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1:18:24

忽然,极其轻微的破空声自头顶传来。冯蘅悚然一惊,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掠过院墙,轻轻落在对面厢房的屋顶,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那人一身深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身姿挺拔孤峭,冯蘅一眼便认了出来—又是他!

这一次,他似乎并非为她而来。他半蹲在屋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县衙深处某个方向,侧耳倾听,仿佛在追踪什么。

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和专注的神情。

冯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看到他静静伏了片刻,忽然身形一动,如一片轻羽般从房顶飘然而下,落在与客舍一墙之隔的窄巷中,旋即,巷子里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冯蘅惊疑不定,犹豫刹那,还是轻轻打开小院侧门,侧身闪入巷中。

昏暗的月光下,只见那青袍人正收回手,脚下躺着一名穿着夜行衣、昏迷不醒的汉子。

巷子另一端,还有两个同样装束的人影,正惊恐地想要逃跑,却被青袍人随手弹出的几点乌光击中穴道,僵立原地。

“你……”冯蘅走近,声音发干。

黄药师转过头,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回去。”他声音冷淡,带着命令的口吻。

“他们是谁?”冯蘅却固执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地上和僵立的黑衣人,“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你?”

黄药师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那个被他击晕的黑衣人身边,俯身从其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借着月光,冯蘅看清,那似乎是一枚铁制的令牌,样式古朴,上面隐约刻着扭曲的纹路。

“不是冲你。”黄药师将令牌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幽深,“是‘阴山鬼面令’。陈元禾圈养的几条狗,闻到点腥味,出来乱嗅罢了。”

阴山鬼面令?陈元禾?冯蘅心脏狂跳。“他们是陈县尉的人?为何深夜在此?是跟踪你,还是?”

“你问题太多。”黄药师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忽然抬眼,看向她。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你查到什么了?”

冯蘅一怔,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她抿了抿唇,将自己在架阁库的发现和父亲的笔记疑点,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道:“我怀疑,家父的死,可能与陈县尉利用‘济民仓’和流民所做的勾当有关。只是缺乏实证,更不知那伙匪徒……”

“那伙人,不是普通流民。”黄药师忽然道,语气肯定。

“你知道?”冯蘅急切地上前半步。

黄药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那枚“阴山鬼面令”翻转,指着背面一处极不显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纹般的印记:“此令背面暗记,与当日老鸦峡现场,一块被车轮碾过的碎石上的天然纹路,有七分相似。

那碎石上,还沾着一种南疆特有的、用于保养淬毒兵刃的‘黑棘草’汁液残味。”

冯蘅倒吸一口凉气。纹路相似或许偶然,但那“黑棘草”她记得父亲笔记中提过,陈元禾早年曾游历西南,善用毒物!

“你是说那伙匪徒的兵器,可能经过陈元禾或其手下之手?甚至他们根本就是陈元禾的人假扮流民?”

“假扮与否,不重要。”黄药师将令牌随手丢在地上,仿佛那只是块无用的废铁,“重要的是,他们行事的路数,与陈元禾手下这群见不得光的‘鬼面’行事风格一致。狠辣,干脆,灭口彻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冯蘅苍白的脸上,“你父亲赴任前便查他,他岂能不知?先下手为强,永绝后患,是这类人的惯常做法。”

冰冷的真相,被他用如此平淡的语气揭露出来,却比任何激烈的指控都更让人胆寒。

冯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冰凉。果然是灭口!父亲竟是因为查到了陈元禾的罪证,才招来杀身之祸!

“证据呢?即便如你所说,我们没有证据!吴县丞与他们沆瀣一气,李御史未必能久留” 冯蘅声音发颤,既有得知真相的愤怒,也有面对强大敌人与官府黑幕的无力。

黄药师静静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眼中倔强不屈的火焰,沉默了片刻。夜风穿过窄巷,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也带来他身上那股清冽而疏离的气息。

“证据,有时候不需要摆在公堂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巷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该闭嘴的人永远闭嘴,让该消失的东西彻底消失,也是一种了结。”

冯蘅心头一震,愕然抬头望向他。月光下,他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眼眸深处却似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那不是正义的火焰,而是属于他个人的、睚眦必报、不容侵犯的规则与意志。他是在说用他的方式,解决陈元禾?

“你…”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是在暗示,会帮她报仇?还是仅仅为了他自己与陈元禾的“尘缘”?

黄药师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他抬手,指尖微弹,几点药粉撒在那三个黑衣人鼻端,确保他们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然后,他看向冯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此地不宜久留。回去,锁好门。陈元禾既已注意到你,不会只有这一波。”

说罢,他身形微动,便要离开。

“等等!” 冯蘅再次叫住他,这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惊惶,多了几分决然,“你…你为何帮我?”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已久。

黄药师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巷子里的阴影笼罩着他大半个身影,唯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意味:“帮你?不过恰巧,你要找的仇人,与我要清理的门户,是同一个罢了。”

话音未落,青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掠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只剩下冯蘅,和三个昏迷的黑衣人。夜风依旧,月光清冷。她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心中五味杂陈。

恰巧吗?或许是吧。可这“恰巧”之中,又有多少是他有意无意的引导与介入?从崖底相遇,到送印指路,再到今夜擒人解惑,每一次,都精准地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枚被丢弃的“阴山鬼面令”,冰冷的铁质触感让她清醒。仇人已然明确——陈元禾,或许还有其同党。

前路依旧险恶,但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至少,她知道了方向,知道了敌人是谁。

而且,这一次,她似乎不再是孤身一人。虽然那人冷淡疏离,动机难明,但他带来的信息和他所展示的力量,无疑是她目前能抓住的、最锐利的刀。

将令牌小心藏好,冯蘅最后望了一眼黄药师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无边的夜色。她转身,回到小院,仔细关好门。

背靠着门板,她能听到自己清晰而有力的心跳。恐惧仍在,悲伤未褪,但一种更为坚韧的、名为“复仇”的意志,正在冰冷的土壤下,破土萌芽。

陈元禾。我们之间的账,慢慢算。她闭上眼,将掌心那枚铁令的轮廓,深深印入记忆。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素衣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映照着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坚定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