
而恩公,则会在暗处,去取得更关键、更致命的实证。
这是一种默契的、危险的合作。
她行于明,吸引注意,承受风险;他潜于暗,伺机而动,直击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