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3:03:41

七月的西南小城,雨季的尾巴拖得黏腻又漫长。

傅涵在凌晨五点半的闹铃声中醒来,窗外的蝉已经开始了第一轮聒噪。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纹路——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看了十七年——今天终于要暂时告别了。

“涵涵,起床了吗?”母亲林秀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教师职业特有的温和与不容置疑。

“车是八点半的,别磨蹭。”

“起了。”傅涵应了一声,翻身坐起。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房间里却依旧闷热。

她赤脚踩在老旧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

暑假作业摊开着,数学卷子只做了前三道选择题,圆珠笔滚在一边,笔帽不知所踪。

这本该是一个寻常的暑假开端。

高二刚结束,期末考成绩不错,年级第十二名。

父母答应如果保持在前十五,暑假可以和朋友去省城看演唱会。

但现在,她要独自坐四个小时的长途客车,回两百公里外的祖父母家。

“说是陪爷爷奶奶,其实是去当免费家教吧。”

傅涵一边套上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一边小声嘀咕。

表弟陈浩下半年升初三,成绩一塌糊涂。当教师的父母自然揽下了补课的活儿,而她是那个被派去的“先遣部队”。

洗漱时,镜子里映出一张还带着睡意的脸。

杏仁眼,皮肤是江南水汽养出来的白皙,熬夜复习留下的淡淡黑眼圈。

她把长发扎成马尾,用梳子梳着额前的法式刘海。

母亲总说她的长相太“温婉”,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锐气”。

“锐气能当饭吃吗?”傅涵曾反驳。

现在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母亲也许是对的。这张脸,这副总是下意识微笑的神情,看起来确实太好说话了些。

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

傅涵走到客厅时,父亲傅明远正坐在旧沙发上看早间新闻。电视机是十年前的老款,画面偶尔闪烁。

父亲戴着那副金丝边框眼镜,眉头微蹙——这是他专注时的习惯表情。

“近日,我省公安机关联合四川、广西警方,破获一起特大跨境拐卖妇女儿童案件,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二名,解救被拐妇女八人,儿童三人……”

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警方提醒,暑期是拐卖案件高发期,广大市民尤其是女性、青少年出行时需提高警惕,不要轻信陌生人……”

傅明远调低了音量。

“听见没?”他从眼镜上方看向女儿:“路上小心。”

“知道了爸。”傅涵在餐桌前坐下。

“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林秀云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煎蛋、白粥、昨晚剩的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傅涵最爱的酱黄瓜。她把盘子放在女儿面前,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车票确认带好了?”母亲问。

“在钱包里。”

“身份证?”

“和车票夹一起。”

“充电宝充满电了?”

“妈——”傅涵拖长声音,“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林秀云在女儿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像在检查一份即将上交的教案。

“你从小到大没独自出过远门,这次要不是你爸学校要补课,我也要带毕业班,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一个人……”

“两百公里,四个小时,直达车。”

傅涵掰着手指:“下车就是县汽车站,爷爷会骑三轮车来接。全程都在省内,能出什么事?”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也许是第一次独自长途旅行的兴奋,也许是对未知的隐隐不安。她把这归结为青春期过剩的想象力。

“话是这么说……”林秀云还想说什么,被傅明远打断了。

“让她吃饭。”父亲放下遥控器走过来,在傅涵旁边坐下。

他沉默地看了女儿几秒,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旧皮夹,抽出三张百元钞票,压在粥碗旁边。

“爸,我有钱。”傅涵说。父母每月给八百块生活费,她省下大半。

“拿着。”傅明远语气不容拒绝:“路上买水买吃的。到爷爷奶奶家,要是缺什么你自己买,别老让老人家花钱。”

傅涵看着那三张红色钞票。父亲的手指粗糙,粉笔灰渗进指纹里,洗不干净。

他是县一中教了二十三年语文的老师,板书漂亮得曾被学生偷拍传到网上。

可这份体面工作的收入,也只够在这个小城维持一份温饱。

“谢谢爸。”她把钱收进钱包,和车票、身份证放在一起。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只有蝉鸣从窗外一波波涌进来,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

饭后,傅涵回房间最后一次检查行李。

一个浅蓝色双肩包,塞得鼓鼓囊囊:两套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暑假作业和几本闲书,给爷爷奶奶买的钙片和膏药,还有表弟指名要的球星签名海报——当然是盗版的。

她拉开书桌抽屉,从最深处摸出那个银色的小罐子—防狼喷雾。

母亲上个月硬塞给她的,说是同事从国外带回来的“高科技”。

“对准眼睛喷,能让人暂时失明二十分钟。”林秀云当时演示得很认真。

傅涵掂了掂罐子,轻飘飘的。她从来没用过,甚至没试喷过。学校到家十分钟路程,放学都是和同学一起走。这个小城治安不错,至少表面如此。

她想起刚才新闻里的内容:“跨境拐卖……解救被拐妇女八人……”

八个。具体到数字,忽然有了重量。

傅涵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喷雾塞进背包的侧袋,用一包纸巾盖住。但愿永远用不上,她心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闺蜜王薇发来的微信:“涵宝上车没?等你回来逛街!步行街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买一送一!”

