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蘅跌跌撞撞回到房中,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缓缓滑坐在地。
方才书房外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反复扎刺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最后一点对“公道”、“王法”的微弱期望,在那番赤裸裸的算计中彻底熄灭了。
没有泪。极致的悲愤与冰冷,将她最后的泪意都冻结了。她坐在黑暗中,只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父亲的音容,冯二的沉默,小桃的笑语,还有崖底那青袍人递来“牵机”时淡漠的眼神,一路沉默却稳定的背影,岔路口决然离去的青色衣角。
种种画面交叠冲撞,最后定格在吴县丞那张虚伪焦黄的脸上。
不能就这样算了。绝不能。
冯蘅狠狠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痛楚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扶着门板,慢慢站起。
黑暗中,她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的不再是纯粹的悲痛,而是混合了彻骨寒意与孤注一掷决心的火焰。
既然官府指望不上,她就自己来。至少,她要先知道更多。
疲惫如潮水般袭来,夹杂着白日里强撑精神的消耗与心绪的剧烈起伏。她勉强挪到榻边,和衣躺下,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窗外风声呜咽,敲打着不眠人的心。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朦胧、将睡未睡之际,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嗒”一声轻响,仿佛一片枯叶落在门前石阶上。
冯蘅瞬间惊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是错觉吗?她心头突突直跳,犹豫片刻,终究轻手轻脚起身,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将门闩拉开一条缝隙,向外窥看。
客舍小院笼罩在沉郁的夜色里,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暗淡。门前石阶上,空无一物。就在她以为自己多心,准备关门时,目光倏地凝住——门槛内侧与地面相接的阴影处,赫然有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物件!
她心脏猛地一缩,迅速拉开门,弯腰拾起。入手微凉沉实,借着廊下微弱的光,那熟悉的轮廓和触感让她浑身剧震—正是父亲那枚景安县令的官印!它被一方普通的青灰色粗布包裹着,静静地躺在她门前。
是谁?吴县丞派人送还?绝无可能,他巴不得将官印控制在自己手中。
冯蘅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小院围墙、屋顶的暗影。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没有半个人影。
但她握着官印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指尖感受着铜印边缘冰冷的棱角和粗布略显粗糙的纹理。
这布料的质地……她忽然想起,崖底同行时,那人递给她包扎脚伤用的,似乎就是类似颜色和质地的里衣布料。还有这官印送回的方式,悄无声息,精准地投放到她门前,不惊动任何人,这种风格…
是恩公吗?正要说出口,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会是他吗?那个在岔路口决然离去、说“两不相欠”的青袍人?他为什么这么做?是听到了白日二堂前的争执,知晓了官印的重要性,还是单纯觉得,这东西留在她手中更好?
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骤然漾开混乱的涟漪。疑惑、惊讶、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夹杂着对白日所闻官场黑暗的冰冷认知,一起涌上心头。
他将官印送回,是意味着他并未真正远离,仍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注视着这一切?还是仅仅一次偶然的、顺手为之?
