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蜿蜒的山道。前往老鸦峡的队伍在沉默中行进,唯有车轮辘辘与杂沓的脚步声打破清晨的寂寥。
冯蘅坐在板车边缘,身下颠簸,手中却紧紧攥着那方青灰粗布包裹的铜印。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传来细微而真实的痛感,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也仿佛在无声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支撑。
吴县丞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队伍前头,脸色阴沉,不复前几日面对冯蘅时的伪善热络。
官印的“不翼而飞”和冯蘅的突然“持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又惊又疑,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他不断催促衙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完成这趟晦气的差事,将冯蘅和那烫手的山芋尽快从眼前打发掉。
冯蘅对吴县丞的心思洞若观火,却也无力计较。她的心神,早已飞向了那片吞噬了她所有温暖与希望的峡谷。越靠近老鸦峡,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木清气与隐隐腐朽的气息便越浓。
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紧缩,呼吸也变得艰难。父亲倒下的身影,冯二叔背上的刀口,小桃张开双臂拦在她身前的决绝…
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队伍终于抵达了当日遇袭的地点。时近正午,终于到了地方,现场依旧保持着惨遭劫掠后的狼藉:被掀翻砸烂的车轿残骸散落四处,箱笼被劈开,衣物书籍等不值钱的物什抛洒一地,沾满了泥污。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几处深褐色、早已渗入泥土、却依旧轮廓可辨的大片血渍,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狰狞的色泽。
冯蘅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她死死盯着那片父亲倒下的血泊,指甲深深掐入包裹官印的粗布,几乎要嵌进铜印之中。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疯狂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吴县丞指挥着衙役们装模作样地四下查看、记录,又派了几个人沿着当日匪徒可能逃离的方向象征性地搜寻了一段,自然是毫无所获。至于收敛遗骸,更无从说起。
“冯小姐,”吴县丞走到冯蘅面前,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据当日侥幸逃脱的零星行商所言,匪徒行凶后,已将冯大人及遇害者的遗体抛入了那边山涧之中。”
他指了指官道外侧陡峭的悬崖下方,那里林木更加茂密幽深,隐约传来湍急的水流声,“涧深水急,连日雨水,只怕……只怕早已冲刷得不知所踪。下官已命人下去查看,但恐难有结果。”
冯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悬崖下翻滚的墨绿色,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父亲他们连最后的尸骨都无法保全吗?这个认知带来的绝望,比死亡本身更加冰冷刺骨。她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找!”她听见自己嘶哑得不成调的声音,“无论如何,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泣血的悲怆与不顾一切的执拗。
吴县丞皱了皱眉,似是对她的“不识大体”感到不悦,但碍于李御史的严令,只得挥手让几个衙役系上绳索,战战兢兢地顺着陡坡往下探去。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冯蘅固执地站在原地,任泪水流淌,目光死死锁住悬崖边缘。不知过了多久,下去的衙役陆续爬了上来,个个脸色发白,身上沾满泥污,手中空空如也。
“回大人,下面水流太急,乱石密布,我等搜寻了百余步,未见任何遗骸踪迹。”为首的衙役喘着气回禀。
吴县丞看向冯蘅,摊了摊手,意思不言而喻。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冯蘅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多日来强撑的精神与体力在这一刻轰然溃散。
她软软地向后倒去,耳畔似乎传来惊呼,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就在她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刹那,一股清冽而稳定的气息忽然靠近,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腰和肩膀,阻止了她倒地的趋势。那触感并不温柔,甚至带着惯有的疏离力道,却奇异地让她涣散的神智凝聚了一丝。
她勉强睁开发黑的眼帘,模糊的视线中,映入的是一角深青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衣料。不是衙役的号衣,也不是吴县丞的官袍。这颜色,如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