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如此说了,沈阿绵还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
看着谢衔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沈阿绵心软的一塌糊涂。
谢衔归家已有半月。
这半月来,少年总是沉默的。
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就连在她梦中,亦是如此,被她打的皮开肉绽,也只会软着声对她说。
“嫂嫂,我错了!”
罢了。
沈阿绵轻轻吁出一口气,无奈地看了一眼他。
她转身寻了顾夫子,福了福身,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夫子,舍弟顽劣,却总念着家里,还望您通融一二,不必留他在学堂住宿,每日归家便好。”
顾夫子抬眼,目光落在她身后处立着的谢衔身上。
少年一身绯色劲装,玄色护腕裹着小臂,身形挺拔得很,肩背宽阔,眉眼间虽带着少年人的清隽,可那身量、那沉稳的气度,怎么看都和年幼扯不上半点关系。
他指尖捏着书卷,沉吟片刻,目光落回沈阿绵脸上,温声道:“既沈娘子开口,那便依你,只是课业切不可懈怠,每日务必按时来学。”
“多谢夫子。”沈阿绵松了口气,又福了福身。
而她身后的谢衔,蜷缩的手指悄然松开,紧绷的肩线也缓缓塌了下来。
方才还悬在嗓子眼的心,像是落回了实处,连呼吸都跟着轻了几分。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没人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唇角极淡地勾了勾。
少年在心里无声地笑。
嫂嫂果然……好骗。
那点可怜巴巴的示弱,那几句带着颤音的恳求,不过是他这些日子摸准了她的软肋,演的一场再逼真不过的戏。
从他攥住她手腕的那一刻起,从他刻意压低声线装委屈的那一刻起,他就笃定了,她绝不会忍心拒绝。
沈阿绵并未察觉身后少年瞬息万变的心绪,只当他终于安了心。
她转过身,走到谢衔面前,仰脸看他,目光柔和,又带了几分当家主母般的认真嘱咐:“既已说定,你便安心在此念书,散学的时辰要记牢,莫要贪玩耽误了功课,笔墨纸砚都在书袋里,好生爱惜。”
她顿了顿,想起他晨起时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声音放得更软:“若是不到晌午便饿了,便将那糖糕吃了,别饿着自己,晚些时候……我来接你回家。”
“嗯。”
谢衔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温软的唇瓣上,又迅速移开,垂着眼睫,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
沈阿绵这才放心,又对顾夫子颔首致意,便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往回走去。
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荆钗布裙的背影在巷弄里显得纤细而娉婷。
顾夫子站在书塾门口,目光却并未立刻收回,仍旧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窈窕身影,直至她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惋惜。
这般品貌气度,竟嫁作人妇,困于这小镇之中……
他瞧得出神,丝毫没察觉到身旁少年的气息已然冷了下来。
谢衔垂着的眼缓缓抬起,绯色劲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方才那点温顺乖巧荡然无存。玄色护腕裹着的手指缓缓蜷起,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盯着顾夫子的侧脸,声音淬了寒冰。
“夫子。”
顾夫子回过神,转头看他。
“这般盯着姑娘家的背影瞧。”
谢衔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漂亮的桃花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是哪本书里教的规矩?”
顾夫子被这直白冰冷的一问,钉在了原地,脸上那点尚未散去的欣赏之色瞬间冻结,继而化为一片尴尬的潮红,直烧到耳根。
他活了二十余载,自诩读书明理,端方守礼,从未被人如此当面、如此不留情面地戳破失态之处,且对方还是个刚入学的半大少年。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端起师长的架子斥责一句无礼,可对上谢衔那双毫无温度、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桃花眼,又觉得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方才自己那番凝望,确实失了分寸,非君子所为。
“是……是顾某失礼了。”
最终,顾夫子勉强压下心头的难堪与一丝愠怒,艰难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令嫂风仪出众,顾某一时……唐突了,还请……”
他顿了顿,实在难以对一个学生说出见谅二字,只含糊道。
“此事是顾某之过。”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重拾师长的威严,清了清嗓子,语气却不可避免地弱了几分:“谢衔,你既已入学,当遵书塾规矩,尊师重道是为首要。今日之事……罢了,随我进来吧。”
谢衔却并未因他的认错而有丝毫缓和。
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顾夫子脸上,那抹讥诮的弧度淡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意。
“嗯!”
少年挑眉应了声便率先往里走去。
顾夫子:……………
竟一时分不清他是夫子还是谢衔是了!
…………
沈阿绵安顿好谢衔便往衙门去了一趟,不过倒没见到自己郎君。
她只得慢慢悠悠踱步回了自家小院。
院门推开时,里头静悄悄的。
廊下的竹帘垂着,风穿过堂屋,卷起案上的书页簌簌作响。
她走到檐下,习惯性地往角落的竹凳望去,往日里,谢衔总爱坐在那里,他生的漂亮,却偏偏垂着眼,沉默地看天看地,亦或者看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可今日,竹凳空着。
沈阿绵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走进屋,倒了杯凉茶,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才惊觉这院子竟这般冷清。
往日里,即便谢衔不说话,也总有少年清冽的松墨香漫在空气里,或是偶尔听见他翻动书页的轻响,亦或是他默默劈柴时,斧头落在木柴上的闷响。
那些细碎的声响,她从前只当是寻常,如今没了,竟连院子里的蝉鸣都显得聒噪起来。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角那株老槐树发怔。
明明不过是半日的光景,明明他只是去了书塾念书,可她总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道沉默的身影,少了那双总是悄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连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都透着几分孤寂。
沈阿绵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搁在案上。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失笑自己竟这般矫情,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不过是在家住几日,怎的就这般不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