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3:07:14

暴雨在傍晚再次来袭。

这一次更猛烈,雷电交加,整个园区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

停电了,玛丹送来蜡烛,昏黄的光在房间里摇曳,把影子拉长变形。

傅涵坐在烛光下,复习颂恩今天教的内容。

她在纸上画着网络拓扑图,标注着节点和路径,这是颂恩留给她的作业。

门突然被推开,简晗煜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白色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精致完美的肌肉线条。

他手里拿着一个防水袋,眼神里有一抹罕见的焦虑。

“收拾东西,拿上最重要的,跟我走。”他语气急促。

傅涵愣住:“去哪?”

“洪水要来了。”

简晗煜走进房间,打开衣柜,快速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

“南娥河上游决堤,水已经淹到园区外围了。”

傅涵心跳加速。洪水?在这种地方,洪水意味着什么?

她迅速行动,把《史记》、匕首、还有那瓶“消炎药”塞进背包。

简晗煜看见了药瓶,皱眉:“这个不用带,我会给你新的。”

“我想带着。”傅涵坚持。

简晗煜没再说什么,拉着她往外走。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

玛丹和阿泰在指挥人员转移重要物资,几个保镖在搬运保险箱。

B区方向传来嘈杂声,女孩们被紧急疏散,哭喊声在暴雨中隐约可闻。

“她们怎么办?”傅涵问。

简晗煜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吴昂会处理。”

但傅涵看见,吴昂正指挥手下搬运几个保险箱,对B区的混乱视而不见。

车已经准备好,但不是那辆SUV,而是一辆越野车。

阿泰开车,简晗煜和傅涵坐后座,另外两个保镖挤在前排。

车驶出白楼时,傅涵回头看了一眼。

洪水已经漫进园区。

浑浊的水从大门缝隙涌入,迅速吞噬低洼地带。

B区的女孩们像受惊的羊群,被驱赶着往高处跑,但高处有限,有人被挤倒,有人摔进水里。

“简先生!”傅涵抓住简晗煜的手臂:“她们——”

“管不了。”

简晗煜看着前方,声音冰冷:“我们能走掉,已经很不容易了。”

车艰难地在积水中行驶。

水位迅速上涨,很快淹过轮胎的一半。

阿泰把车开到最高处,冲向园区后门,那里地势稍高,有一条通往山区的土路。

但后门也被水围困。

守卫正在用沙袋堵门,但水流太急,沙袋很快被冲散。

“冲过去!”简晗煜命令。

阿泰踩下油门,车像船一样冲进水里。

水花四溅,引擎发出沉闷的吼声。

车撞开后门的障碍,冲上土路。

傅涵回头,看见园区在身后迅速变小。灯光在雨幕中模糊,像沉没前的最后呼救。

土路泥泞不堪,车打滑了几次,差点翻进路边的沟里。

阿泰技术高超,勉强控制住。

但前方出现了更大的问题——山体滑坡。

泥土和石块混着雨水从山坡滚落,堵住了去路。

“下车!”简晗煜打开车门:“步行上山!”

雨大得睁不开眼。

傅涵跟着下车,泥水瞬间淹没脚踝。

阿泰和保镖从后备箱拿出装备:雨衣、手电、还有武器。

“走!”

简晗煜拉起傅涵的手,往山坡上爬。

山坡陡峭,植被湿滑。

傅涵几次摔倒,都被简晗煜拉起。

泥水灌进鞋里,衣服湿透紧贴身体,冷得她牙齿打颤。

他们爬了约半小时,才找到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平台。

简晗煜示意休息。

傅涵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气。

她看向来路,园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汪洋在雨中翻腾。

闪电划过天空,瞬间照亮天地——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杂物,还有尸体……

她不敢细看。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她问,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简晗煜站在她旁边,雨衣兜帽下,他的脸在闪电中明灭。

“不会。”

他说得笃定,但傅涵看见他握着手电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阿泰和保镖在周围警戒。

雨声太大,说话都要喊。

“简先生!”

阿泰喊:“前面有个山洞!可以避雨!”

