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3:03:51

车子引擎发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空调出风口吹出带着霉味的冷风。

傅涵靠在窗玻璃上,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站大门外。

客车驶出车站,汇入国道。

小城的街景在窗外后退:新华书店、她常去的奶茶店、妈妈经常带她去的理发店……

熟悉的风景渐渐被郊区的农田取代。水稻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远处山峦青黛。

傅涵戴上耳机,随机播放音乐。第一首是周杰伦的《晴天》,轻快的旋律却让她莫名伤感。

也许这就是成长,她想。第一次离开保护的羽翼,独自飞向一段短暂的旅程。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田野,发到朋友圈:“出发啦,两周后见!”配上一个笑脸表情。

很快有同学点赞评论:“一路顺风!”“记得带特产!”“羡慕能回老家!”

王薇私信她:“车上无聊不?陪我聊天!”

傅涵笑了笑,开始打字。

客车平稳行驶,国道上车辆不多。司机打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在车厢里回荡。前排的乘客开始打瞌睡,鼾声渐起。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就像过去十七年的每一天。

傅涵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忽然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走,怎么都走不到头。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长满荆棘。她回头,来路已经消失。

只是个梦,她告诉自己。

她打开背包,想找那本没看完的小说。手伸进侧袋时,碰到了那个银色的小罐子。

防狼喷雾。

傅涵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端详。罐身上全是英文说明,她只能看懂几个单词:“pepper”“spray”“caution”。

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来得及用吗?该怎么用?对准眼睛,然后呢?

她摇摇头,把喷雾塞回原处。太过焦虑了,母亲的多疑传染给了她。

客车驶入第一个服务区时,是上午九点四十。

司机停车,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喊:“休息二十分钟,要上厕所的抓紧!”

傅涵随着几个乘客下了车。

服务区不大,一座灰白色的二层楼,门口停着几辆货车。阳光烈得晃眼,她眯起眼睛,朝卫生间走去。

女厕门口排着队。傅涵排在末尾,无聊地刷着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朋友圈的图片加载了半天。

终于轮到她。厕所里气味难闻,地面湿滑。她匆匆解决,洗了手,准备回车上。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老太太。

在卫生间外墙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打着结,身上穿着不合时节的厚外套——尽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她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包。

傅涵的脚步顿了顿。

老太太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深壑皱纹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但最让傅涵心头一紧的,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茫然,无助,还有一丝孩童般的惊恐。

“囡囡……”老太太嘴唇嚅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我的囡囡……”

傅涵站在原地,内心挣扎。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新闻主播的声音也加入:“不要轻信陌生人……”

可是……这个老太太看起来太可怜了。

她让傅涵想起外婆患阿尔茨海默症的最后几年,也是这样眼神空洞,认不出人,总念叨着早已去世的小女儿。

“您……需要帮助吗?”傅涵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老太太似乎没听见,继续喃喃:“囡囡……回家……囡囡……”

傅涵走近两步,蹲下身,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奶奶,您家人在哪?”

老太太缓慢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傅涵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傅涵觉得那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家……不远……”老太太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服务区后方:“囡囡……带我回家……”

她的手在颤抖。

布包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散开一角。

傅涵看见里面有几件破旧衣物,还有一个塑料水杯,以及……一张照片。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

那是一张褪色的彩色照片,边缘卷曲。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笑容灿烂。但奇怪的是,女孩的脸部位置有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五官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您孙女吗?”傅涵问。

老太太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起照片贴在心口:“囡囡!我的囡囡!”

她的动作太大,碰到了傅涵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力道却意外地大,攥得傅涵生疼。

“奶奶,您松开……”傅涵试图抽手。

“带我回家……”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囡囡,带我回家……”

这时,一个穿着服务区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不耐烦地挥挥手:“怎么又在这?去去去,别挡道!”

“她好像迷路了。”傅涵说。

工作人员瞥了老太太一眼,嗤笑:“迷路?她天天在这。别管了,快回你车上去。”

天天在这?

傅涵看向老太太。她依旧攥着傅涵的手腕,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客车司机在远处喊:“上车的赶紧!要发车了!”

傅涵看了看手表,九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奶奶,您家到底在哪?”她最后问了一次。

老太太松开手,指向服务区后面那条通往村庄的小路:“那边……不远……囡囡,带我回家……”

不远。

傅涵咬住下唇。她想起背包侧袋里的防狼喷雾。想起父亲给的三百块钱。想起自己十七岁,年轻,善良,还有多余的同情心。

也想起母亲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司机又喊了一声,带着催促的意味。

傅涵做出了决定。

她站起身,对工作人员说:“麻烦您帮我跟司机说一声,我耽搁一下,坐下一班车。”

工作人员愣了愣:“下一班要下午两点!”

“我知道。”傅涵说,然后转向老太太,声音温柔下来:“奶奶,我送您回家。”

老太太的眼泪止住了。她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傅涵。

“回家……”她说。

傅涵弯腰帮她捡起散落的布包,重新整理好。照片又被老太太紧紧攥在手里,磨损的脸部对着掌心。

她们朝服务区后方走去。

离开主建筑,喧闹声迅速减弱。

一条水泥路延伸向远处的村庄,路两旁是杂草丛生的荒地。

蝉鸣在此处更加刺耳,像某种不祥的预警。

傅涵掏出手机,想给父亲发条信息说明情况。

信号格空了。

“没信号?”她嘀咕,举起手机试图寻找信号。

老太太走在她身边,步伐比刚才稳健许多。

她依旧低着头,但傅涵注意到,她的背似乎没有之前那么佝偻了。

“奶奶,您家具体在哪?”傅涵问。

“前面……不远……”老太太重复着,声音含糊。

傅涵回头看了一眼服务区。客车还停在原地,但已经有乘客上车了。距离大约两百米,不算远。

送这位可怜的老人回到家之后,她应该来得及回到原来的客车上。

但老太太抓住了她的衣角,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执拗。

“囡囡……”她低声说,眼泪又涌出来:“我一个人……怕……”

傅涵的心软了。

“好,我送您。”她说。

她们继续往前走。水泥路变成了土路,路两旁出现了破败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狗吠声传来,却不见人影。

阳光炽烈,晒得傅涵额头冒汗。她擦了擦汗,却没注意到此时此刻,老太太唇角微微勾起的那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容。

“小姑娘。”老太太的声音变了,不再颤抖,不再含糊,而是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戏谑:“来都来了,就陪奶奶走完最后一段路吧。”

傅涵浑身血液骤冷。

她下意识去摸背包侧袋,手指刚触到那个银色罐子——后颈却传来一阵剧痛。

顿时,她的世界瞬间漆黑。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倒向那坚硬地面的痛感,在她彻底昏迷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老太太俯身时,那张脸上凝固的那一抹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