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1:17:19

夜色如墨,崖底潮湿的寒气丝丝缕缕沁入骨髓。冯蘅蜷在枯叶堆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残留的闷痛与“牵机”药力退去后的虚弱。

然而,比身体更冷的,是浸透心扉的悲恸。她睁着眼,望着不远处巨岩上那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青色身影,他呼吸绵长平稳,似已入定,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孤峭气息。

这一夜,冯蘅在极度的疲惫与心绪翻腾中半昏半醒。天光微熹时,她感到有人靠近,猛地惊醒。是那青袍人。他已起身,正将一个小小的皮囊和一个粗布包袱放在她身旁的岩石上。

“皮囊里是清水和干粮,包袱里是些男子的旧衣,你换上,方便行走。”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给你一刻钟。过时不候。”

说罢,他转身走向崖底一处看似无路的藤蔓密布处,开始清理障碍,并未回头多看冯蘅一眼。

冯蘅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先小心地饮了几口皮囊中的清水。水很凉,却让她干灼的喉咙舒服了许多,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并未回头,回道:“名字不重要,世上本没有你,也没有我,名字只是一个称呼。”

听罢,她就知道,并不是他不想暴露身份,而是他不在意名字,于是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半旧的深色粗布短打,甚至还有一双略大的布鞋和裹脚布。料子粗糙,但浆洗得很干净。

她明白他的用意,自己一身女装又破损不堪,行走确实不便且扎眼。

没有犹豫,她忍着疼痛和羞窘,费力地换上那身较大的男装。

衣衫宽大,空空荡荡地挂在她纤瘦的身上,袖子和裤腿都卷了好几道,用布条扎紧。

头发也依着男子样式,用捡来的枯枝勉强绾了个髻。收拾停当,除了面容过于苍白清秀,倒真有几分像个体弱落魄的少年。

她将换下的破烂女裙和父亲的官印小心包好,贴身藏起,又将剩下的干粮和水囊系在腰间。做完这一切,恰好一刻钟将尽。

青袍人已在前方立定,见她过来,目光在她不合身的装束上停留一瞬,并无评价,只吐出两个字:“跟上。”

他没有选择返回崖顶的官道,而是沿着崖底一条几近干涸的溪流河道,向着东北方向行进。

这条路显然极难行走,怪石嶙峋,苔滑水冷,时而需要攀爬,时而需要涉过齐膝的积水。冯蘅身体本就虚弱,初时几步还能勉强支撑,很快便气喘吁吁,额上冷汗涔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似有千斤重。

前方的青袍人步伐却稳健异常,仿佛脚下不是崎岖险径,而是平坦通途。他并不回头,也不催促,只是保持着一种恒定而不会将她彻底甩开的速度。冯蘅咬着牙,手脚并用地攀爬一块湿滑的岩石,脚下忽地一软,眼看就要滑倒。

预想中的跌落并未发生。一只干燥稳定的手,不知何时已然伸到她面前,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一股不大却恰到好处的力道传来,将她带上了岩石。

“谢……”冯蘅惊魂未定地道谢,话音未落,那只手已收了回去,仿佛从未伸出过。青袍人已继续前行,背影依旧疏离。

冯蘅怔了一下,看着自己手腕上残留的、属于陌生男子的微凉触感,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那触碰短暂而克制,不带任何狎昵,却在她孤立无援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名为“依靠”的石子,漾开一圈微澜。

接下来的路程,每当她力竭难行或遇险阻,那只手总会在最需要的时刻,以同样简洁的方式出现,拉她一把,托她一下,或是在她蹚过水深流急处,看似随意地递过一根削好的树枝。

他始终沉默,不多看她一眼,仿佛这些援手只是出于对同行者最基本的不耐烦—不愿她拖累行程。

但冯蘅渐渐察觉到一些细节。他选择的路径虽然险僻,却似乎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人烟或匪类聚集的区域。

正午日头最毒时,他会在一处有树荫的溪边停下片刻,自己打坐,留给她喘息和进食的时间。夜晚露宿,他燃起的火堆总是在上风口,将背风相对温暖干燥的位置留给她。

有一夜,山间起了风,寒意刺骨。冯蘅裹紧单薄的男装,仍冻得微微发抖,蜷在火堆旁难以入睡。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的外袍轻轻落在了她身上。她迷迷糊糊睁眼,只看到青袍人背对着她坐在火堆另一侧,身上只剩单薄的中衣,身形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愈发挺拔孤峭。她想开口,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将那件犹带清冽气息的外袍裹紧,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还有一次,她脚上那双不合脚的布鞋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渐渐落后。青袍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别扭的步态上。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冯蘅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退。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却动作利落地扯下她脚上破烂的布鞋和裹脚布。水泡早已磨破,血肉模糊地粘在袜子上,触目惊心。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之前那个装“牵机”的小皮囊,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药粉在掌心,又用清水化开,然后——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冯蘅浑身一僵,脚踝处传来他指尖微凉而稳定的触感,混合着药粉清苦的气息。他处理伤口的动作熟稔而快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有些粗率,却奇异地并不让她感到疼痛难忍。他甚至撕下自己一截干净的里衣下摆,重新为她包扎妥当。

整个过程,他始终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阴影,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冯蘅怔怔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因为俯身而垂落肩头的几缕黑发,看着他骨节分明、却沾了药粉和水渍的手……心口某处,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拂过,带来一阵陌生的、细微的战栗。

这感觉无关风月,更像是在无边荒漠中独行太久,忽然瞥见一片真实的绿影,哪怕只是海市蜃楼,也足以让干涸的灵魂悸动。

“换上这个。”他包扎完毕,从自己随身的行囊里掏出一双半旧的、但明显更合脚柔软的鹿皮短靴丢给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再磨蹭,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落脚点。”

冯蘅抱着那双靴子,看着他已然转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她低低应了一声:“是。”

换上皮靴,果然舒适许多。走起路来,脚步也轻快了些许。她默默跟在他身后,目光时不时落在他宽阔的肩背和行走间微微摆动的发梢上。

这个神秘的男人,救她性命,喂她毒药,一路冷淡疏离,却又在细微处给予她难以言喻的、不动声色的照拂。他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她只能窥见水面上一角,却深知其下隐藏着难以测量的深渊。

路途漫漫,两人极少交谈。偶尔冯蘅体力稍复,会大着胆子问一两句关于路径或歇息的话,他总是言简意赅,甚至有时只是用眼神或动作示意。

但冯蘅并不觉得沉闷,反而在这样沉默的同行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她知道,只要跟着他,就能到达景安。这几乎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