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跋涉,景安县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隐约浮现。那是一座比冯蘅故乡稍显繁华的城池,依山傍水,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在离城尚有四五里的一处岔路口,青袍人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向冯蘅。这是多日来,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面对面地看她。
“景安已到。”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我在此别过。”
冯蘅心猛地一沉。虽知迟早有这一刻,但当它真正来临时,那股骤然袭来的空茫与无助,还是让她呼吸一窒。
她下意识上前半步,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道谢?似乎太轻,挽留?凭何身份?
青袍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无措,目光在她苍白却已恢复几分清丽、穿着不合身男装更显羸弱的脸上掠过,最终停驻在她那双依旧盛满悲痛、却比跳崖时多了几分沉静与倔强的眼眸中。
“记住,”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告诫的意味,“人心之险,远胜豺狼。景安县衙,未必是你想的青天白日。你父亲的官印,是护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行事,多用眼睛,少用耳朵。若无十足把握,保全自身为上。”
这番话,已是他多日来最长的一段叮嘱。冯蘅怔怔听着,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她重重点头:“恩公教诲,冯蘅铭记于心。”
青袍人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个比“牵机”药瓶稍大些的普通青瓷瓶,递给她:“‘牵机’余毒,需连服三日此药化解,每日一粒,温水送服。此后,两不相欠。”
冯蘅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瓷瓶微凉的表面,也触及他递药时一掠而过的指尖。她紧紧握住药瓶,如同握住这几日荒诞旅程中唯一的、带有温度的凭证。
“恩公……”她鼓起最后的勇气,望着他深邃难测的眼睛,“可否……告知尊姓大名?他日若有机缘……”
“不必。”他断然打断,神色恢复了最初的疏冷,“江湖路人,何必留名。”
说罢,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有审视,似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波动,随即,再不迟疑,转身步入另一条通往山野的小径。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与起伏的丘陵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冯蘅独自立在岔路口,晚风拂动她宽大的衣袍,吹起几缕散落的发丝。手中的瓷瓶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气息,怀里的官印沉甸甸地贴着心口。
前几日同行的时光,短暂得像一场离奇的梦,梦醒后,只剩她一人,面对血海深仇与莫测前路。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彷徨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取代。
整理了一下身上别扭的男装,将药瓶和官印藏好,她迈开步子,朝着夕阳下那座名为“景安”的城池,一步步走去。
翌日清晨,冯蘅换回了自己包袱里仅存的一套尚算整洁的素色女装,虽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家道中落、前来投亲或办事的寻常女子,只是眉眼间的沉重与苍白,透露出不同寻常的遭遇。
景安县衙位于城东,门楼还算气派,但朱漆已有剥落,石狮也蒙着灰尘。门口站着两个无精打采的衙役。
冯蘅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向衙役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并出示了那枚染血的景安县令铜印。
衙役见到官印,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而谨慎,连忙进去通传。不多时,一个穿着八品县丞官服、面色焦黄、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自称姓吴,是本县县丞。他将冯蘅请入二堂旁一间僻静的签押房,屏退了左右。
“冯小姐节哀,万万节哀!”吴县丞听完冯蘅简略的陈述(隐去了黄药师救她的部分,只说侥幸跳崖逃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悲痛,连连叹息,“冯大人清廉耿直,声名在外,下官久仰,孰料竟遭此大难!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并无泪痕的眼角。
冯蘅心中悲痛,却强自镇定,将来意说明:一是呈报父亲遇害、官印在此,请衙门按律上报;二是恳请衙门立刻发下海捕文书,稽查老鸦峡劫杀朝廷命官的凶匪;三是请求派人协助,去老鸦峡收敛父亲及仆从遗骸,妥善安葬。
吴县丞听罢,连连点头,满口应承:“小姐所言,皆在情理,更是下官分内之责!请小姐放心,下官即刻便去安排!只是……”他面露难色,“冯小姐有所不知,近日因南方水患,流民滋扰,本县治安案件频发,衙内人手实在紧张,库银也颇为吃紧。这海捕文书需详述案情、匪徒形貌,遣人四出追查,非一日之功。至于收敛冯大人遗骸,老鸦峡地处两县交界,山高林密,盗匪或许尚未远遁,需调集足够人手方可前往,以免再生不测。还请小姐在驿馆暂住几日,容下官筹措安排,一旦妥当,立刻禀报小姐!”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处处显出为难与关切。冯蘅虽心中焦急,却也知衙门办事自有章程,父亲初来乍到便遇害,此地官员与自己无亲无故,能如此表态已属不易。她只得点头:“如此,有劳吴大人费心。小女子便在城中寻一处客栈等候消息。”
“哎,岂能让小姐破费住客栈!”吴县丞忙道,“衙门后院便有专供过往官员家眷暂居的客舍,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安全。小姐且安心住下,一应饮食用度,下官自会安排。小姐先将官印交予下官,以便行文上报,可好?”
