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氤氲着温热的水汽与淡淡的糯米甜香。
冯蘅系着半旧的靛蓝围裙,正专注地揉捏着一团莹白的糯米粉团,指尖沾着些微粉屑,动作熟稔而轻柔。
一个个小巧浑圆的汤雏在她掌心诞生,整整齐齐码在撒了薄粉的青瓷盘中。
“哎呀,小姐!您怎么又亲自动手了!”
小桃急匆匆掀帘进来,见到这情景,急得直跺脚,上前就要接过她手中的活计。
“这些粗活儿交给奴婢便是!那日……那日您要出门买绣线衣料,都怪奴婢偷懒没跟着,才……”
她眼圈又红了,声音里满是后怕与自责,“您快歇着,身子才将养好,老爷知道了更要心疼怪罪。”
冯蘅侧身避开她伸来的手,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眼神却温和而坚持:“傻小桃,咱们家什么情形你不知?哪有那许多规矩。我做这些,心里反倒踏实些。”
她手下不停,又捏好一个圆润的汤圆,声音放得更柔,“何况那日是我执意让你留在家中看顾门户,铺子就在街角,原想着片刻即回,谁能料到飞来横祸?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再自责了。”
正说着,帘外传来轻叩声,父亲身边的长随冯二恭敬的声音响起:“小姐,老爷请您到前头花厅一趟,说有客至,需小姐一同见礼招呼。”
冯蘅闻言,手上动作微顿,随即从容地将指尖沾染的米粉在湿布上拭净,解下围裙:“知道了。烦你先回禀爹爹,说我略整仪容,即刻便来。”
稍事梳洗,换上一身颜色素雅却不失礼数的鹅黄襦裙,发间只簪一枚玉簪,冯蘅款步来到前厅。
只见厅中主位旁客座上,坐着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穿着寻常的靛蓝直裰,面容带着常年奔波的风霜之色,是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父亲冯道延见她进来,面上露出少见的、带着些许旧日欢欣的笑意,招手道:“蘅儿,快来。这位便是为父常与你提起的,为父昔年同窗,川南的刘世叔。我们当年一同赴京赶考,一别已是十数载光阴了。”
冯蘅心下明了,敛衽上前,依礼盈盈下拜,声音清润:“侄女冯蘅,问刘世叔安好。”
那刘姓男子连忙虚扶,目光在冯蘅身上打量一番,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笑容满面:“好好好!贤侄女快请起。道延兄,时光荏苒啊,当年离京时,蘅儿尚在襁褓,如今竟已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真真是女大十八变,教人不敢认了!”
他转向冯道延,语气热络,“今日故友重逢,定要畅饮几杯,不醉不归!”
冯道延捻须笑道:“正当如此,正当如此。”又对冯蘅温和道:“蘅儿,你便在此稍坐,替你世叔斟斟酒。”
冯蘅恭顺应了,在父亲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下,执起酒壶,为二人徐徐添酒。
她举止娴静得体,耳中听着父亲与故人追忆往昔科举艰辛、畅谈别后境遇,心中却微微一动。
父亲虽非迂腐之人,但平日接待男客,尤其是不甚相熟的外男,极少让她这般待在一旁侍奉。
今日特意唤她出来见礼,又留她在席间……
莫非这位刘世叔的来访,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酒过数巡,厅内气氛愈加热烈,旧日情怀与杯中物共同作用,两位中年男子皆已面泛红光,言语间也放开了许多。
待到宴罢,冯道延与刘世叔都已醉意醺然,几乎不省人事。
冯蘅见状,沉稳地唤来冯二并几个得力小厮,仔细将两人分别搀扶回房安顿。又亲自去厨下盯着熬了浓浓的醒酒汤,嘱咐冯二务必按时喂父亲服下,诸事安排妥当,这才返回自己房中。
翌日清晨,冯蘅惦记着父亲昨日饮酒过量,特意在小厨房用文火慢炖了一盅冰糖梨水,想着为父亲润喉解腻。
正细心看着火候,小桃却悄悄进来,面带忧色,低声道:“小姐,老爷……老爷在书房里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茶盏,此刻吩咐了谁都不许进去打扰。”
冯蘅闻言一怔。昨日父亲见到故友明明是那般开怀……
她心下虽疑,手上却不停,将炖好的甜汤倒入暖盅,用托盘捧了,径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紧闭,内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冯蘅轻轻叩门:“父亲,是蘅儿。给您送些甜汤来。”
半晌,里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进来吧。”
冯蘅推门而入,只见父亲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身形似乎比往日佝偻了些。地上确有碎瓷片尚未清理。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上,走到父亲身侧,柔声道:“父亲昨日与故友重逢,本是高兴的事,为何今日动此大怒?万事皆不及身体要紧。”
冯道延缓缓转过身,脸上怒色未消,却更混杂着深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目光落在女儿沉静姣好的面容上,欲言又止,终是长长一叹,声音沙哑:“蘅儿……为父,对不住你。”
冯蘅心下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父亲何出此言?有什么事,慢慢说与女儿听便是。”
冯道延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缓缓道:“昨日你那刘世叔前来,我起初确是欢喜不胜。因我与他不仅是同窗,当年在京城比邻而居,情谊甚笃。那时你尚在襁褓,他夫人也刚有孕在身,我们二人酒酣耳热之际,曾戏言若将来两家生下一儿一女,便结为秦晋之好,当时只当是笑谈,击掌为约,也未立下正式文书,只说待儿女长到十七岁再议婚嫁。”
他顿了顿,眉峰紧蹙,“后来,我为官外放,来到此地。他科场不甚如意,便回转川南,继承了家中产业,专心经商,两家相隔千里,音讯渐疏。昨日他突然登门,我本以为……本以为是来重提旧约,商议儿女婚事。谁知……谁知他竟告知,他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不知听了多少江湖侠客的风流传说,竟在数月前留下一纸书信,提了柄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铁剑,说什么‘仰慕天地广阔,要追寻心中之道’,就此离家出走,闯荡江湖去了!踪迹全无,生死不知!”