简晗煜点头,拉起傅涵:“走。”

山洞不大,但足够容纳几人。

里面干燥,有动物粪便和枯草的味道。

阿泰用枯枝生了一小堆火,驱散寒意和黑暗。

傅涵脱下湿透的外套,靠近火堆。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看见简晗煜在检查装备:两把手枪、一把冲锋枪、还有几个弹夹。

“会有危险吗?”她问。

“洪水会引来野兽,也会引来趁火打劫的人。”

简晗煜擦拭枪械,动作熟练:“我们必须待到天亮。”

傅涵抱紧膝盖,看着火堆。

她想起园区里的那些人,那些B区的女孩,颂恩的妹妹,还有玛丹……

“他们会怎么样?”她轻声问。

简晗煜沉默了很久。

“看命。”

又是这句话。在这里,所有人的命运都交给“命”。

夜深了,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

山洞外传来各种声音:野兽的嚎叫、树枝折断的声音、还有隐约的枪声……

阿泰和保镖立刻警觉,握紧武器。

简晗煜示意傅涵躲到山洞深处。

枪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的叫喊和奔跑声。

“待在这里,别出来。”

简晗煜对傅涵说,然后和阿泰交换眼神,两人悄悄摸向洞口。

傅涵躲在岩石后,心脏狂跳。

她摸向背包里的匕首,握紧。

洞外传来对话声,用的是当地语言,傅涵听不懂。

但她听见简晗煜的声音,冷静而威严。

突然,一声枪响!

傅涵浑身一颤。

接着是更多的枪声,还有惨叫声。

战斗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安静下来。

傅涵握紧匕首,准备随时拼命。

但走进山洞的,是简晗煜。

他肩膀受伤了,鲜血浸透衬衫。

但他表情平静,手里拿着还在冒烟的枪。

“解决了。”他说:“几个想趁乱打劫的流民。”

阿泰和保镖跟进,也受了轻伤。

他们处理伤口,重新警戒。

简晗煜坐在火堆旁,阿泰帮他包扎。

子弹擦过肩膀,皮肉伤,不严重。

傅涵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鲜血在火光下显得暗红。

这个刚才还在杀人的人,此刻安静地坐着,任人处理伤口。

“你……”她不知该说什么。

“习惯了。”

简晗煜说:“在这里,每一天都可能这样。”

傅涵想起他父亲的遗言:“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他选择了吃人,才能活到今天。

但这样活着,算活着吗?

后半夜,傅涵睡不着。

她坐在火堆旁,看着简晗煜。

他闭着眼,但傅涵知道他醒着,握枪的手一直没松。

“你睡一会儿吧。”

她轻声说:“我看着。”

简晗煜睁开眼,浅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像两团冷火。

“你看着?”

“我可以。”

简晗煜看着她几秒,突然把枪递过来:“会用吗?”

傅涵摇头。

阿泰教过刀,但没教过枪。

简晗煜拉她坐到身边,把枪放在她手里。

“这是保险,打开后才能击发。这是弹夹,里面还有七发子弹。这是瞄准……”

他教得很耐心,像教孩子认字。

傅涵僵硬地握着枪,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传来。

“如果遇到危险……”简晗煜说:“对准目标,扣扳机。后坐力会很大,握紧。”

傅涵点头。

她看着手里的枪,这个能轻易夺走生命的东西。

“你第一次开枪,是什么时候?”她问。

简晗煜沉默了一会儿。“十二岁。”

“为什么?”

“为了保护我母亲。”

简晗煜声音很轻:“有人想闯进白楼,我母亲在楼上。我拿了我父亲的枪……”

他没说完,但傅涵懂了。十二岁的少年,为了保护母亲,开了第一枪。

“那人……死了吗?”