冯蘅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官印留在自己手中确无用处,便依言交出。吴县丞双手接过,仔细验看后收起,又宽慰了冯蘅几句,便唤来一名老成的仆妇,引冯蘅去后院客舍安置。
客舍是个独立小院,确实清净,陈设简单但洁净。仆妇送来饭菜茶水,态度恭谨。冯蘅身心俱疲,服下青袍人给的解药后,勉强吃了些东西,便和衣躺下。然而心中记挂父亲身后事与追凶进展,辗转难眠。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吴县丞每日遣人来问安,送些吃用,话里话外依旧是为难与“正在加紧办理”。
冯蘅提出想去父亲遇害处附近看看,也被以“安全为由”婉拒。她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父亲是朝廷新任命的县令,在此遇害,即便此地官员与自己不熟,于公于私,这也是一桩惊天大案,就算再难,也不该如此拖延敷衍,至少表面上的急切和声势总该有吧?可县衙内外,除了那日吴县丞的几句场面话,竟似再无波澜。
第三日傍晚,冯蘅终于按捺不住。她借口在院中散步消食,悄悄留意仆妇和偶尔经过的衙役交谈。隐约听到“流民”、“匪患”、“上头要派新县尊”之类的只言片语,心下一沉。
是夜,月黑风高。冯蘅换了深色衣物,凭借记忆中白日观察的路径,避开偶尔巡更的杂役,悄悄摸到了前衙二堂附近。她知道此举冒险,但疑虑如同毒藤缠绕心头,让她不得不铤而走险。
二堂东侧的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冯蘅屏住呼吸,蹑足靠近,隐在廊柱后的阴影里。里面传来吴县丞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却足够清晰:
“王典史,不是本官不上心,实在是没法子!那伙人根本不是寻常山匪,就是南边逃过来的流民,饿红了眼,凑在一起干的没本钱买卖!早打听清楚了,干完老鸦峡那一票,当天就散了伙,各奔东西,说不定早就死在哪条沟里了!海捕文书?往哪儿捕?画影图形?谁认得全?纯粹浪费工夫!”
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应是王典史:“吴大人说的是。况且冯县令毕竟没到任,这案子说大是大,可说小,也就是个过路官员被流民所害,上报时措辞斟酌些,也就是了。如今要紧的是,上峰已知晓冯县令罹难,正在遴选新任县令,公文怕是这几日就到。咱们当下最紧要的,是把县里这摊子稳住,尤其是流民安置和防匪的事,别再出新乱子,等新县尊到任交接才是正理。那位冯小姐……唉,一个孤女,也怪可怜,咱们好吃好喝供着,过些时日,给她些盘缠,打发她回原籍或是投亲去也就罢了。真要兴师动众去老鸦峡寻尸首?那地方晦气不说,万一再撞上别的匪类,岂不是添乱?”
吴县丞:“正是此理!本官也是看她可怜,才安抚几句。官印已到手,上报的文书也已拟好,只等用印发出。至于稽查凶手拖着吧,拖到她没耐心了,自然就走了。一个女子,能翻起什么浪来?”
冯蘅藏在黑暗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窝。原来如此!什么人手不足、库银吃紧,全是推诿之词!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认真追查!在这些人眼里,父亲的死,只是一桩需要尽快抹平、不影响他们官声和安稳的“麻烦”!甚至父亲的尸骨,都成了“晦气”和“添乱”!
恨意如同岩浆,在冰冷的绝望下沸腾翻涌,几乎要冲破她的胸膛。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腥甜的血味,才勉强没有发出声音。正当她因这残酷的真相而浑身颤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拂过瓦片的声响,自屋顶传来。
书房内的吴县丞和王典史毫无所觉,依旧在低声商议如何“妥善”打发她。
冯蘅却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书房对面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竟悄然立着一道身影。那人穿着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并未蒙面,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孤峭的轮廓,半边脸隐在阴影中,但那深邃的眼眸、冷硬的线条,不就是恩公?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出现在县衙屋顶?冯蘅惊愕地几乎忘了呼吸。
只见他立于屋脊,目光似乎并未投向书房,反而微微侧首,望向她藏身的廊柱阴影方向。
隔着一重院落、一片黑暗,冯蘅却奇异地感觉到,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沉静依旧,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些什么,是确认?是了然?还是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在这里多久了?听到了多少?是恰好路过,还是特意来看她是否安好?
冯蘅脑中一片混乱。书房内,吴县丞和王典史关于“流民变匪”、“无法追查”、“打发孤女”的商议还在继续,字字诛心。
屋顶上,那个神秘的男人静立月下,仿佛游离于这肮脏算计之外,却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度闯入她的绝境。
前路晦暗,人心叵测。唯一的“同伴”早已别过,此刻却幽灵般重现。冯蘅握着冰凉颤抖的拳头,望着屋顶上那抹孤影,又听着书房内冰冷的算计,一股夹杂着彻骨寒意与微弱星火的复杂心绪,在死寂的夜里,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