说到此处,冯道延又是气恼又觉荒唐,更觉愧对女儿,一掌拍在案上:“荒唐!真是荒唐!读书不成,经商不愿,竟学那等游侠儿浪荡!如此行径,置父母于何地?又……又将我儿置于何地!”
他看向冯蘅,眼中满是痛心,“是为父糊涂,当年轻许戏言,累我儿受此羞辱。”
冯蘅静静听完,心中恍然。原来是一桩几乎被遗忘的娃娃亲,如今以这般戏剧化的方式收场。
于她而言,莫说那刘家公子是个素未谋面、只闻其荒唐行径的陌生人,即便是知根知底,她对这被长辈多年前随手定下的姻缘也并无半分期待。
如今对方自行毁约,于她,反倒像是卸去了一道无形的束缚。
她上前一步,为父亲重新斟了杯热茶,声音温婉却清晰坚定:“父亲,此事您万万不必自责,更无须觉得对不住女儿。其一,当年之约本是酒后戏言,并无六礼三媒为凭,做不得数。既是刘家公子自行离家,行踪不明,婚约之事自然无从谈起,亦非我冯家毁诺。其二,”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坦然,“女儿如今并无嫁娶之念。能承欢父亲膝下,随父亲读书明理,闲暇时看看这人间山川草木,女儿已觉足矣。父亲实在不必为此等无关之人、无关之事气坏了身子。”
冯道延原本满心郁愤与愧疚,见女儿神色平静,言语豁达通透,不仅毫无伤心失落之态,反而出言宽慰自己,句句在理,心中那股憋闷的怒火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涩的暖意与些许释然。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神色缓和下来:“我儿……竟能如此想得开,比为父强多了。”他沉吟片刻,道:“无论如何,此事终须有个了结。我这就去前厅见他,将话说明白,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冯蘅见父亲心结已解,便柔声道:“父亲处理便是。女儿先回房了。”
回到自己院落,冯蘅并未将此事过多放在心上。
她记起早些时候吩咐小桃去书肆购置的几本新书应当已经送到,脚步便轻快了几分。
春日阳光正好,明晃晃地洒满庭院,暖意融融。
冯蘅便让小桃唤来两个粗使婆子,将屋中几个书架上那些平日翻阅的书籍、以及父亲早年留下的一些旧书,悉数搬至院中。
又指挥着小桃在廊下支起数个宽大的竹匾和木架。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旧衫,袖口挽起,亲自将书籍一本本小心取出,摊开在阳光与微风之下。
纸张特有的微潮气息混合着淡淡墨香,在暖阳中缓缓蒸腾、飘散。有些书页已然泛黄,边角微卷,抚过时能感受到时光沉淀的粗糙触感。
忙碌间隙,她洗净手,倚在廊下特意搬来的藤编躺椅中,顺手拿起新购的一本《岭外博物辑略》,随意翻看。
目光扫过那些描述边陲异兽、奇花怪木的文字与粗糙木刻插图,字句便如清水淌过心田,清晰异常,过目之后竟仿佛镌刻一般,再难遗忘。
冯蘅执书的手微微一顿,眸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这种“过目不忘”之能,是自那次匪窝惊魂、前世记忆融合之后,悄然出现的。起初她并未察觉,直到某次翻阅父亲的书稿,仅一遍便能背诵如流,才惊觉自身这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若是前世求学时有此等能耐……’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随即轻轻摇头,将那无谓的感慨抛开。
前世种种,譬如昨日已逝。
这能力既是今生意外所得,便是上天予她的馈赠,或是一种补偿。
与其追忆不可追,不如惜取眼前时。
阳光透过扶疏的花叶,在她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重新将注意力投入手中书卷,心神沉静。
墨香、花香、阳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庭院安宁,只闻书页轻翻的窸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
那场风波,那桩未起便已消散的婚约,仿佛都已化作这宁静午后的一缕微风,拂过即散,了无痕迹。
唯有这书中的天地,与这清晰无比的此刻,真实而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