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仿佛白日里那场喧嚣的迎迓与仓促的收敛未曾发生过。
冯蘅被安置回县衙后院的客舍,那几口薄棺则暂时停放在衙门偏院一处闲置的库房。
吴县丞丢下一句“已禀明李大人,后会详议后事及案情”,便匆匆离去,背影透着掩饰不住的烦躁与急于撇清。
冯蘅独坐灯下,怀中紧抱着父亲留下的旧书匣——这是收敛遗骸时,从父亲破碎的行李中寻回的少数完整之物。
书匣边缘有被利刃劈砍的痕迹,里面除了几本父亲常读的经史和笔记,并无特别。然而,当她指尖拂过一本《景安风物志略》的粗糙封皮时,却触到内页夹着东西的细微凸起。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是几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纸笺,并非书页。展开一看,竟是父亲赴任前,私下搜集的关于景安县的一些零碎记载,笔迹潦草,像是匆忙摘录。
其中有提及本地历年水患后流民安置的旧例,有标注城西某处废弃货栈“常有不明人员聚集”的疑问,最下方,用极小的字写着一句:“陈县尉与城西‘济民仓’似有勾连,需慎查。”
陈县尉?济民仓?父亲竟在赴任前就对此人有所疑虑?冯蘅的心猛地揪紧。这“济民仓”她白日里听仆妇阿蔡提过一嘴,说是官府设立的、用以平抑粮价、赈济灾民的官仓之一,由县尉协理。
若父亲怀疑陈元禾与此仓有染,再联想到吴县丞对追查父亲命案的消极敷衍,以及那伙“流民匪徒”出现得如此巧合。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渐渐成形:父亲的死,或许并非偶然的劫杀,而是触及了某些人利益后的灭口?那伙匪徒,当真只是流民吗?
她需要更多的线索。翌日,冯蘅以整理父亲遗物、需要核对一些本地旧档为由,请求去前衙存放文书卷宗的架阁库看看。
吴县丞本欲拒绝,但冯蘅抬出了李御史“彻查”的指令,他只得勉强同意,派了一名老书吏陪同,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架阁库内尘埃浮动,卷帙浩繁。冯蘅目标明确,她凭借过目不忘之能,快速翻阅着近年的刑名案卷、仓廪收支记录,尤其是与“济民仓”和陈元禾相关的部分。
表面看去,一切似乎井井有条,账目清晰。但冯蘅注意到,大约从去年秋汛后开始,“济民仓”拨付用于“赈济安置流民”的粮食数额异常巨大,且多以“损耗”、“陈粮折价”等名目核销,记录含糊。
而同期,景安县上报的流民数量,却与这巨大的消耗似乎并不完全匹配。
更蹊跷的是,有几份涉及城西治安、斗殴伤人的简单案卷,报案人语焉不详,最终都以“流民滋事,首犯在逃”草草结案,经办衙役的签名处,隐隐都与陈元禾麾下几名熟面孔的名字重合。
她正凝神细看,陪同的老书吏忽然咳嗽一声,低声道:“冯小姐,这些陈年旧案,杂乱无章,恐污了小姐的眼。不如看看别的?”
冯蘅抬头,见老吏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她心中了然,不再坚持,合上卷宗,道:“有劳了。不知近日城中可还太平?家父遭遇不幸,我心中实在惶恐。”
老吏松了口气,顺着话头道:“唉,不太平啊。自南边灾情起来,这城里城外,三教九流的人都多了。不过陈县尉管得严,那些闹事的,多半都已经被查办。”他忽然意识到失言,戛然而止,讪讪道,“小姐放心,衙门里安全。”
查办?冯蘅想起那些草草结案的卷宗,心中冷笑。
回到客舍,她将所见所闻在脑中反复梳理。父亲笔记中的疑虑,仓廪账目的含糊,陈年旧案的敷衍,老吏的欲言又止。
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神秘的陈县尉,以及他可能利用“济民仓”和“流民”所做的文章。父亲的到来,或许打乱了他们的谋划,故而招致杀身之祸?
然而,这一切仍是推测,缺乏实证,更无法解释那伙匪徒的来去无踪,以及那个青袍人。
想到他,冯蘅的心绪便有些紊乱。他像一道捉摸不透的影子,总在她最绝望或最需要指引时出现,留下只言片语或一件东西,又瞬间消失。他送还官印,指出遗骸所在,他究竟知道多少?他要了的尘缘,又是否与父亲的案子有关?
夜幕再次降临。冯蘅吹熄灯火,却无睡意。她披衣起身,悄然推开房门,走到小院中。
月色尚好,清辉洒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朦胧寂寥。她倚着廊柱,望着围墙外黑黢黢的屋脊轮廓,思绪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