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辘辘,离开了小城的荫庇,真正踏上了通往通州府的官道。最初的半日,尚算顺遂。
初夏的田野,禾苗青翠,远山含黛,路旁偶有野花点缀,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蓬勃的生气。
冯道延虽对旧任之地有所留恋,但心中更多是被认可的振奋与对新任职责的憧憬,坐在轿中,不时与并行的女儿轿子说几句话,指点沿途风光,或是叮嘱些抵达景安后的初步打算。冯蘅隔着轿帘应着,心中也充盈着对未知前路的淡淡期待与安抚父亲的柔顺。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随着路途延伸,官道上的人迹渐渐“丰富”起来,却非商旅的繁华,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流动。
拖家带口、面色如土的行人越来越多,他们大多步履蹒跚,推着破烂的独轮车,或仅仅肩挑手提着所剩无几的家当。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妇人压抑的叹息,与车马声混在一起,形成一曲悲怆的行路难。
路旁歇脚的小茶棚,挤满了疲惫不堪的逃难者,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们这队尚且齐整的车轿经过,那眼神里,有羡慕,有麻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绝望边缘游走的晦暗。
“老爷,小姐,前面流民越发多了,车马难行,是否找个地方稍歇,避过这阵人潮?”冯二策马靠近冯道延的轿子,低声请示,脸上带着忧虑。
冯道延掀帘望去,只见前方官道蜿蜒处,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行进速度缓慢如蚁。他虽心急赴任,却也知安全第一,更不忍驱赶这些可怜的灾民,遂叹道:“寻个稳妥地方歇息吧,待午后看看情形。”
这一歇,便耽搁了不少时辰。原计划两日可达的路程,第一日结束时,竟只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夜晚投宿在沿途一个小镇唯一的客栈,房间简陋,且早已住满了南来北往、神色仓惶的旅客。
入夜后,镇子外围还不时传来骚动与哭喊,据说是又有新的灾民群抵达,与先到者或因争抢地盘,或因店家不肯施舍而起了冲突。冯道延严令冯二与两名雇仆守好车马行李,自己与女儿、小桃在房中,也是和衣而卧,听得外面隐隐的喧嚣,久久难以安眠。
第二日,情形未见好转,反而更显艰难。流民队伍似乎无穷无尽,官道几近堵塞。车轿在其中穿行,速度堪比步行。更要命的是,沿途可见的景象愈发凄惨:倒毙路旁的尸首已无人及时收敛,散发出可怖的气味;为了一口吃食或半碗脏水而发生的抢夺厮打时有发生;一些半大孩子或瘦骨嶙峋的汉子,眼神像饿狼般打量着任何看起来还有余粮的行人车辆,包括他们这一队。
冯二和两名雇仆的神色越发紧张,手不自觉按在了随身的棍棒上。冯道延眉头紧锁,心中那股新官上任的喜悦早已被沉重的现实压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和忧虑。他再次深切体会到,自己此前在县中处理的灾民安置,只是这场巨大灾难波及的冰山一角。
“父亲,形势似乎不太对。”中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林边歇脚用餐时,冯蘅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道,“我观那些流民之中,有些青壮目光闪烁,不似纯粹逃难,倒像是在观察什么。我们车轿虽不算豪华,但在如今这光景,恐怕也扎眼。”
冯道延何尝没有察觉,他凝重地点点头:“蘅儿所言极是。但我们已行至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折返亦是不妥。唯有小心谨慎,加快行程,尽快抵达府城或景安地界,方是上策。”他转向冯二,“吩咐下去,午后不再耽搁,尽力赶路。所有值钱细软,务必隐藏妥当。”
众人匆匆用了些干粮,便再次上路。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连小桃都紧紧挨着冯蘅的轿子,不敢多言。然而,祸事往往在人们最为警惕却又最为疲乏时降临。
第三日下午,行至一处两山夹峙、林木渐深的路段。此地名为“老鸦峡”,地势险要,官道在此变得狭窄。流民的身影似乎稀疏了些,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却愈发浓重。冯二刚提醒大家打起精神,突然,前方路中央横倒了一棵碗口粗的断树,挡住了去路。
“小心!”冯二厉声喝道,勒住马匹。两名雇仆也立刻停下车辆,警惕地环顾四周。
几乎就在同时,两侧山坡上,呼啦啦站起二三十条身影!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与流民无异,但手中却拿着明晃晃的刀枪棍棒,脸上带着穷凶极恶的戾气,瞬间便将冯家这小小的车队团团围住。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壮汉提着一把鬼头刀,狞笑着走上前来,目光贪婪地扫过车轿和众人。
是劫匪!而且是趁着灾荒,专挑过往行人下手的悍匪!
