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1:17:01

意识在急速下坠的虚无与罡风撕扯中濒临涣散,极致的恐惧与彻骨的恨意却如两股绞索,将冯蘅最后一丝清明死死勒住。就在她以为必将粉身碎骨、万事皆休的刹那——

下坠之势,毫无征兆地,倏然顿止。

仿佛撞入了一团无形而极具韧性的气网,又似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轻柔托住。

那足以令筋骨碎裂的冲击力被巧妙卸去、化解,她只觉身体一轻一沉,竟已稳稳落于实地。预想中岩石的冰冷坚硬并未传来,身下似是积年深厚的枯叶与苔藓,带着潮湿的腐败气息。

冯蘅猛烈咳嗽起来,肺腑因骤然的压力变化而刺痛,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如同散了架,酸软无力,喉头更是腥甜上涌。

“不想死,就别乱动。”

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不容置疑的冷漠,在这幽深的崖底显得格外清晰。

冯蘅勉力抬眸,透过模糊的泪影与散乱的发丝望去。

只见离她约莫两三丈远的一方略为平整的巨岩上,一人盘膝而坐。此时天色向晚,崖底光线尤为晦暗,但那人的轮廓却异常清晰。

他穿着一身近乎墨色的深青长袍,并非崭新的料子,甚至有些地方看得出经年磨损的痕迹,却浆洗得十分干净,毫无旅尘。袍袖宽大,此刻随意拂在身侧岩石上。

他的面容隐在崖底枝桠交错投下的阴影里,看不大真切年龄,只觉得身形骨架已然完全长成,宽肩窄腰,是成年男子沉稳的体魄。

头发未冠,也未如寻常文人般严谨束起,只是用一根看似普通的乌木簪子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余下长发垂落肩背,些微凌乱,却奇异地不显邋遢,反添几分落拓不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姿态。即便是在这刚刚“接住”一个跳崖之人的此刻,他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腰背挺直如松,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援手,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拂开一片飘落的叶子。

他没有立刻过来查看冯蘅伤势,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崖顶极远处隐约残留的、属于匪徒的喧嚣渐渐散去。

冯蘅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她看到一张极有棱角的脸。下颌线条清晰冷硬,鼻梁高挺,眉骨深刻,这使得他的眼窝显得有些深。

而他此刻正半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紧抿,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向下抿的弧度,并非不悦,而是一种常年疏离形成的习惯性表情。看上去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有着经风霜的痕迹,却无损其英俊,反而沉淀出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峭。

她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在冬日山寺中见过的一尊古老石刻,历经风雨剥蚀,线条却愈发嶙峋奇崛,沉默地对抗着时光。眼前这人,便给她类似的感觉。

“为……为何……”冯蘅喘息着,嘶哑开口,每个字都带着血气。她想问为何救她,他是谁,这里又是何处。

那青袍人终于缓缓转过脸,目光投向她。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瞳孔颜色在幽暗光线下显得近乎纯黑,眸色沉静无波,看人时并无多少温度,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里。他打量她的目光,不像在看一个落难弱女,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忽然落入掌中的、有点意思的物什。

“跳下来时,眼睛还睁着,手在空中乱抓。”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想死的人,不是那样的。”

冯蘅心脏猛地一缩,被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最隐秘的挣扎。是啊,她不想死,哪怕在跃下的那一刻,恨与不甘也远超求死的解脱。

青袍人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个扁平陈旧的小皮囊,又从皮囊内拈出一个更小的蜡封瓷瓶。

他拔开瓶塞的动作随意却稳定,倒出一粒仅有粟米大小、色泽乌沉沉的药丸。那药丸并无寻常丹药的清香,反而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类似苦杏仁混合着某种矿物灼烧后的奇异气味。

“此丹名为‘牵机’,”他将那粒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药丸置于指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血逆行,经脉如遭蚁噬,痛楚非常,仿若牵机木傀儡,故名。然其药性猛烈,亦可吊住将散之生机,强续心脉,于你眼下五脏震动、气血涣散之症,算是以毒攻毒。”

他抬眼,目光清冷地看向冯蘅:“忍得住痛,便有一线生机。忍不住,现在断了念想,也省得受罪。” 言语间,并无恻隐,只是陈述事实,给予选择。

冯蘅几乎没有犹豫。痛?再痛,能痛过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却无能为力?能痛过心被生生剜去的空洞?她费力地、极其缓慢却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干裂的嘴唇翕动:“我……忍……”

青袍人不再废话,指尖微弹,那粒乌沉药丸便精准地射入冯蘅因喘息微张的口中。药丸极小,入口并无阻碍,甚至来不及品味,便已化作一股灼热且辛辣的津液,直冲喉管而下。

几乎是在药力化开的瞬间,剧痛便如爆开的火山,轰然席卷了冯蘅的全身!

那并非单一部位的疼痛,而是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深处同时爆发的、千针万刺般的尖锐痛楚,伴随着一阵阵诡异的、仿佛血液倒流、筋脉扭结的痉挛感。

她喉中溢出不成调的痛哼,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破损的衣衫,额上青筋暴起。

然而,在这足以令人昏厥的剧痛中,一股奇异的暖流,却也从心脉深处顽强地滋生出来,护住了她最要害的一线生机,与她体内原本因坠崖冲击而濒临溃散的气血苦苦抗衡。

正如那青袍人所言,这“牵机”之毒,在摧残的同时,亦在强行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