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1:16:45

终于,在一个夏风微醺的傍晚,冯道延踏着如常的夕阳归来,脸上却带着一种许久未见的、如释重负的舒展神色,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父亲今日似乎心情颇佳?”冯蘅一边为他盛汤,一边含笑问道。

冯道延坐下,接过汤碗,长长舒了一口气,道:“蘅儿,此事总算是有了个不错的了结。上月朝廷委派了一位专办南方数州水患灾情的巡按御史,姓李,是位干练通达的能员。他一路行来,并非走马观花,而是实实在在地查勘灾情,督导安置,惩处办事不力或中饱私囊的官吏。前日到了我们县,详查了县中应对灾民的各项簿册、粥棚、安置点,又微服探访了市面物价与民情。”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感佩与庆幸交织的光芒,“幸而,县尊大人与我等,虽能力有限,但在此次灾民安置一事上,确乎是尽了全力,未敢有丝毫懈怠,更无贪墨之事。所有账目清清楚楚,措施虽不算尽善尽美,却也实实在在安顿了许多流民,平抑了市价。李御史明察秋毫,对此颇为嘉许。今日已有明发文书下来……”

他看向女儿,笑意加深,带着一丝几乎不敢置信的慨叹:“因我在此次灾民事宜中‘筹划得当,勤勉务实,民无怨言’,李御史特予保荐。吏部的文书今日也到了,擢升我为通州府下辖景安县县令,不日即将赴任。”

“通州府景安县令?”冯蘅先是一怔,随即巨大的喜悦如暖流般涌遍全身。她深知这升迁对父亲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从佐贰官升为百里侯的职位变动,更是对他数十年来坚守道义、勤政为民的莫大肯定。父亲一生清廉自守,不屑钻营,如今能得此升迁,全靠实实在在的政绩与上官的慧眼识人。这比任何金银厚礼,都更让父亲、也让她感到欣慰与自豪。

“恭喜父亲!贺喜父亲!”冯蘅起身,郑重地向父亲行了一礼,眼中闪烁着由衷的欢欣泪光,“父亲夙夜在公,心力交瘁,终得此报,实乃天道酬勤,亦是景安百姓之福!”

冯道延扶起女儿,眼中亦有些湿润,感慨万千:“为父亦是未曾料到。唯知尽力办事,俯仰无愧而已。能得此任,必当更加兢业,不负朝廷与百姓。”

喜讯很快传开。相邻的街坊邻里,无论平日交往深浅,都纷纷前来道贺。冯家小院一时门庭若市,充满了欢声笑语。

冯道延虽不喜应酬,但此番乃是情理中事,也只得打起精神,与冯蘅一同接待。冯蘅里外张罗,端茶递水,虽忙碌不堪,心里却如同浸了蜜糖般甜润。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搬迁。景安县虽同属本府,但距离此地也有两三日的路程。家中物事需要整理打包,一些笨重家具或不急用的书籍,或送或存或变卖,都需一一处置。

冯蘅展现了惊人的条理与效率,将父亲的书房、自己的闺阁、以及家中一应陈设,分门别类,处置得妥妥当当。小桃和冯二也忙得脚不沾地,却都洋溢着喜气。

临行前几日,冯道延交割了县中主簿一应公务,又特意去拜谢了县令与几位共事已久的同僚。冯蘅则与几位相熟的街坊女眷话别,接受了她们真诚的祝福与些许临别赠礼。

启程那日,天朗气清。一辆雇来的青篷马车装载着主要的箱笼细软,冯道延与冯蘅各乘一顶小轿,小桃随侍在冯蘅轿旁。冯二则领着另外雇来的两名稳妥可靠的健仆,负责押运车辆、照料路途。简单的行装,却承载着一家人对未来的崭新期许。

马车辘辘,驶出居住多年的小城城门。冯蘂轻轻掀开轿帘一角,回望那渐渐远去的、熟悉的城墙轮廓。这里留下了她少女时代几乎全部的记忆,平静的、惊险的、困惑的、温暖的……

如今,都将封存在身后。而前方,是父亲仕途新的起点,也是一个名叫“景安”的未知之地。

风吹动车帘,带来远方田野的气息。冯蘅放下帘子,坐正身子,目光沉静而坚定。无论去往何方,有父亲在,有这份对“道义”的坚守在心中,前路便是可期的。她轻轻抚过袖中那枚始终携带的、略显旧色的平安结,仿佛从中汲取到无尽的安宁与力量。

车轮向前,官道延伸,夏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照亮了通往通州府的漫漫长路,也照亮了这个清寒官宦之家,充满希望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