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1:17:09

青袍人依旧盘坐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在枯叶苔藓间痛苦辗转,面容沉静如水,仿佛眼前并非一个活人在经受酷刑,只是观察着药性发作的自然过程。

直到冯蘅的痛哼渐渐微弱,身体抽搐的幅度减小,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喘息,他才略一颔首:“药力化开了。痛过这一阵,死不了了。”

冯蘅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虚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意识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体内那股暖流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地维系着她的生命之火。她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再次聚焦到那青袍人身上。

他已然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进入了某种调息的状态,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崖底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和夜风穿过岩缝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半个时辰,也许更长。冯蘅感觉那噬骨的剧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残留的酸痛依旧弥漫全身,但至少可以勉强思考,可以尝试挪动。她积蓄了一点力气,嘶声问:“恩公,尊姓大名?为何…在此?”

青袍人并未睁眼,只淡淡道:“姓名不过代号。在此清静,练功,亦等一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解释到此即可,转而问道:“你又是何人?为何被逼跳崖?”

冯蘅喉头再次哽住,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用最简练的语言陈述惨剧:“小女子…冯蘅。家父冯道延,新任景安县令…赴任途中,于前方老鸦峡遭匪徒截杀…父亲、管家、丫鬟…皆亡…我被迫跳崖…” 语至最后,已是字字泣血。

“景安县令?” 青袍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昏暗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乎这个名字勾起了他某种久远的、并不愉快的记忆。

他上下打量了冯蘅一番,目光在她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沉的恨意上停留片刻。

“倒是巧。”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随即又道,“我明日便要动身,前往景安县,了结一桩旧事尘缘。”

景安!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冯蘅死寂的心湖中炸开。父亲未竟的赴任之地,他殒命途中的终点,亦是那枚冰冷官印所指向的地方!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无路可走,复仇渺茫,连安葬父亲他们都成奢望。可如今,眼前这神秘莫测、手段奇诡的青袍人,竟也要去景安?

绝境之中,这一线关联,如同黑暗中的微光。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冯蘅竟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撑起半边身子,不顾浑身剧痛,向着青袍人的方向,深深伏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冷的枯叶上。

“恩公!”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求恩公……垂怜!带小女子……同往景安!”

青袍人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立即回应。

冯蘅急切地继续道,语速因激动和虚弱而断断续续:“家父……身负皇命,虽中途罹难,然官印在此……身为子女,纵不能替父完成治县之责,亦当携印赴衙,呈报噩耗,全其……全其最后一点官声体面!此为其一!” 她喘息着,从怀中摸索出那枚染血的铜印,紧紧攥在掌心。

“其二……匪徒凶残,戕害朝廷命官,劫掠杀人,天理难容!小女子势单力薄,无力追凶,但求至景安县衙,报官备案,恳请上官稽查凶手,以告慰父亲……及无辜枉死者在天之灵!此为其二!”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与污迹混作一团,唯有一双眼睛,因极致的悲痛与恳求而亮得惊人,死死望着青袍人:“其三……父亲、冯二叔、小桃……尸骨未寒,曝于荒野……求恩公……念在小女子一片孝心,允我随行至景安,哪怕……哪怕只是寻一处薄地,草草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 说到最后,已是哽咽不能成声,只是不停地叩首,枯叶在她额下沙沙作响。

崖底寂静,只余她压抑的啜泣和风声。

青袍人沉默地看着她。这个女子,刚刚从鬼门关被他的毒药拉回半条命,此刻却强撑着,条理清晰地道出三点非去不可的理由,每一点都沉重无比,关乎孝义、公道、人伦。她眼中的恨意是真,悲痛是真,那不顾一切的恳求也是真。

去景安,对他而言,是了断一桩早该了断的旧怨,是拂去衣上最后一点无关紧要的尘埃。带上她?一个重伤虚弱的累赘,一个身负血仇、可能引来麻烦的隐患。

他向来独来独往,最厌牵连。

可是……

他复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紧握的铜印,那“景安”二字隐约可见。想起了自己要去见的那个“故人”,似乎也与这景安县令的职位,有着千丝万缕的、令人不悦的关联。这巧合,未免有些意思。

再者,这女子跳崖时的眼神,服“牵机”时咬牙硬撑的劲儿……倒不似寻常闺阁那般一味软弱。或许,带上她,这一路去景安,了结自己尘缘的同时,顺手看看这出官匪血案、孤女复仇的戏码如何收场,也算给这趟沉闷行程添点余兴?

至于她口中的报官、稽查凶手……他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这世道,官匪勾结亦非奇闻,指望官府?天真。不过,这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良久,就在冯蘅几乎绝望,以为对方会断然拒绝时,青袍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行程不缓,亦不会特意照料于你。能否跟上,全凭你自己。若中途死了,或是觉得煎熬自行离去,我亦不会回头寻你。”

这便是……答应了?

冯蘅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即重重磕头,额头触及冰冷地面:“多谢恩公!大恩大德,冯蘅铭记于心!生死祸福,绝不敢拖累恩公!”

青袍人不再言语,重新闭目,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夜色彻底笼罩崖底,寒气侵人。冯蘅蜷缩在枯叶中,体内“牵机”药力残留的暖流与剧痛后的虚脱交织,但心口那一点名为“希望”的火苗,却因这意外的同行应允,而微弱地、顽强地燃烧起来。

她不知道这青袍人究竟是谁,为何去景安,又有何等本事。她只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通向“完成父亲遗愿”与“复仇起点”的路径。

景安,那座本该充满期许、如今却浸满血色的县城,在漆黑的夜幕那头,等待着她的,又将是什么?而身旁这个冷漠疏离、亦正亦邪的救命恩人,在她的命运之路上,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冯蘅紧紧握着父亲的官印,将它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黑暗中,父亲、冯二、小桃的面容清晰浮现。她无声地起誓。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景安,一定要到。该做的事,一定要做。

血债,终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