冯道延掀开轿帘,强自镇定,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竟敢拦截官眷!本官乃是新任景安县令,尔等速速退去,尚可从轻发落!”
“县令?”那匪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哈哈哈!县令值几个钱?如今这世道,皇帝老子来了也得留下钱财粮食!兄弟们,这当官的车里肯定有油水!抢了再说!”
匪徒们轰然应诺,挥舞着兵器便扑了上来。
“保护老爷小姐!”冯二目眦欲裂,抽出车辕上备着的短棍,与两名雇仆奋起迎敌。小桃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冯蘅。冯道延将女儿护在身后,脸色惨白,却仍挺直了脊梁。
然而,寡不敌众。两名雇仆虽是精壮汉子,但面对人数众多、凶悍亡命的匪徒,很快就挂了彩,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冯二拼死护在轿前,一根短棍舞得虎虎生风,接连打翻了三四名匪徒,但背后空门大开,被那匪首觑准机会,一刀狠狠劈在背上!
“冯二叔!”冯蘅失声惊呼。
冯二身形一僵,口中溢出鲜血,回头看了一眼冯道延和冯蘅,眼中满是不甘与愧疚,缓缓软倒下去。
“跟这群狗官拼了!”匪首杀得兴起,又见手下伤了数人,更是凶性大发,挥刀直取冯道延。
“父亲!”冯蘅想要推开父亲,自己挡在前面,却被冯道延死死护住。
“蘅儿快走!”冯道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女儿往旁边林木茂密处一推,自己则抄起冯二掉落的短棍,毫无章法地迎向匪首的刀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钝而清晰。冯道延的身体僵在原地,手中的短棍“当啷”落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滴着血的刀尖。
“爹——!!!”冯蘅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她只看到父亲缓缓回望她的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不舍与焦急,嘴唇微动,似乎在说“快走”,然后,那挺立了一生、从未向不公屈膝的身躯,轰然倒地。
“小姐!快跑啊!”小桃不知哪来的勇气,哭喊着扑过来,用力将呆若木鸡的冯蘅往山林深处推去。她自己却转身,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鸡,拦在了追来的两名匪徒面前。
“小桃!不要!”冯蘅的眼泪夺眶而出,嘶声喊道。
然而,冰冷的刀光再次闪过。小桃瘦小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的枯叶。
痛!锥心刺骨的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被生生撕裂的剧痛!父亲、冯二叔、小桃……所有她在意的人,转眼间皆化为了眼前冰冷的尸首!那股巨大的悲恸与绝望,几乎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还有个姐儿!别让她跑了!”匪徒的狞笑和脚步声逼近。
求生的本能,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与悲愤,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冯蘅濒临崩溃的意识中燃起。跑!必须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父亲他们的牺牲白费!
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山林最陡峭、最茂密的方向狂奔而去。树枝刮破了她的衣裙和脸颊,荆棘刺穿了她的绣鞋,她却浑然不觉,只凭着那股不灭的意志,拼命逃离身后的恶魔。
然而,她一个弱质女流,体力终究有限,又遭逢巨变,心神激荡。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前方已无路可走!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三四个匪徒追了上来,呈扇形围拢。
“小娘皮,挺能跑啊!看你现在往哪儿跑!”匪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一步步逼近。
冯蘅退到崖边,碎石在她脚下簌簌滚落,坠入无底深渊。她回头望去,父亲倒下的方向已被山林遮蔽,只有浓烟般弥漫的痛苦与仇恨充斥胸膛。眼前,是步步紧逼、面目可憎的凶徒。
跳下去,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留下来,是受尽凌辱,生不如死。
电光石火间,前世今生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掠——父亲灯下批阅文书的侧影,小桃叽叽喳喳的笑语,冯二沉默可靠的身影,甚至还有那短暂“前世”中,车灯刺目的光芒……
不!她不能这样死!她不甘心!血海深仇未报,这离奇重活的一生,难道就要这样仓促落幕?
可是,还有选择吗?
匪首的手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衣袖。
就在那一刹那,冯蘅眼中最后一丝彷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她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然后,在匪徒们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向后仰倒,纵身跃下了那云雾缭绕的悬崖!
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急速下坠中,崖壁的模糊影像与斑驳光影疯狂上掠。巨大的恐惧与身体的本能尖叫着,然而她的心,却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中,升腾起一股扭曲的平静。
爹,女儿不孝……若有来世,必报此血仇!
意识,迅速被无边的黑暗与彻骨的寒意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