冯蘅无法确定。但手中实实在在的官印,却像一剂强心针,让她的心定了许多。无论如何,重要的凭证回到了自己手中。她迅速关好门,将官印贴身藏好,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夜色似乎更深了,而那未知的“他”是否仍在某处,如同暗夜中的鹰隼,静默地俯瞰着这座城池与她渺小的挣扎?这个念头,让她在无边的孤冷与仇恨中,竟奇异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暖意与牵绊。
接下来几日,冯蘅像是认命了一般,不再主动催促吴县丞,只是每日安静地待在客舍小院,偶尔在仆妇陪同下,在衙门后园有限的范围走走。
她低眉顺眼,言语温顺,仿佛一个被残酷现实磨去了所有棱角、只能寄人篱下等待安排的孤女。吴县丞派人送来的饮食用度,她也默默接受,甚至对那仆妇也客气有加,偶尔还流露出几分茫然的依赖。
她需要降低所有人的警惕。同时,她开始用那双变得异常敏锐的眼睛和耳朵,观察、倾听。
送饭的仆妇阿蔡,是个嘴碎爱唠叨的。冯蘅有意无意地引导,渐渐从她口中拼凑出一些信息:吴县丞是个滑不溜手的老吏,最擅钻营,与本地几家大户关系匪浅;王典史管着刑名文书,是个笑面虎;而那位一直未曾露面、据说“偶感风寒”在府休养的陈县尉,才是真正掌着实权的人物,连吴县丞也要让他三分。衙役们私下都说陈县尉“本事大”、“门路广”,但具体如何,阿蔡也说不清。
冯蘅还注意到,每日往来后园与前衙的,除了固定的杂役,偶尔会有一些行色匆匆、穿着并非公服、眼神精悍的陌生男子,他们通常直接去往二堂东侧另一个更僻静的院落。阿蔡讳莫如深,只说是“陈县尉的人,办差的”。
陈县尉。冯蘅将这个姓氏暗暗记在心里。
这日清晨,冯蘅照例在后园一株老槐树下看书发呆。忽听得前衙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马蹄声、脚步声、喝令声杂乱响起,隐约还有吴县丞前所未有地拔高了嗓门、带着惶急与谄媚的迎迓之声。
“快!快开中门!李御史宪驾到了!尔等还不速速整肃仪容!”
李御史?冯蘅心中猛地一跳。难道是父亲曾提过的那位南下督办灾情、明察秋毫、保荐了父亲的巡按御史李大人?他竟然到了景安?
希望的火苗骤然窜起,却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是巧合,还是另有因由?这位李御史,会理会她这桩“无头公案”吗?吴县丞他们,又会如何应对?
她立刻起身,看似随意地朝着通往前衙的月亮门方向慢慢踱去。果然,远远便看见二堂前人头攒动,一众县衙官吏,以吴县丞为首,皆穿着整齐官服,垂首躬身,气氛肃然。被他们簇拥在当中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着绯色官袍、气质肃然的中年官员,正是巡按御史李纲。他身后跟着数名精干随从,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
冯蘅的心跳得更快了。机会!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然而,不等她有所动作,吴县丞已抢先一步,上前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下官景安县丞吴有德,率阖衙僚属,恭迎李大人宪驾!大人一路辛劳!只是……只是下官有负大人所托,更有负朝廷圣恩啊!” 说着,竟撩袍跪倒,声音哽咽起来。
李御史眉峰微蹙,抬手虚扶:“吴县丞不必如此,起来说话。何事如此?”
吴县丞不起,反而以头触地,痛心疾首道:“回禀大人!前任县令冯道延冯大人,奉旨赴任我景安,孰料……孰料行至县境老鸦峡,竟遭悍匪截杀!冯大人及其随从,皆不幸罹难!下官闻讯,五内俱焚,当即遣人查探,奈何那伙匪徒乃流窜作案之凶顽,早已逃匿无踪,现场亦被破坏,冯大人等遗骸竟不知所踪!下官无能,未能护得冯大人周全,至今未能擒获凶徒,收敛忠骨,实乃罪该万死!今大人驾临,下官惶恐无地,恳请大人治下官失察渎职之罪!” 说罢,又是重重叩首。
一番话,涕泪俱下,将一桩官员被杀的惊天大案,轻飘飘说成了“流窜悍匪所为”、“凶徒逃匿”、“遗骸失踪”,更把自己摘成了痛心疾首却无能为力的“失察”之罪,将追查不力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反而凸显其“悲痛”与“请罪”的“忠直”。
冯蘅在月亮门后听得浑身发冷,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好个吴有德!颠倒黑白,推诿责任,竟如此娴熟!
李御史面色沉凝,显然也知此事非同小可。他沉吟片刻,问道:“冯县令家眷何在?可曾前来?”
吴县丞忙道:“回大人,冯大人有一女,名冯蘅,侥幸逃脱匪手,日前携冯大人官印前来报信。下官已将其安置在后院客舍,悉心照料。只是冯小姐受惊过度,悲伤欲绝,下官恐其哀毁伤身,未敢让她过多劳神…”
言下之意,冯蘅精神不济,所言未必尽实,也无力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