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1:17:52

“带她来见本官。”李御史不容置疑道。

“是,是!” 吴县丞连忙应声,对身边一个亲信衙役使了个眼色,“速去请冯小姐前来,就说李御史李大人到了,要问话,让她好生回话。” 那衙役会意,匆匆向后院跑来。

冯蘅见那衙役过来,心知不能再等。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未等那衙役靠近客舍,便自己快步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迎着那衙役和众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向二堂前,在那一片绯红与青黑色的官袍之前,盈盈跪倒。

“民女冯蘅,叩见李大人!”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带着一丝竭力压抑的颤抖,却字字清晰,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细微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只见她一身素净衣裙,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圈微红,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而,她挺直的脊背,低垂却并不畏缩的姿态,以及那双抬起时、盛满沉重悲痛与某种灼人亮光的眸子,都让人无法将她与“哀毁过度、神思恍惚”联系起来。

李御史目光如炬,落在她身上:“你便是冯县令之女,冯蘅?”

“正是民女。” 冯蘅再次叩首,“家父冯道延,蒙圣恩擢升景安县令,赴任途中,于老鸦峡遭遇埋伏截杀!凶手并非寻常流寇,其行事狠辣果决,目标明确,分明是冲着家父新任县令身份而来!”

她语速加快,不再给吴县丞插话的机会,“家父、管家冯二、丫鬟小桃当场罹难,民女侥幸跳崖,得遇异人相救,方能苟全性命,携家父官印,前来景安报官申冤!”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包裹仔细的铜印,双手高举过头:“此乃家父景安县令官印,请大人验看!印上犹有家父血迹!”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李御史示意随从接过官印查验。随从仔细看过,对李御史微微点头。

吴县丞脸色变了变,连忙道:“大人明鉴!下官绝无怀疑冯小姐身份之意!只是那伙匪徒……”

“吴大人!” 冯蘅忽然转向吴县丞,目光灼灼,打断了他的话。

“民女自三日前将此印交予大人,报明案情,恳请大人稽查凶手、收敛父骸,大人当时满口应承,言道‘即刻安排’。可三日过去,衙门未曾派出一人一马前往老鸦峡勘验现场,未曾发出一纸海捕文书缉拿凶犯,甚至未曾认真询问过民女当日匪徒形貌、所用兵器、口音等任何细节!反而将民女安置在此,好吃好喝,言语宽慰,却无任何实际行动!昨日民女偶然听得衙中议论,方知大人早已认定凶手乃无法追查之流民,意欲拖延时日,将民女打发走了事!敢问吴大人,这便是您所谓的‘悉心照料’、‘悲痛万分’、‘全力追查’吗?!”

她言辞锋利,逻辑清晰,句句直指要害,将吴县丞几日来的敷衍搪塞揭露无遗。声音不大,却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拔高,在寂静的二堂前回荡,让一众官吏脸色各异,吴县丞更是面皮紫涨,张口结舌,一时难以辩驳。

李御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吴县丞:“吴县丞,冯小姐所言,可是实情?”

“大、大人!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啊!” 吴县丞冷汗涔涔,“实在是衙门人手不足,又恐那匪徒凶残,冯小姐安危要紧,才…才暂缓行动,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 冯蘅悲愤道,“家父尸骨曝于荒野,已近十日!为人子女,心如刀绞,寝食难安!这便是大人‘从长计议’的结果?民女不需要好吃好喝,不需要宽慰拖延!民女只求两件事!” 她转向李御史,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

“一求李大人做主,彻查此案!凶徒绝非寻常流民,其组织、其目标,皆有待深究!民女愿将当日所见所闻,巨细无遗,禀明大人!恳请大人发下海捕文书,悬赏缉凶,不使元凶逍遥法外!”

“二求大人,即刻派人随民女前往老鸦峡,收敛家父及两位忠仆遗骸,让他们……入土为安,不至沦为孤魂野鬼,曝尸荒山!”

说到此处,她终于抑制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声音哽咽,却依旧倔强地挺直着脊梁,那悲恸与恳求,直击人心。

场中一片寂静。李御史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流泪、却异常清醒坚韧的少女,又看了看面如土色、支吾难言的吴县丞,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冯道延是他亲自考察后保荐的官员,如今未到任便惨死,于公于私,他都无法坐视。而吴县丞等人的行事,显然大有蹊跷。

“冯小姐请起。” 李御史的声音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令尊乃朝廷命官,清廉刚正,本官亦深为敬重。其罹难之事,本官既已知晓,断不会置之不理。”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官吏,最后落在吴县丞身上,语气转冷:“吴县丞,冯小姐所陈诸事,你即刻一一核实!调集衙中得力人手,并报请府衙协查,详绘凶徒形貌,广发海捕文书,悬赏缉拿!另,点齐二十名衙役,备好车马棺椁,由你亲自带队,随冯小姐前往老鸦峡,务必寻回冯县令及遇害者遗骸,妥善收敛安葬!若再有延误推诿,本官定当严参不贷!”

“是!是!下官遵命!立刻去办!立刻去办!” 吴县丞如蒙大赦,又惊又惧,连连叩首,爬起身来,擦着冷汗,忙不迭地去安排。

冯蘅伏在地上,听着李御史清晰的指令,心中那块压得她几乎窒息的大石,终于松动了一丝。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知道,父亲沉冤得雪、入土为安的第一步,终于在这位刚正御史的到来下,艰难地迈出了。她朝着李御史再次深深拜下:“民女…叩谢李大人青天之恩!”

然而,就在她心绪激荡、以为见到曙光之际,眼角余光却似乎瞥见,远处更高的衙门签押房阁楼窗后,有一道深青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他吗?

冯蘅心头莫名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