“嗯。”

简晗煜看着火堆:“我打中了他的胸口。他倒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我母亲冲下楼,抱住我,说我做得好。”

傅涵想象那个画面:少年颤抖的手,母亲的拥抱,地上蔓延的血。

“从那以后,你就习惯了?”她问。

“不。”

简晗煜摇头:“永远不会习惯。每次开枪,我都会想起那个人死前的眼神。但在这里,你不开枪,死的就是你。”

傅涵握紧枪。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面临那种选择,会怎么做。

“睡吧。”简晗煜拿回枪:“天亮还有路要走。”

傅涵躺下,但依然睡不着。

她听见山洞外的雨声,听见简晗煜和阿泰低声交谈,听见远处隐约的洪水奔流声。

天快亮时,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她被拐卖的那一天,老太太回头对她笑,笑容咧开,变成血盆大口……

她惊醒,浑身冷汗。

天已微亮,雨停了。

山洞外,世界被洪水彻底改变。

原本的土路变成河流,低洼处完全淹没,高处的树木歪斜倒伏。

远处,园区的轮廓隐约可见,大部分建筑泡在水里,只有白楼和几栋较高的楼房露出屋顶。

像一座沉没之城。

“水开始退了。”阿泰观察后说:“但,道路至少要两天才能通行。”

简晗煜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园区,表情凝重。

“联系上里面了吗?”

阿泰摇头:“通讯全断了。”

简晗煜沉思片刻:“我们绕路回去。从西山那边走。”

西山是园区西侧的山丘,植被茂密,平时很少有人走。

但现在是唯一的选择。

收拾装备,他们再次出发。

山路更难走。

洪水冲刷后,地面松软,每一步都可能陷进泥里。

傅涵体力不支,简晗煜几乎半拖半抱着她走。

“对不起。”傅涵喘着气:“我拖累你们了。”

简晗煜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一个山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园区。

景象触目惊心。

B区的楼房几乎全淹,只剩屋顶。

白楼一楼进水,但二楼以上完好。

空地上漂浮着各种杂物:家具、衣物、还有尸体。

傅涵看见几具粉色的身影漂浮在水面,像凋零的花瓣。

她捂住嘴,忍住呕吐的冲动。

“死了多少?”

简晗煜问,声音冷静得可怕。

阿泰用望远镜观察:“至少三四十个人。大部分是B区的。守卫队有伤亡,但不多。”

简晗煜点头:“等水退了,清理。尸体处理干净,别引起瘟疫。”

傅涵听着他们的对话,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几十条人命,在他口中只是需要“处理干净”的问题。

“她们都是被拐来的。她们好多都还是群十几岁的孩子!”

傅涵声音发抖:“她们本来可以活着……”

“在这里,没有‘本来’。”

简晗煜看向她:“只有现实。现实是,她们死了,我们还活着。”

傅涵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怜悯,一丝愧疚。

但她只看见一片冰冷的灰色,像暴风雨后的天空。

下山的路更陡。

傅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简晗煜抓住她,但两人一起滚下山坡。

世界天旋地转。

傅涵感到石头和树枝刮过身体,疼痛感一阵阵地袭来。最后,她撞在一棵树上,停下。

简晗煜在她旁边,额头撞破,血流了一脸。

但他立刻爬起来,检查她的伤势。

“哪里疼?”他问,语气急促。

傅涵动动手脚,除了擦伤,没大碍。

“我没事。你……”

简晗煜抹了把脸上的血:“皮外伤。”

阿泰和保镖从上面滑下来,看见他们没事,松口气。

但傅涵发现,简晗煜的脸色不对,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冒冷汗,呼吸急促。

“你怎么了?”她问。

简晗煜摇头,想站起来,却踉跄一步。

他撩起裤腿,傅涵倒吸一口冷气,小腿上一道深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流不止。刚才滚下山时被尖锐的石头划伤的。

“需要止血。”阿泰立刻拿出急救包。

但伤口太深,普通包扎止不住血。

简晗煜的嘴唇开始发紫,意识逐渐模糊。

“失血过多。”阿泰脸色凝重:“必须找到药,或者尽快回去。”

但这里离园区还有至少三小时路程,而且简晗煜走不了了。

傅涵看着简晗煜苍白的脸,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像个受伤的孩子。

这个几分钟前还冷静谈论几十条人命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看着此时此刻的简晗煜,傅涵的心脏像被谁用铁锤狠狠地打了一下,打得她的心脏生疼,她捏紧了拳头,眼睛里竟涌满了泪花,眼眶里的泪珠仿佛随时都会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