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粘稠的,厚重的,像沉入没有光的深海。
傅涵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了很久。
直到一阵剧烈的颠簸把她震醒,疼痛像锥子般凿开混沌——后颈、肩膀、手臂,每寸骨头都在抗议。
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缝住了。
“动了动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口音。
“药效过了?”
“才两小时,这丫头体质敏感。”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别管,到地方前再补一剂。”
傅涵强迫自己保持不动,连呼吸都放缓。
听觉先于视觉恢复:引擎的轰鸣,车轮碾过碎石,金属摩擦的刺耳声,还有……压抑的抽泣。
不止一个。至少三个,也许更多。
记忆碎片涌上来:服务区,老太太,诡异的笑容,后颈的剧痛。
被拐了。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心脏,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痉挛。她差点控制不住呼吸。
“哟,装睡?”粗哑声音靠近,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着汗酸扑来。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醒了就别装,省得老子费事。”
傅涵不得不睁开眼。
光线昏暗,只有车厢缝隙透进的几缕光,在颠簸中跳跃。
她发现自己蜷缩在车厢角落,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皮肤。嘴被宽胶带封住,呼吸都困难。
面前蹲着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多岁,光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眼睛浑浊凶狠。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
“疤哥,她醒了……”瘦子小声说。
“老子看见了。”被叫疤哥的男人松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长得确实水灵,难怪能卖高价。”
傅涵的胃部一阵翻搅。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辆货车的封闭车厢,没有窗户,只有后门缝隙透光。车厢里除了她,还有四个女孩。
最近的那个靠在她旁边,十五六岁模样,扎着松散的马尾,脸上有泪痕和淤青。她也在看傅涵,眼神像受惊的鹿,满是绝望。
另外三个挤在对面角落。一个年纪稍大,约莫二十岁,短发凌乱,眼神空洞;另外两个看起来和傅涵差不多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五个女孩,五只待宰的羔羊。
“看什么看!”疤哥踹了一脚车厢壁:“都给老子老实点!到了地方听话干活,还能有条活路。谁敢闹——”
他抽出腰间的皮带,在空中甩出“啪”的一声脆响。
女孩们集体瑟缩。傅涵旁边的女孩呜咽出声,眼泪又涌出来。
疤哥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坐到车厢前部的木箱上,掏出烟点燃。瘦子坐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车厢恢复寂静,只有引擎声、车轮声,和压抑的抽泣。
傅涵强迫自己冷静。恐惧像潮水,一波波冲击理智的堤坝,她必须筑起防线。
第一,她还活着。
第二,绑匪只有两人,至少目前可见。
第三,车辆在行驶中,说明还未到“目的地”。
第四……她摸了摸身后的绳索。很紧,但并非专业绑法,绳结在手腕上方,如果手指能活动……
她悄悄尝试扭动手腕。疼痛加剧,皮肤被磨破,温热的液体渗出——流血了。但角度调整后,食指和中指勉强能碰到绳结。
很复杂的死结。
傅涵闭上眼睛,回忆父亲教过的绳结知识。
傅明远是户外运动爱好者,曾教过她几种常见绳结的打法和解法:“万一用得着呢?”
她当时笑说:“我是去上学,又不是去荒野求生。”
现在,她感谢父亲那点未雨绸缪的固执。
“疤哥,这次……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瘦子压低声音,但车厢就这么大,傅涵听得清楚。
“大什么大?”疤哥吐出一口烟:“老挝那边催得紧,金孔雀缺人缺疯了。这五个货色,转手就是五六十万。”
“可上次那批,有两个死在路上了……”
“那是她们命贱!”疤哥声音陡然提高:“再说了,死人的器官也能卖钱,亏不了。”
器官。
傅涵的手指僵住。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这不是普通的拐卖。这是通往地狱的列车。
“可是疤哥,这个……”瘦子瞥了傅涵一眼,“王婆特意交代,这个要完好送到,说金狮点名要干净的……”
金狮?王婆?
傅涵记下这两个名字。
“老子知道。”疤哥不耐烦:“所以没给她上重药。其他几个,”他指了指对面三个女孩:“过河前喂药,省得闹。”
“那……那个小的呢?”瘦子指的是傅涵旁边的女孩。
疤哥盯着那女孩看了几秒:“看造化。要是一路安分,也许能活。要是闹——”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女孩听懂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傅涵看着她,想起表弟陈浩。同样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在空调房里打游戏,一个在黑暗车厢里等死。
不。不能等死。
她重新开始活动手指。绳结很紧,但并非无懈可击。她摸到一处松动的地方,用指甲去抠。
很慢,很小心,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车厢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说明路况变差。傅涵趁机借颠簸的力道,一点点扩大绳结的松动。
时间在疼痛和恐惧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外传来模糊的喧闹声,像是集市。还有陌生的语言,语调起伏很大,傅涵听不懂。
“到边境了。”疤哥掐灭烟:“瘦猴,准备。”
瘦子——原来叫瘦猴——从木箱里掏出几个小瓶和注射器。
药。
傅涵心脏狂跳。她看向对面三个女孩,她们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按住她们!”疤哥命令。
瘦猴和疤哥扑过去。车厢空间狭小,女孩们的挣扎像困兽的绝望。疤哥一拳砸在一个女孩腹部,她顿时蜷缩着干呕。
傅涵旁边的女孩吓傻了,呆滞地看着。
而傅涵,在这片混乱中,终于——绳结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左手腕的活动范围变大了。她趁机将右手大拇指从绳套里往外抽,皮肤被撕裂,但成功了。右手解放了一部分!
“快点!”疤哥吼。
瘦猴手忙脚乱地配药,注射器吸满透明液体。他抓住那个短发的年轻女人,针头扎进她手臂。
女人瞪大眼睛,挣扎很快变得无力,几秒钟后软倒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
车厢里只剩下傅涵和旁边女孩还清醒着。
疤哥走过来,盯着傅涵:“这个不用。王婆交代的。”然后看向那女孩:“这个……”
“疤哥,这个还小,药量不好控制……”瘦猴犹豫。
“那就绑紧点。”疤哥粗鲁地检查女孩手腕的绳子,又加了一道。
女孩疼得眼泪直流,但不敢出声。
处理完,疤哥坐回木箱,货车也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人声,还是那种陌生语言。然后是敲击车厢的声音。
疤哥起身,拉开一条门缝。
刺眼的光涌进来,傅涵眯起眼。她看见外面的天空是湛蓝色的,烈日当空,还有茂密的热带植物枝叶。
完全陌生的风景。
“查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着生硬的中文。
“老规矩。”疤哥递出什么东西,傅涵看见是几张钞票。
短暂的沉默。然后:“过去吧。”
车门重新关上,但傅涵抓住那一瞬间,看清了外面的场景:一条土路,路边有简陋的竹棚,几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或站或坐,穿着花衬衫和拖鞋。远处是一条宽阔的河,河水浑浊,对岸是密林。
那不是中国的河。
货车重新启动,颠簸着驶上一条更破败的路。车厢外传来水声——车轮碾过浅滩,水花溅起。
过河了。
国境线,就这么轻易地跨过了。
傅涵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她不在中国了,父母报警也没用,警察跨境执法困难重重。
她现在真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绝望如黑潮灭顶。
但就在这时,右手竟彻底从绳结中挣脱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