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口的,是两个男人。
不是普通守卫。他们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和警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其中一个傅涵认得——就是昨晚在门口架住她的人。
“出来。”那人说。
傅涵跟着他们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
这一次,她注意到更多细节:墙上的摄像头,转角处的消防斧(但锁在玻璃柜里),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绝望气味。
他们没去楼下,反而往楼上走。
三楼,四楼,楼梯越来越干净,墙壁甚至刷了白漆。最后停在五楼的一扇双开门前。
一个男人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门开了。傅涵被推进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像是办公室和客厅的结合。
深色木地板,皮质沙发,办公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窗户很大,但没有铁条,能看到园区全景和远处的雨林。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金发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换了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没有抬头,只说:“坐。”
傅涵站在原地没动。
男人这才抬眼看向她。浅灰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更显冰冷,像某种掠食动物。
“坐。”他重复,语气没有变化,但压迫感倍增。
傅涵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她却如坐针毡。
男人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十指交叉放在腹部,静静打量她。
那种目光让傅涵觉得自己是被解剖的标本,每一寸都被审视、评估。
“傅涵。”他念出她的名字,发音标准:“十七岁,高二学生,父母都是教师。独生女。”
傅涵心脏骤停。他怎么会知道?
“昨天在边境雨林里乱跑,被我的巡逻队发现。”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按照规矩,非法闯入者,处理方式有两种。”
他顿了顿。
“第一,送去B区,和她们一样。”他指了指窗外那些粉色身影:“去做诈骗,卖淫,或者……贡献器官。”
傅涵手指掐进掌心。
“第二。”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太高了,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嫁给我。”
傅涵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男人俯视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神情。
“做我老婆,这辈子只伺候我一个人。”
荒谬。疯狂。
傅涵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像冰水浇头,但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这是什么新的折磨方式?心理游戏?还是他真的……
“为……为什么?”她终于挤出声音。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给你十分钟考虑。”他说。
“十分钟后,告诉我选择。选一,现在就可以下楼。选二……”
他转身,浅灰色的眼睛锁住她。
“签契约,搬去白楼。”
傅涵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冷。
十分钟。决定一生的十分钟。
她看向窗外。B区的空地上,管教正用橡胶棍抽打一个跪在地上的女孩,女孩的惨叫隐约传来。而白楼在阳光下安静矗立,像另一个世界。
怎么选?
选一,去B区。她会遭遇什么?去搞电信诈骗?成为老百姓口中杀千刀的死骗子?可是,她根本就不会说谎。卖淫?她宁愿死。器官买卖?那真的会死。
选二……嫁给这个魔鬼?做他的“老婆”?一辈子囚禁在这里,伺候他,取悦他?
胃部一阵痉挛。
但她想起父亲的话:“涵涵,无论遇到什么,先活下去。”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只有活下去,才可能逃跑,才可能回家。
她看向那个金发男人。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也许……也许选二,是权宜之计。先活下去,再找机会。在他身边,也许能获得更多信息,更多自由?
天真。理智在嘲笑她。但求生欲压倒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傅涵站起来,双腿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她走到男人身后,停下。男人没有转身。
傅涵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我选二。”
男人缓缓转身。日光从他身后照来,他的脸在逆光中模糊,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亮得骇人。
“确定?”他问。
傅涵点头。
男人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契约。签字。”
傅涵走过去。文件是中文的,标题是《人身归属与服务契约》。条款密密麻麻,她只扫了几眼就感到窒息:
“甲方(简晗煜)拥有乙方(傅涵)的人身所有权。”
“乙方需无条件服从甲方一切命令。”
“乙方未经许可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违约处罚包括但不限于体罚、禁闭、器官摘除。”
最后一行是签字栏,甲方已经签好:简晗煜。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旁边放着一盒印泥。
傅涵盯着那份契约,手指颤抖。一旦按下手印,她就从“人”变成了“物品”。
“怎么,反悔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涵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父母的脸,家里的灯光,学校教室的黑板,王薇笑着喊她:“涵宝……”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睁开眼,伸出右手大拇指,按进印泥,狠狠压在那份契约上。鲜红的手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男人走过来,拿起契约,看了看手印,然后折叠收进抽屉。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玛丹。”他对着门口说。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傅涵认出她——昨晚在岗哨灯光下见过的,那个眼神锐利的年长女人。
