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1:18:09

她竭力向上看去,只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再往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低垂着,淡淡地扫过她惨白如纸的脸。没有怜悯,没有关切,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损坏的程度。

是他!那个青袍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冯蘅的心脏在绝望的死寂中,猛地漏跳了一拍。极度的震惊让她暂时忘却了悲痛,只是怔怔地望着这张突然出现在咫尺之间的、既熟悉又无比疏离的容颜。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越发显得他气质孤峭,与周遭这纷乱悲惨的场景格格不入。

“站稳。”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不带丝毫情绪。

随即,那托扶的力量便撤了回去,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援手只是他的又一次“顺手”

冯蘅踉跄了一下,勉强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住。她这才发现,吴县丞和众衙役都愕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脸上写满了疑惑与警惕。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吴县丞上前一步,语气不善地质问。此人出现得悄无声息,衣着气质不凡,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压力。

青袍人甚至没有看吴县丞一眼,他的目光掠过那几滩暗沉的血迹和狼藉的车辙,最后落在冯蘅紧攥着官印、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才缓缓转向吴县丞,眼神平淡无波:“路过。”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漠然,仿佛在说今日天气。这种态度,让习惯于在景安一地作威作福的吴县丞感到一阵莫名的恼怒与被轻视的不快。

“路过?此地刚发生命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吴县丞板起脸,试图拿出官威。

黄药师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透着一丝冷峭的讥诮。他依旧没有理会吴县丞,反而看向冯蘅,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你要找的,在山涧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被乱石和倒木拦住了一部分。”

此言一出,不仅冯蘅骤然抬头,连吴县丞和众衙役都惊呆了。下游三里?回水湾?他是如何得知的?难道他下去看过?可这悬崖陡峭,涧水湍急,他看起来衣衫整齐,连鞋袜都未湿。

“你…你说什么?”冯蘅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死死盯着他。

黄药师没有重复,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信不信由你。然后,他竟不再停留,转身便要向官道另一侧的山林走去,那姿态,竟与当日岔路口分别时如出一辙。

“等等!”冯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踉跄着上前两步,“你…你怎么知道?你去看过了?”

黄药师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气味。”

他吐出两个意味不明的字,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已没入道旁茂密的林荫之中,青色衣角一闪,消失不见,快得让人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气味?”吴县丞眉头紧锁,狐疑地看了看黄药师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冯蘅,眼神变幻不定。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神秘男子,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

冯蘅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不管那人是如何得知,也不管“气味”是何意,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线索!

她猛地转向吴县丞,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嘶声道:“吴大人!派人去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立刻!”

吴县丞被她眼中的执拗与某种豁出一切的疯狂震慑,又想起李御史的严令,最终咬了咬牙,挥手道:“分一半人,去下游回水湾查看!仔细搜寻!”

等待再次开始,时间却仿佛凝固了。冯蘅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下游的方向,手中官印几乎要被她的体温焐热。

那个神秘青袍人的出现与话语,像一道划破厚重阴霾的闪电,短暂却锐利,在她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他为什么要告诉她?是恰好发现?还是他一直都在附近?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派去的衙役回来了,抬着临时用树枝和衣物扎成的简陋担架,上面盖着从板车上取下的草席。尽管盖着,但那隐约露出的一角残破衣料和僵硬轮廓,已足以说明一切。

冯蘅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过去,颤抖着手,轻轻掀开草席一角。

只一眼。

只一眼,她便猛地转过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将即将冲出口的凄厉哀嚎硬生生堵了回去。

泪水奔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也冲垮了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她眼前一黑,这次,是真的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沉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月夜,站在县衙屋顶,看着那道青色孤影。又仿佛听见他冷淡的声音说“站稳”,感觉到那只稳定却疏离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片颠簸中幽幽转醒。发现自己躺在板车上,身下铺着薄毯,头顶是简陋的车篷遮挡着午后略显刺目的阳光。身旁,是那几口已装入遗骸、盖得严严实实的薄棺。

吴县丞骑着马在前头,脸色比来时更加阴沉,队伍沉默地朝着景安城返回。

她回来了,带着父亲他们残缺的遗骸。可是,仇恨未雪,真相未明,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而那个如幽灵般出现、留下一句话又倏然离去的青袍人,他究竟是谁?为何一再出现在她绝境的边缘?他口中的“气味”,又指的是什么?他与这景安,与父亲的死,是否有着她尚未知晓的关联?

冯蘅躺在颠簸的板车上,望着车篷缝隙外不断后退的天空与树影,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枚官印和包裹它的青灰色粗布。粗布的纹理摩擦着指尖,冰冷铜印紧贴心口。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感受到仇恨与绝望的冰冷重量。那抹倏忽来去的青色身影,那寥寥数语,那看似冷漠却总在关键处出现的身影,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虽未改变潭水的冰冷本质,却终究漾开了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闭上眼,将官印和粗布紧紧按在心口。景安城在望,那里有李御史短暂的威严,有吴县丞之流的算计,有未曾露面的陈县尉,或许也有那个神秘人未竟的“尘缘”。

路,还要走下去。而有些谜团,有些牵连,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