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时光在穿针引线中流逝得飞快。沈阿绵接了些新的绣活,是给镇上一家绸缎庄绣一批帕子,花样繁复,需得用心。
她埋首绣绷,指尖翻飞,倒也暂时驱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空落。
待到日头西斜,估摸着书塾快要散学了,她照例收拾妥当,提上装着茶水和点心的竹篮出了门。
一路上盘算着晚上做些什么菜式,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许多。
书塾门前的老槐树下,谢衔独自站着。夕阳给他清瘦的轮廓镀了层柔和的边,他目光沉静地望着巷口的方向,直到那抹熟悉的、提着竹篮的身影出现,他眸底深处那点微不可察的波动,才渐渐平复。
一整日的分离,于他而言,像是隔了许久。
“阿衔,等久了吧?”
沈阿绵走近柔声说道。
“嗯。”
谢衔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她温婉的眉眼,接过她手中的竹篮。
触手沉甸,带着她掌心微温的余热。
两人并肩踏上归途。
夕阳将影子拉长,一高一矮,依偎前行。
沈阿绵轻声说着晚上想炖个豆腐汤,再炒个时蔬,谢衔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刚走到一处茶楼附近,旁边巷口歪歪斜斜踱出三个年轻人。
衣着料子不错,但穿得松垮,神情惫懒,眼神飘忽,一看便是家中有些钱财却疏于管束、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领头的纨绔叫周旺,是城西“通源粮行”周东家的独子,另外两个是他的跟班,一个叫赵四,一个叫钱串儿。
他们觊觎沈阿绵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打沈阿绵嫁到谢家,偶尔出门采买,那娉婷袅娜的身段,行走间如水波轻漾的腰肢,还有低眉顺眼时露出的那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早就勾得他们心痒难耐。
只是碍于谢家好歹是读书人家,谢衡又在衙门做事,平日里不敢太过分,
周旺一眼便瞧见了沈阿绵,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扬声道:“诶,瞧这是谁?不是西巷谢家那位小娘子嘛!”
他几步上前,故意拦在路中间,笑嘻嘻地打量沈阿绵。
“小娘子这是接弟弟下学?可真辛苦,瞧这脸热的,不如跟哥哥们去前头茶楼坐坐,喝杯冰镇的酸梅汤解解暑?”
钱串儿也凑趣:“就是,谢家大哥整日忙公务,怕是没空陪娘子吧?我们兄弟几个最是怜香惜玉……”
他们言语不算顶下流,但那流里流气的腔调和毫不掩饰的打量,却让人极其不适。沈阿绵脚步一顿,心头涌起熟悉的厌烦与无力。
这样的事她经历过不少,但……郎君每次都告诉她,忍忍便过去了,总归他们只是说两句话,并未犯了哪条大齐律法。
她抿紧唇,低下头,想拉着谢衔从旁边绕过去。
谢衔却停下了。
“嫂嫂。”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记起方才夫子交代,让我去前面的文墨斋替他取一沓纸,你先去街角那家果子铺,买些你爱吃的蜜渍梅子,我们晚上佐粥,我取了纸便来寻你。”
沈阿绵愕然抬头看他。
取纸?
顾夫子何时交代的?
而且……现在买蜜渍梅子?
谢衔却已将竹篮轻轻放到她手中。
“嫂嫂,我很快!”
她看了看那几个仍旧嬉皮笑脸的纨绔,又看了看谢衔平静无波的脸,终究点了点头,低低说了句
“那你快些”。
便提着竹篮,侧身从街沿快步走向果子铺的方向。
周旺见沈阿绵要走,还想伸手虚拦一下,调笑道:“诶,小娘子别急着走啊……”
说着,他便要继续跟上去。
然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凉意,听得人脊背发紧。
几人愣了愣,转头看向他,见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郎,顿时嗤笑出声:“小子,关你什么事?识相的赶紧滚,别耽误老子们寻乐子。”
谢衔没说话,只是目送着沈阿绵的身影拐进果子铺的巷口,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还带着笑,眉眼弯弯的,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却半点温度都没有,像淬了冰的寒星。
“方才。”
他开口,声音放得极缓,尾音拖出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你们想拦我嫂嫂做甚?”