“带她去白楼,安置在侧卧。”男人吩咐:“教她规矩。”
“是,简先生。”玛丹恭敬应声,然后看向傅涵:“跟我来。”
傅涵最后看了一眼简晗煜。他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重新拿起文件,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她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
她转身,跟着玛丹走出房间。
白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精致。
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楼梯扶手是实木的,墙上挂着抽象画。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掩盖了园区其他地方那股绝望的气息。
但傅涵注意到,所有窗户都装了隐形的防盗网,门口有指纹锁,走廊转角站着沉默的守卫。
精致,依然是囚笼。
玛丹带她上到二楼,打开一扇门。
“你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有独立卫生间,甚至有个小阳台——虽然阳台门锁着,窗外也焊着细密的铁栏。
比B区的铁笼好太多。
但傅涵没有丝毫庆幸。她清楚,这是更高级的囚禁。
“每天作息。”玛丹开始交代,语气机械:“六点起床,七点早餐,十二点午餐,六点晚餐。简先生在时,随时听候吩咐。简先生不在,不得离开房间。”
“我……需要做什么?”傅涵问。
“伺候简先生。”玛丹说:“具体他会吩咐。”
伺候。这个词让傅涵胃部不适。
玛丹打量着她,眼神复杂。
最后她说:“在这里,听话就能活。别动歪心思。”
“我……我想联系家人。”傅涵鼓起勇气:“至少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玛丹冷笑:“死了这条心。进了金孔雀,外面就当你死了。”
傅涵的心沉下去。
“收拾一下。”玛丹指了指衣柜:“里面有衣服。半小时后下楼,简先生要见你。”
门关上,锁从外面转动。
傅涵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鸟笼,而她是被选中的金丝雀。
她走到阳台边,透过铁栏往外看。能看见B区的楼房,那些粉色的小点在移动。也能看见园区大门,守卫在站岗。高墙之外,是绵延的雨林,更远处是山峦。
自由那么近,又那么远。
半小时后,玛丹来敲门。
傅涵换了衣服,衣柜里是几套简单的连衣裙,她随手拿起了一套换上,颜色是她喜欢的米白色。
棉质,素色,比B区的粉色化纤裙好得多。她跟着玛丹下楼,来到一楼的餐厅。
长餐桌,简晗煜坐在主位,正在用餐。
他换了居家服,浅灰色的棉质上衣,看起来甚至有些……温和。但傅涵知道那是假象。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傅涵坐下。餐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米饭,青菜,鸡肉汤。很普通,但对比B区那些馊饭,已经是盛宴。
她不动。
“不吃?”简晗煜抬眼。
“不饿。”傅涵低声说。
简晗煜放下筷子,看着她。
“在这里,我让你吃,你就得吃。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明白吗?”
傅涵咬住嘴唇,点头。
“说话。”
“明白。”
“吃饭。”
傅涵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味道不错,但她食不知味。
简晗煜不再说话,安静用餐。他的举止优雅,像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谦谦君子,与这个野蛮没人性的地方格格不入。
饭后,玛丹收拾餐具。
简晗煜起身:“跟我来。”
傅涵跟着他走出餐厅,来到一间书房。
和五楼办公室不同,这间书房更私密。整面墙的书架,大部分是中文书,从古典文学到现代小说,甚至还有高中教材。傅涵看见一本《高中语文必修三》,和她用的版本一样。
“喜欢看书?”简晗煜问。
傅涵点头。
“以后可以来这里借。”他说:“但每次只借一本,看完归还。”
傅涵愣住。这算是……恩赐?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简晗煜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经》,翻开。
“我母亲喜欢。”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傅涵几乎没听清。
母亲。
傅涵想起疤哥的话:“王婆特意交代,这个要完好送到,说金狮点名要干净的。”
为什么是她?因为她长得像他母亲?还是因为别的?
“你母亲……”她试探性地问。
简晗煜猛地合上书,眼神瞬间冰冷。
“不该问的别问。”
傅涵噤声。
“回房间。”他命令:“明天开始,玛丹会教你该学的东西。”
傅涵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那个……和我一起的女孩。”
简晗煜看向她。
“在雨林里,和我分开跑的那个女孩。”傅涵鼓起勇气:“她……还活着吗?”
几秒钟的沉默。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简晗煜说:“管好自己。”
傅涵的心一沉。那就是……凶多吉少。
她默默离开书房,回到二楼房间。门再次被锁上。
夜晚降临。
傅涵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这里很安静,听不见B区的哭泣和惨叫。但那种寂静更让人恐惧,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想起那份契约,那个鲜红的手印。
想起简晗煜那双冰冷的眼睛。
想起父母此刻在做什么?一定在疯狂找她,报警,贴寻人启事。他们不会想到,女儿在几万公里外的异国,签下了卖身契,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嫁”掉了,给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男人做起了“妻子”。
眼泪无声滑落。
但她很快擦干。不能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坐起身,开始思考。第一步,活下去,她做到了。第二步,观察,收集信息。第三步……找机会。
机会在哪里?
简晗煜看起来对她有些特别。为什么?因为母亲?因为她的学生身份?无论如何,这是可以利用的。
还有那些书。如果能自由借阅,也许能找到什么。
还有玛丹。那个女人似乎对她有一丝……不是同情,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傅涵走到门边,试着转动门把手——锁着。
她走到阳台,检查铁栏。很坚固,没有工具不可能弄开。
她回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石块——从禁闭室带出来的。她握紧石块,在床板背面刻下一行字:
“傅涵 2023.7.16 我还活着”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活下去。无论多么屈辱,多么绝望,都要活下去。