傅涵嘴角扬起。她快速打字:“刚吃完早饭,八点半的车。等我回来,最多两周!”

“这么久!想你!!!”

“我也想你。帮我盯着数学作业,老李要是检查就说我忘带了。”

“OK!一路平安!到站报平安!”

“好。”

对话结束。傅涵盯着屏幕上的“一路平安”四个字,忽然觉得心头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她甩甩头,把手机也塞进背包。

客厅里,父母在低声交谈。

傅涵走到门口时,听见母亲说:“还是担心。要不我请一天假送她到车站?”

“县一中那边你联系好了?”父亲问。

“嗯,张校长说随时可以去试讲,但他们想要有毕业班经验的……”

“那你就别折腾了。涵涵十七岁了,该学着独立了。”

傅涵推开门,两人立刻停止交谈。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七点五十。该出发了。

林秀云帮女儿背上背包,动作轻柔地调整肩带。

“重不重?”

“不重。”傅涵说。其实很重,勒得肩膀生疼。

“车上别睡太死,手机和钱包贴身放。每隔一小时给我发条微信。”

“妈,车上可能没信号。”

“那就到站第一时间报平安。”

“知道了。”

傅明远拿起车钥匙——他那辆二手电动车,骑了六年,电池已经不太行了。

“我送你去车站。”

一家三口下了楼。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很久。傅涵小心地踩着台阶,闻着熟悉的霉味和邻里做饭混杂的气味。三楼的张奶奶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便笑着打招呼:“涵涵出门啊?”

“回爷爷奶奶家。”傅涵礼貌回应。

“真孝顺。路上小心啊。”

“谢谢奶奶。”

走到楼外,热浪扑面而来。早晨的阳光已经白得刺眼,水泥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气。

傅明远推出电动车,拍拍后座:“上来。”

傅涵侧坐上去。母亲站在单元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终挥了挥:“到了打电话。”

“妈你回去吧,热。”傅涵说。

电动车启动,发出嗡嗡的噪音。傅涵抱住父亲的腰,感觉到他衬衫下瘦削的脊背。父亲从来不胖,这些年好像更瘦了。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小城在晨光中苏醒。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卖煎饼果子的阿姨动作麻利;环卫工人扫着昨夜落下的梧桐叶;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嬉笑而过——暑假补课的大军。

一切都是熟悉的,安全的,一成不变的。

傅涵忽然想,也许母亲是对的。她确实被保护得太好了。

十七年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家、学校、补习班、祖父母家。

连独自坐长途客车都成了需要全家动员的“大事”。

“爸。”她开口。

“嗯?”

“等我高三毕业,我想去边境旅游。”

傅明远沉默了几秒:“和谁?”

“和王薇,还有几个同学。我们查过了,可以穷游,花不了多少钱。”

“到时候再说。”典型的父亲式回答。

“我都查好攻略了,瑞丽、姐告、芒市……”

“那些地方人多,乱。”

“我们可以跟团。”

“跟团也出事。”

对话陷入僵局。

傅涵知道再说下去父亲就要搬出“安全第一”的论调了。她闭上嘴,看着路边的商铺快速后退。

十分钟后,县汽车站到了。

车站比想象中破旧。

水泥外墙斑驳脱落,“平安运输”四个红色大字缺了“运”字的一点。广场上停着几辆长途客车,车身上沾满泥点。乘客三三两两地拖着行李进出,大多是务工人员和学生。

傅明远停好车,陪女儿走到候车厅。

厅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劣质香烟混合的气味。电子屏滚动着车次信息,有些字体残缺。八点半发往临山县的车,检票口在3号。

“我去买瓶水。”傅明远说。

傅涵站在检票口前,把背包放在脚边。她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父母陪同的情况下,置身于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公共空间。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蹲在角落,面前铺着一张纸,写着“求路费回家”;两个民工模样的人大声争论着什么,口音浓重听不清;几个学生聚在一起玩手机,笑声夸张。

她下意识握紧了背包带子。

傅明远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

“车上吃。”

“爸,我不饿。”

“拿着。”又是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傅涵接过东西塞进背包。这时广播响起:“前往临山县的旅客,请到3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队伍开始移动。

傅明远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去吧。”

“爸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上车。”

傅涵排在队伍末尾,一步一步往前挪。检票员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撕下车票副券。通过检票口时,傅涵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那里,瘦高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突兀。他朝她挥了挥手。

傅涵也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客车是普通的蓝色大巴,车牌号“云A·K7342”。

司机是个光头男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

看见傅涵上来,他瞥了一眼车票:“后面随便坐。”

车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傅涵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

窗外,父亲的身影还在原地。他摘掉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一直望着这个方向。

傅涵忽然鼻子一酸。

她摸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微信:“爸你回去吧,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几秒后,父亲回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