几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见谢衔不仅不躲,还敢拦路质问,周旺顿时气笑了。
周旺上前一步,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沈阿绵方才站立的位置,仿佛还能闻到那丝若有若无的甜桃香,语气越发轻佻:“我道是谁,原来是谢家小叔。小子,毛没长齐,就想学人护花?爷们几个跟你嫂子说说话怎么了?她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啧啧,隔着老远都看得人心里痒痒,说两句玩笑话,又不会少块肉。”
赵四也嬉皮笑脸地附和:“就是,旺哥说得对。嫂子那腰身,怕是两只手就能掐过来吧?谢家大哥真是好福气,就是不知道懂不懂怜香惜玉,若是冷落了嫂子,不如……”
钱串儿更下作,挤眉弄眼:“嫂子一个人操持家务多辛苦,我们旺哥最会疼人,嫂子若是跟了旺哥,保管穿金戴银,再不用抛头露面,那身段就该养在家里好好疼惜才是……”
污言秽语,越发不堪入耳,字字句句都冲着沈阿绵的身段容貌而去,赤裸裸的觊觎和意淫。
谢衔脸上甚至还带着那丝未褪尽的笑意,只 是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了下去,最后凝成两簇幽暗的冰焰。
他安静地听着,直到他们说完,才轻轻“哦”了一声。
“周旺,赵四,钱串儿。”
他准确地叫出三人的名字,声音平静无波,“觊觎我嫂嫂……很久了?”
三人被他点名,愣了一下,随即周旺嗤笑:“是又怎样?小子,识相的就滚开,今天爷们心情好,不想跟你计较。再挡路,连你一起收拾!”
话音未落,谢衔动了。
他动作快得如同鬼魅,周旺只觉得眼前一花,伸出去想推搡谢衔的手腕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扣住。
那手指修长白皙,力道却大得骇人,仿佛铁钳箍住了骨头。
“你这只手。”
谢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近在咫尺,却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风。
“刚才,想指我嫂嫂哪里?”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周旺凄厉的惨叫响起。他甚至没看清谢衔是如何用力的,手腕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了。
赵四和钱串儿大惊,怒吼着扑上来
。钱串儿挥拳直捣谢衔面门,赵四则从侧面抬腿就踹,目标正是谢衔腰侧,阴狠毒辣。
谢衔松开周旺,任由他捧着手腕惨嚎倒地。他身形微晃,如同水底游鱼,轻描淡写地避开了钱串儿的拳头,同时左手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擒住了赵四踹来的脚踝。
他五指一收,赵四顿时觉得脚踝像是被铁箍勒住,剧痛钻心,还没等他叫出声,谢衔手腕一拧,向外一甩!
“啊!”
赵四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土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抱着扭曲的脚踝蜷缩起来。
从周旺断腕到三人倒地,不过呼吸之间。
巷子里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方才还口吐秽言、嚣张无比的三人,此刻瘫的瘫,倒的倒,狼狈不堪。
谢衔走到蜷缩在地的周旺面前,蹲下身。
周旺疼得涕泪横流,看着眼前少年平静无波的脸,恐惧如同冰水淹没了全身。
“周旺。”
谢衔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很喜欢……品评我嫂嫂的身段?”
周旺拼命摇头,想求饶,却因为剧痛和恐惧,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谢衔伸出手,指尖在周旺的眼前虚虚划过,最终落在他的喉咙上,并未用力,只是虚按着。“这双眼睛,若是再看不该看的地方。”
少年的指尖下滑,轻轻点了一下周旺的嘴唇。
“这张嘴,若是再说那些腌臜话。”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我不介意,帮你彻底解决这些……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